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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玄放眼望去,这千里连营相接,蔚为壮观。 秦成恤低头沉了口气,声音不轻不重:“你们两个……不帮忙安慰衡晏也就算了,还添乱,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吗?” 陆秉昭沉默一瞬,竟罕见地低头:“我没控制好自己,是我不该刺激衡晏。” 他目光沉幽,含有歉意:“你安慰衡晏就够了,不必再安慰我们。” 说着,他上前一步,很短地、也很重地,抱了秦成恤一下。 陆秉昭退回原位:“就当我安慰你了。” 秦成恤咬牙,未语。 任玄却清楚地看到,那一双手,缓缓地攥紧,又缓缓松开。 那是压抑情绪的姿态。 方才在帅帐里,秦成恤逼着方卫安让出底线、安抚卢衡晏接受现实,一步一步有条不紊,一句一句正确极了。 可那样冷静的人,此刻,也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终究,秦成恤再度开口,嗓音沙哑,却稳如千钧: “修垣,你亲自盯紧方卫安。不必怕他发现你,只要他动了送走肖定远的念头,立杀肖定远。” 陆秉昭却忽然沉声:“他一个人不是方卫安的对手。我陪他去。” 秦成恤摇了摇头,断然否决:“秉昭,你现在亲自带兵去要人,我要除了肖定远之外,所有的大元皇族。” 他顿了顿,又看着他们二人,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们两个,都不许与方卫安争执。只要方卫安有任何不对,立刻回来。” “明明白白告诉他——他敢再动我一人。我秦成恤,踏平南疆。” ··· 天光沉沉,任玄一路穿行过重重军幕。 原本他以为,秦疏已经够厉害了,稳、准、冷,狠,一样不落。 结果才跟了秦成恤半日,他就有了半生飘零、未逢明主的感慨。 这特么才是人干的事儿啊! 逼方卫安低头,稳住卢衡晏,压住陆秉昭,转身再把局势拨回正轨。对外能狠到底,对内还什么事都自己扛,这样的老板,他任玄什么时候才能摊上一个? 人坏不能怨环境,人家太祖爷怎么就没黑化,人家太祖爷怎么就能反过来安慰别人,人家太祖爷怎么就成了万民称颂的千古一帝? 啧,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他正感慨着,步伐未停,直往江对岸的方向而去。韩修垣擅长的功法路线与他颇为契合,倒不至于太生疏。 任玄一路纵跃于林间,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他其实有点怀疑——溯生术的始作俑者,会不会就是秦成恤。 天纵之才,死了挚友,这不全对上了。 但转念一想,太祖皇帝秦成恤,那可是《镇国五册》五合一的诗史级版本BUG。 开国年间,此人断层无敌,甩了第二名方卫安不知道多少条永定河,这已经是几百年前的共识了。 若真是秦成恤……那不如直接放弃。 还是老老实实干活算了…… 暗地跟踪,算是任玄的老本行。 不出片刻,任玄便已跟上了方卫安的行踪。他虽然没有韩修垣的超品修为,但也自信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可转眼间,一缕风动,他跟踪人却不见了。 任玄心头一跳,猛地收敛气息转身。 下一刻,那熟悉的玄衣人影,正立在他身后三丈开外,手负于身,神情平和。 方卫安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如故:“节帅大人,可要同行?” 任玄心下一沉,终于明白秦成恤那句“不必怕被发现”是何意——根本躲不过,被发现是必然。 这位南王,手握边地九州的兵符,坐拥等身战功,绝非浪得虚名。 只是方卫安礼数周全,分寸极稳。 既然被识破,任玄也索性不再藏掖,抱拳一礼,坦然道:“在下奉陛下之命监察将军,若有冒犯,还望将军见谅。” 方卫安微顿了一下。 韩修垣此人,待人接物贯是和气,但逆刃藏锋的传说,不是凭空来的。 此人严肃起来极难想与,这一点,之前的彭城之战,方卫安已然见识过。 凭韩修垣与卢衡予的关系,对方现在竟能如此和气,方卫安略有诧异。 方卫安静了一瞬,眼底情绪不着痕迹地敛去。他望着眼前这位“北王”,语气平静:“此事,是我方卫安有愧于诸位。陛下疑我,理所该然。” 语气不高,态度不卑,甚至带着几分主动示弱的平和。 既不逃避,也不强辩。 就如秦成恤所言,无论如何,这方卫安,是个彻头彻尾的谦谦君子。 啧。任玄轻轻咂了咂嘴。 也不知方卫安若是知晓,自己身后背负了‘乱臣背主’的滔天骂名,会作何感想? 走出几步,任玄终还是开口,语调含着淡淡的探问:“方将军,冒昧一问。如今将军手握重兵,镇守一隅,三军用命。而前朝皇室,早是残阳将坠,昔日恩义,到此一止,岂不为将军更好?当断则断。否则牵连太深,反落得骂名。” 这世道,人心喜轻不喜重。 