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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玄不由得低骂一句,方存搞这么一套鬼画符,害得只有士安能接这烫手山芋。 阵心已起,周边地气开始回旋,如山峦吐息。 远山中响起一道闷雷似的钟鸣。 卢士安面色一白,猛地一震,喉头溢出一缕血丝。 青年不动声色将血咽下,他低声:“任玄,凝神。” 术阵中央,炽光如浪,忽明忽灭。 任玄忽而心口一紧,识海深处,被某种未知力道扯动了半寸。 他一阵耳鸣,天地一沉,所有声音仿佛瞬间抽离,只余一声极低的钟鸣,在脑海炸开。 任玄只觉眼前一乱,下一息,天地倒悬,识海如墨。 他仿佛从无边深渊中被拉入另一道光缝,直到脚下再次踏实地面。 他猛地一震——睁眼,号角声繁,带着硝烟。 任玄陡然抬头,只见军帐正后方,悬着一面黑金织成的主帅节帛,其上钤一印: “秦”。 他呼吸顿住了一瞬。 主位上的人,朝他投来视线:“修垣。” 任玄心头骤震,脑子“嗡”的一声,险些当场失语。 ——他见过这张脸。 在太庙,在史册,在数不清的画像与绘卷里。 那目光清冽如锋,眼神却极静极沉,眉骨峻然,未有披甲,却自有君临之势。 大乾朝开国之君,奉天布武——秦成恤。 任玄当场有点恍惚,我去……不会直接穿到太祖爷的眼皮底下了吧? 本着极高的打工素养,任玄下意识的抱拳跪下了:“臣在。” 那声音根本不是他的。他不是在旁观历史。 他,已然成了这段历史中的一人。 秦成恤看着他的反应一愣,终只是目光压抑道:“你不必如此。是朕不用卿言,以至此祸。” 任玄:“……” 啊?我吗?任玄脑子一时半会没转过弯来。 对于眼前这位开国皇帝的“深沉自责”,他毫无概念。 太祖本纪他就翻过一遍,史书也没熟到这个份上。 任玄维持着恭敬跪地的姿势,一时却是些汗流浃背:您这突然自我检讨,我接不住啊。 脑海深处,一阵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记忆如潮水涌入。 北地烽火、寒甲披霜、顶峰之资、纵横不败。 这些经历不是他的。 但此刻,那属于北地之主韩修垣的记忆,却尽数烙进他的识海,如刀痕深刻。 不久前,秦成恤邀方卫安和谈于署扬。 不想,方卫安居然在归途埋下伏兵,秦成恤派出的使臣卢衡予重伤被俘。 本来对和谈诚意满满的秦成恤,史无前例的斩了方卫安派来解释的使臣,并且开始考量主战派韩修垣的建议。 为了应对此事,此刻的中军大帐之内,北王韩修垣、西王陆秉昭,还有未来的新朝左相卢衡晏,大乾开国时期中流砥柱的三大重臣,罕见的齐聚于此。 任玄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忍不住在心底啧上一声:方卫安,不愧是你,不做人的发挥,是真的稳定。 不管了,反正跟方家有关,先接近方卫安为要。 任玄低下头,想了想韩修垣主战派的人设,先要兵权:“方卫安这等小人,不配言和,臣请杀之,以祭王旗。微臣请战——” 话至一半,一旁的青年声色俱厉地打断了他。陆秉昭面色冷峻,咬牙切齿,怒不可遏地指着他便开骂:“韩修垣,你故意的是吧?!” 西府陆家的传奇祖宗,史书上威名赫赫的武宗元魁,此刻像是点燃了火药桶:“衡予还在姓方的手上!怎么开战?!开什么战?!!” 秦成恤忽然抬手压了一下,声音沉冷却平静:“秉昭,冷静点。若是让方卫安看出我们投鼠忌器,衡予就更难回来了。” 秦成恤缓缓开口,目光深沉而不见波澜:“现在,我们只能继续调兵施压。” 为示强硬态度,秦成恤斩了方卫安派来的第一批使臣。 方卫安接连派来两批议和使者,也都直接被秦成恤扣押。 秦成恤目光沉静:“方卫安仍在继续派人过来,他在怕。兵压城下,比主动议和,更有效。” 战争素来如此,得先打怕他,才能降服他。 然而,陆秉昭眼里是没这个皇帝的,他火气上来,直接连着秦成恤一道骂:“要打你早做什么去了?!要不是你非要和谈,会这样吗?!!早说了,我和修垣每人带五万兵,把方卫安和肖定远的人头拿给你!你非要谈!” 陆秉昭胸膛剧烈起伏,眼底隐有血丝,怒道:“他方卫安若真怕了,怎么不赶紧把人送回来?!昨夜我去劫营,他方卫安居然敢拦,还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他堂堂南地之主,他不知情?!” 被心腹重将指着鼻子骂,秦成恤却没见一点脾气。 秦成恤太清楚陆秉昭的性子了,这家伙没什么不敬的意思,只是急红了眼。 秦成恤绕过帅案,走到陆秉昭面前,语气诚恳:“秉昭,我知道你急,衡晏比我们都急。我们先把人要回来。这件事,是我错信了方卫安。等事情解决了,你们要怎样,我都认。” 他语声压得极低,却字字交心:“秉昭,我现在很需要你,你得冷静下来。” 站在一侧的任玄看得啧了一声,心中真情实感地感慨了一句:这胸襟,这气量,不怪他能改朝换代。 陆秉昭的火气是急出来的,也不是冲秦成恤来的。 青年急的很了:“你就说,该怎么办。