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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宣笑了,只抬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我那时候还惨一点,一面防着偃师知道我会医典,一面防着温从仁这人把我看穿,连《菩提明心》,我都只敢偷着用。到父皇册封储君找上我,他都只觉得我在蹭吃蹭喝。” 酒光落入他眸中,映出一段淅淅沥沥的旧梦。 秦宣低声,像喃喃,又像与自己对话:“佛言,贪嗔痴妄。” 秦宣语气平缓,却透着一丝近乎疲惫的沉意,“老三,我这是第二次做皇帝了。” 秦疏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秦宣将空杯轻轻放下:“上一回,我以为,我可以渡这天下苍生。” 秦宣望向对方,眼底风雪俱寂,语气却仍平和:“放眼望去,天下何事?不过门户私计。” “何为官?执笔画地者,划谁三尺地有粮,一笔落下,万民生死。” “天下者,不是天下人之天下,是朱门百官之天下。天下之利,只落在权贵几人之盘中。” 他一顿,手指轻轻拂过杯沿,酒已凉,杯未空。 “十年寒窗读出的不是明理之道,而是登阶之梯。” “这世道,病得不轻。” 他抬眼望向秦疏,声音更低,却句句如刀:“我曾经想过做你,可我终究杀不了那么多人。” “皇帝又如何?若不够狠,他们便能欺你。” “做不到杀伐果断,退一步,他们便进一尺。” 秦宣垂下眼睫,烛火将他的半张面庞照得忽明忽暗:“我这皇帝,做的属实不像样子。”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可我既不见菩提,亦不见如来。” 他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后来我想,或许这世上,本就无佛。” 秦宣说着,眼神落在案上一点孤灯。灯影摇曳,仿佛隔着尘世的水雾,映出一段隔世的旧梦,那光晃的不真不稳,他的神色也柔了几分。 “政合二十一年,冬。” 他顿了顿,像是在翻开一页陈年旧事,“我曾亲手,解开一个人身上的禁术。” 秦疏望向秦疏,语气平淡,落下时却有千钧之重。 “那一年,大旱,大疫。京师大饥,米斛万钱,人相食。” “百官不敢言,皇城周围的地方官只想着遮掩,把灾民驱进深山。” “我微服出城,沿山道而行,进山的路上,坡道旁冻死的流民横陈沟壑。” “山脚有一座破败的土地庙,泥墙剥落,风雨不避,庙里挤着几十个难民,饿得只剩骨架。” “土地的神像高高立在神龛里,却连这这庙中的几尺风雨,都庇护不了。” 他顿了顿,像是喉头被风堵住,又像是在回想那一刻的景象。 “我在那里见到他。” “他和那些人不一样。他身上脏得厉害,可衣料却是上好的苏绣。他不是真正的难民。” “一眼,我就看出了他有异。他的识海不稳,像命符,像偃术,总之是控神一类的术法,但又被解了大半。” 秦宣的声音轻了下去:“我用菩提明心替他还识……谁知他神识一复,身上的气元就开始迅速紊乱。” “我意识到,那控神之术,竟也是保命之术。解了,他反而活不长。” 秦宣轻轻一叹:“可他还是谢了我。” “他说他弟弟走散了,想去找他。他问我借钱,我过意不去,就把身上仅有的两张银票都给了他。” 说到这里,他垂首抿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 “第二天,我带了禁卫,押着那个县令,一路回到那座山。” “山路依旧,尸骨未移。天太冷了,那些饿死的人,连模样都没有变化。”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案上的余烛火光:“我原以为,会看到同样的庙,破败、冷清。” “可庙前,却支起了粥棚。雪中有炊烟,有柴火味,也有人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竟怀疑,我是不是冤枉了那县令。” “我走进去,看见他跪在地上,怀里护着一个满身风霜的老人,他试着喂粥给那快咽了气的人。” “我问他,不是要去找弟弟吗?” “他说,在找,还没头绪。” 秦宣微微一笑,眼中却透出一点遥远的光。 “我走过去,告诉他,‘你快死了,你没那么多时间。’” “他听着,只轻轻笑了笑说,‘但他们还能活。’” 秦宣的语气很淡,像是在叙述一件旁人的旧事:“救人,对他来说,好像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他抬眼,望着秦疏:“那一瞬,我忽然觉得,那庙里,是有佛的。” “不是神龛上的泥像,是那一口粥。” “佛不在庙中,佛在人间。” 秦宣轻轻笑了笑,烛火微晃,他的眼中也染上了一缕温度:“后来,我隔三差五去那庙中,陪他施粥,陪他找人。” “只半个月。” “他气元尽了。” “到死都没找到他弟弟。” “可那间粥棚没有塌,庙里活下来的人开始下山,找柴火、找食物,去救更多的人。”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将压在心头多年的东西一并放下:“这世上,总会有人心未死。总会有人,哪怕身处浊世,也能照人如灯。” “我释怀了。众生可以自渡。我渡不了众生,而他们,从来也不需要我去渡。” 