恶事做尽,其中有一善,人们会挑出来夸。而一生行善,但其中有一错,人们只会记得那错。 千百年后,史书只余寥寥数笔。一生功过,再难评说。 任玄语声不高,却道尽这天下悠悠人心。 可方卫安只微微一顿,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像是风过空林,落在山下、入在胸中。 他说:“韩帅,赶路吧。” 方卫安没有解释,不做辩白。明知将军百战死,声名难免后人说。他守得住南疆,也守得住自己那一寸天地。 那份虚无缥缈的清誉,他不在乎,也无需将来有人信、有人记。 任玄在方卫安营里,遇到方存。 没办法,太显眼了。 人家卢衡予的遗骨前脚刚送回去,方存这厮后脚,傀儡都做出来了! 千丈金文浮空而起,如锁如网,顷刻席卷整个军营上空。 律文金光以那傀儡为核心在空中弥漫开来。和任玄见过的卢士安的术很像,应该就是乾律文阵的前身,就是范围广了很多。 满营瞬时哗然。 一些低阶将士惊恐失措,有人呆立当场,有人后退撞翻营桩。 几位高阶将领脸色发白,第一反应就是:完了,这要是被江对岸的看见了,他们这一营人,怕是都得给这个傀儡陪葬! 人家秦成恤不是真的吃素啊!! 任玄骂了句脏话,正要冲过去—— 下一息,赤光掠起! 方卫安瞬身入阵,青峰出鞘,血芒斩落,那傀儡瞬间崩裂,堕入尘土。 他反手一掌,就将始作俑者拍翻在地。 方存整个人重重砸到地上,乾律大阵炸成碎金,整个大营光纹尽熄。 任玄站在阵外,看着方卫安那一瞬之间爆发的气场,他见过“炽命封天”开出来的方澈,方澈禁术全开的模样,在任玄眼里已经够变态了,在这方卫安面前,居然完全都不够看。 方卫安没有任何过渡缓冲,收放自如之间,逆天燃命只像最基础的武学招式。 任玄有点后知后觉地咂了下舌——这才是开国年间啊。 群雄鏖战,天下并争,南王方卫安、北王韩修垣、西王陆秉昭,个个身负镇域之功。 方存仰倒在地,口中咳出血沫,整个人便剧烈咳嗽了起来。。 方卫安眼神如霜雪凛冽,整个人犹如从修罗场中走出的杀神。 他快步踏过那已然被他毁掉的乾律大阵,将一人护在了身后。 方卫安的声音极沉极厉:“都做什么?!” 霎时间,满营兵士都顿住动作。 任玄站在阵外,眉头微挑,心下惊诧。 方卫安第一时间怒斥的,不是那“用傀儡把秦成恤的脸往地上踩”的方存,而是那群参与围杀的营中将领。 任玄下意识朝着方卫安护住的人看了一眼。 那青年着一袭白底金纹的蟒袍,华贵非常,却掩不去他面上的病白。青年的五官并不极艳极峻,反而带着几分苍白病色,像极了将熄之烛,明灭之间,却逼人凝视。 任玄心中顿时明了——永安王,肖定远。 方存身前,一名将领模样的人挡了上来:“将军,都是他们致祸,凭什么要您去请罪?!” 他字字带铁,眸中有怒,有怨,更有不甘:“这肖家,弟兄们不认!这伪帝,我们更不认!!他们想送您去死——” 那将领单膝跪下,几乎咬牙切齿:“弟兄们就先送他上路!!! 此话一出,身后应者如潮。 “请将军执剑!!” “吾等愿奉将军为王!” “南疆九州,是将军一城一地拼出来的!” “请将军废弃皇室!提领南疆!” 兵甲哗然中,早已有数人抽刀,一股破釜沉舟的杀意,自将营之中汹涌而起。 随着那名将领跪下,这营中官兵悉数跪下,隐隐已有啸营之势。
第144章 旧朝的光影 方卫安不为所动,他自从怀中取出将符,掷在了地上,态度强硬非常:“你认谁。谁就是主,这营里的主将,你找个人来做吧。” 那名将领猛地一头叩入土中,额头重重抵在地上:“卑职不敢!” 这一拜,非是求饶,不是反命,只是怕,怕这位镇南之将,一日日被那烂透了的皇室慢慢拖死。 怕他方卫安一身风骨、万里南疆,终有一日为他所护之人反噬殆尽,连骨血都不剩。 直到此时,那些一直躲在帐中、不敢出声的‘高贵’皇族,才终于“敢”上前。 旧朝的伪帝身着冕服,袖袍一震,重拾威仪。 他声音如霹雳一般炸响:“方卿,这帮狗奴才将朕骗到营中,意图弑君。这是在造你的反啊!你乃先帝陛下亲封的镇南大将军,怎容此辈妄自尊大?爱卿定要严惩!!” 营地骤静。 那为首的将领咬牙,血气上涌:“将军若要罚,卑职一力承担就是。” 他死死跪着,脊背挺得笔直。 话音未落,又有数道破风之声掠至营外。 陆秉昭率人而至,气海未平,显然是一路飞奔而来。 陆秉昭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任玄的臂膀,压低嗓子:“修垣,你刚才看到那个阵没有?!” 不等任玄回答,青年骂骂咧咧:“陛下和衡予,绝对又在做局骗我们!害得我差点哭一场!” 任玄沉默着,目光复杂地望着远处的方存。残存的律阵余光还在营地上方未散,光文之中,那傀儡残骸已碎。 这事要是说清楚,陆秉昭不把方存的脑袋亲手剁下来,那才见了鬼。 陆秉昭看他不说话,就当他默认了。 陆秉昭心情肉眼可见的好起来了:“修垣,你怎么从上午起就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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