我和修垣,马上去办!” 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解释。这些人一路并肩走到现在,打过仗、挡过刀,彼此换过命。 他们无条件地信任着秦成恤,也早就把自己的刀口,交给了秦成恤的判断。 秦成恤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反复推演、已然思量再三的局面。 良久,他终于抬眸:“衡晏,我现在需要你私下走一趟方营。” 他顿了顿,目光沉稳地落到陆秉昭身上:“秉昭亲自陪你去。” 秦成恤语气沉静如水,却又如铸铁般落地有声:“两点。第一,这次算他方卫安赢,是我秦成恤识人不明。让他把人还给我们。我手上的肖氏皇族,全部给他。” 秦成恤接着道:“第二,他一心要保的肖家,到底是明是昏,我不想再与他多言。他若真想划江而治,我给他半年。放了衡予,我立刻撤兵。” 他的声音低了三分,即沉而冷:“半年内,肖家自己就会杀他。半年后,我亲自过江,给他祭酒,请他好自为之。” 秦成恤话音未歇,便已转眸看向主位之下的任玄:“修垣,你手下的七个营,立刻渡江。日落之前,我要看到百里连营,就扎在方卫安的眼底下。” 任玄低头应声,心里却已经开始啧声了,嘴上说着服软,转头就给人家门前扎上百里军营。 一边恩赐,一边示强,软硬兼施、恩威并用——帝王心术。 下一刻,帐外忽有甲声碎动。 脚步声急促而至,讯兵已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难掩的惊惶: “陛下——方卫安亲自来了!” “他跪在营外,未带兵、腰间,还系着……白带。” 秦成恤倏尔抬眸,他的眼神极深极冷,却在那一刹那,仿佛被什么极锐极钝之物,一并划裂。 这位百年来不世出的帝王,似乎只用了一息,就明白了话里话外的所有意思。 他喉头微动,声音比方才明显地低哑起来:“他……给谁戴孝?” ··· 方卫安此来,只带了五个近卫。 他跪在帐下。 秦成恤没有叫他起来,方卫安也没有起身。 两人之间,只隔着五步。开国百年以来,位居武境巅峰的二人,此刻,近在咫尺。 秦成恤从不曾掩饰他对方卫安的欣赏。 为了招揽此人,他曾对前朝皇族一让再让,甚至不惜打破诸多旧制与朝纲。 他识其才、叹其势、惜其锋芒,盼以此人固社稷、安南疆。 但今日,秦成恤注定跨不过这最后五步的距离。 他听见对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可怖:“卫安失信于陛下,愿一命,赔卢大人一命。” 整座帅帐,此刻,安静的可怕。 秦成恤喉头微动,哑声开口:“……他人呢?” 方卫安仍跪在那里,他咬紧牙关,声音不高,却像沉石入水:“尸骨……停于帐外。” 没有人,只有尸骨。 话音未落,陆秉昭已猛地掀帘而出。 卢衡晏要动,却被秦成恤喊住:“你留下。” 可以看到被喊住的卢衡晏,整个人都开始颤了起来。此刻的青年身上,还远没有日后史册之上‘策翻万卷定乾纲’的新朝柱石影子。 秦成恤清楚的知道卢衡晏的性子,更清楚他不能让自己的人,在方卫安面前失态。 秦成恤面色未变,情绪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句“尸骨停于帐外”,不过是他御前听过的千百奏对之一。 他静静看着跪着的方卫安,这人孑然一身,入敌营,孤身请死。 方卫安是存着死志而来。 秦成恤将手负于身后,目光沉如古井,声线亦沉:“方卫安,你既敢来,我就给你机会。你想说什么?” 方卫安抬起头,眼底是一片压抑如铁的清明,他仍是那一句:“卫安失信于陛下,愿一命,赔卢大人一命。” 没有辩解、没有求赦——他来偿命。 陆秉昭再次进来了,短短几步路,这元末乾初天下公认的的武宗三甲,周身气海都是乱的。 他像是完全接受不了这种事,下一刻,陆秉昭一脚将方卫安踹翻在地。 陆秉昭怒不可遏:“王八蛋!!你个畜生还敢假惺惺地跪在这?!!你的命算他妈的什么东西?!!” 话未落,他已豁然引刀而出。 只一瞬,秦成恤握住了陆秉昭的手腕。 秦成恤没有大声呵止,也没有怒斥,而是安抚着的开口,语气冷静得可怕:“他来寻死,杀他,有什么用?” 陆秉昭音哑得近乎撕裂,整个人像是绷到极致:“成恤——衡予颈上有针线缝合——” 一戟荡平境西十一州的铁血宿将,像是快要哭出来了:“是刀口啊……” 陆秉昭反手攥住秦成恤的衣袖:“他们斩下了衡予的头颅,他们还敢堂而皇之的把尸体送回来。” “成恤——杀了他——” 青年瞳中赤色蔓延:“杀光他们——” 陆秉昭没有喊陛下,他喊成恤,他不要大局,他要血债血偿。
第142章 杀兄之仇,不共戴天。 秦成恤说不出话来,他缓缓搭上了陆秉昭的肩膀。 力道很轻,却如寒冬压雪,将那摇摇欲坠的崩裂,接了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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