杯中酒见了底。 秦宣顿了顿,似笑非笑:“上一回,我想救天下人,结果天下人不需要我救。这一回,我便想,护住几个人就够了。所以当年,我没和你争那太子之位。” 他抬眸看向秦疏,眼神带着看破后的平静:“老三,你说不定就能渡众生。” “你敢杀,敢争,敢把这世道翻一遍。” 秦宣顿了顿,唇角带笑,像是自嘲,又像是真心:“而我这样的人,能让一个人善恶有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秦疏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他这么早就去世了,也能算善恶有报?” 秦宣颔首,神色平静:“对他来说,应该是吧。起码这一回,他不必再担心,留下那小鬼一人,他那不省心的弟弟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嘴角微微一弯:“那小鬼哭得不像样子。不过说来也怪,他那弟弟,居然也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接受这一切。” 秦疏轻叹一声,唇角勾起:“当年,就因为是我解了禁术,那小鬼追着我杀了整整一年。见我一次、咬我一次,疯狗似的。” 秦疏“啧”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瞥了秦宣一眼:“你倒还记得。” 秦宣失笑,摇头:“忘不了。最后,我人都让那小鬼给砍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柔下来:“这几年,就在这武馆里,那小鬼跟着褚明,天天往回捣鼓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什么破铜烂铁都能玩出花来。那帮小学徒也真捧场,一口一个‘师兄’叫得甜得腻人。” 秦宣垂下眼,神色间带着迟来的欣慰:“我是真的没想过,袁枫有一天,居然也能像个正常人。” 他又抿了一口酒,语气里掺着一丝不算沉重的遗憾:“我也曾想过,要是再早一点就好了。” “我要是能比那帮偃师更早遇见他,或许……他真的就能寿终正寝。” 秦宣语气温淡,他终究也是笑了一下,像将那一点残留的遗憾也一并笑散了。 “不过回过头想想,如果是曾经的我,肯定会说,这样的结局,就已经很好了。” “人啊,就是这样。得到了,就想要更好。” “永远不会满足。” 秦疏摇了摇酒,不饮,只啧了一声:“皇兄,你啊……佛书看太多了,境界高得都快飘到云外去了。” 他抬眼看向秦宣:“人生在世,既然堪不破,就痛痛快快陷在这红尘里又如何?生死无常,得失无定,不过是我乐意罢了。” 秦宣偏头看他,眉眼一挑,笑意又起:“是那人家陆世子在,你才乐意。” 他目光幽幽:“老三,你变了很多。” 秦疏没接话,只抿了一口酒,他笑上一声,并不否认。 良久,秦疏拾起酒盏,起身去推门。 风从夜色中涌进来,瓦檐积霜,一派寂静清寒。 他仰首,饮尽杯中之物,语气前所未有的笃定:“皇兄,你错了,我从未变过。” 他这一生,走过太多险路,也杀过太多人,早已习惯冷眼看人、冷心待己。 人命如戏,江山似局,若还有什么能让他甘愿不破此局,那也不过是某一刻,有一个人朝他伸了手。 有一个人,在他狼狈不堪之时,仍愿意接住他。 他知道自己依旧是自私的。他并非改过,也非顿悟,只不过是不动声色的做出了选择。 那人喜安宁,他便敛兵息战,与民生息,纵观山河雪尽,淡看人间炊烟。 那人厌杀戮,他便不启刀锋,将那些积年的冷意、惯性的血气,一点一点收进鞘中。 他可以成为任何对方期待的样子。 他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第130章 正史未必正 皇城郊外的一处驿馆,任玄怀中那的雁书忽地一震。 他的眼前,灵光浮现,淡金小字一行行浮于虚空。 似水面泛影,静静铺陈开来。 十几行的字,给任玄看的直摇头。 他寻思着,这种家丑,方澈能主动往外发,是真拿肖景渊当亲哥啊。 对面,卢士安见他动作一顿,也放下了碗筷:“出了什么事?” 任玄这才想起雁书乃持者独阅,旁人无从窥见。 遂自袖中取出一张言纸,指间微动,将浮字逐一摹拓其上,再递了过去。 任玄语气复杂:“方家那祖宗,留给后人的黑历史。” 那是任玄都未曾见过的史料,大抵是方家秘藏之旧事,与史料相比,不过是多了亿点点细节。 但这亿点点细节,一加上去,再看曾经的那份史料,意味便截然不同了。 那纸张之上,字迹稳重,开篇便是一行大字。 「方卫安,犯臣之子。」 继而便是细细列陈的旧事: 「其父涉谋逆,全族削籍,后为大元二皇子肖定远拣入府中,任近身护卫。」 「其人武艺绝伦,多次救主于死地,遂得宠信。永安王破格荐引,得以罪籍之身参武举。」 「成元十七年,任黑澜关守备。」 「十九年,迁云犀所正千户。」 「同年,南地大旱。方卫安未奉诏旨,擅开仓廪以赈饥民。事发,朝中震动,言官连章弹劾,斥其“恃权专擅,假仁行私,以天家之粟收民心,心怀叵测。”」 「活民数万,终陷诏狱,天下哗然。」 「永安王上疏力辩,称“方卫安奉其密谕行事”。帝念旧勋,罚奉肖定远三年,仅责方卫安以廷杖,释于诏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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