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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带着不甘与愤恨,开了口: “郡主,我们也不是怕死,只是这些年,守与弃,又有何异?” “这天下,是谁家天下?这百姓,又何尝值得?” 方辞眼底一点点沉下去,她一言不发,只静静站着。 她目光缓缓掠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这些人,曾与她同营饮雪、渡河陷阵。也曾与她关外纵马,掀起漫天风尘。 往昔的一腔热血,却隔着此刻的沉默,生生褪成了寒意。 如今,这帮出生入死的兄弟在问。问她:这天下,值不值得。 方辞笑了:“问我?” 她说:“都不值得。” 帐中一震,有人抬头,有人怔住。 方辞却没有停:“人心,从未可靠。人杰翻云覆雨,百姓逐风而动。” 她叹息一声:“我也不是圣人。” “我想的简单些。” “不过是想阿澈能安安心心地活着,不至于背负和方卫安一样的万世骂名。” “不过是想景渊回来,我能交代。” “不过是我自己,到最后还能睡得着觉,不会噩梦连连。” 不必高唱忠义,何必强说家国? 只不过是,为了所爱之人,为了自己,问心无愧。 方辞看向帐中众将,那目光没有愤怒,只有某种近乎疲惫的清醒,她说:“总有人,值得。” 下一刻,一声清朗的男声自帐外传来,轻飘飘压住满帐低压。 “说得好。” 众人神色一凛。 帘幕微动,风声乍起,一袭银甲缓步入帐,风卷帐中灯火,光影微颤。 那人身着银铠,甲面冷光不耀,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杀伐之意。 其人眸色如潭,神色静如积雪覆岭,语气却是玩味:“方卫安,竟有你这等后人?” 这般挑衅之言,帐中气氛陡凝,十余将领倏然起身,刀光森冷,杀意如弦。 就在气氛即将崩裂之际,一人从外,气喘吁吁地追了进来。 方澈急声高喊:“别别别别——!自己人自己人!!前辈您怎么走得这般快啊!” 他冲入帐中,一头先扑进方辞怀中,鼻音哽咽,状若悲恸:“阿姐你刚才说得也太好哭了!我下辈子都要做你弟弟!” 方辞被撞得一踉跄,一手把他往旁边扒拉开:“你怎么从太耀关跑来了?这位是……?” 方澈正色:“此乃韩修垣前辈!前辈要见南疆的话事人,景渊又不在,那只能是你了。” 方辞:“……” 南府的王爷到底是哪个,她已经说累了。 方澈继而用力拍了拍胸口:“太耀关前那片凶兽,本来整个南卫都不敢下场,结果前辈带着我,半日就扫干净了!” 他语气诚恳:“比你还凶。” 方辞:?! 众将听到“韩修垣”三字,脸色登时变了。 “韩修垣?!初代北王?!死了几百年了吧?!”
第140章 背一人,而护苍生。 “百年前,北地血战,北王一战封神……怎会……” 那银甲之人只微挑眉峰,语气淡然而不耐:“什么死了几百年?今日,我正将残棋推至要处。结果陛下忽召我查什么‘异相’,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一晃竟至此处。” 他轻啧一声,语气微郁,竟似颇有不甘:“那盘残棋,我眼见就要破了……” 韩修垣语气平静,却有锋芒在骨:“此间何地?南疆战势,怎么成了这副德行?” 他扫视帐中众人一圈,最终落回方辞身上:“还有,可有人告诉我,我该如何回去?” 韩修垣似忆起什么,又补上一句,声音虽轻,却带三分耿耿于怀:“我还占着让子,那盘棋若不速破,叫陆秉昭那厮见着……怕是要笑我半年。” 帐中一时寂静。初代西王,陆秉昭,一戟断江,威震宇内,天下皆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先开口。 最终,还是方辞轻轻咳了一声,站定几步,稳稳作了一揖。 她语气端正:“前辈说棋局未完,但局外残兵万里,南疆生灵涂炭。” 她‘一本正经’地高举‘大义’大旗,态度端方中透着几分“不请自来”的熟练,话锋一转,直接往道德绑架的高度上靠拢:“什么残局?天下苍生正残,正是家国需要您的时候啊!” 韩修垣听她说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半晌没吭声。 他缓缓“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少拿家国大义唬我。这一套,你比陛下差远了。” 韩修垣,何许人也?那可是被太祖皇帝一口一个“天下苍生”,洗脑出来的宿将。 那“义”、“道”、“势”,那秦成恤口中一套又一套的大道理,他听过无数次。 秦成恤一口一个“君为舟,民为水”,他听得比谁都多。 但既然当年,韩修垣选了跟秦成恤起兵造反,那他就是吃这一套的。 韩修垣一边这么嫌弃说着,一边却走到帅图前站定,目光掠过上面的标记,指尖敲了敲几个营名:“行吧,让我们看看,你们是怎么,把这仗,打成这么个死样子的。” 他取来一旁的炭笔,手一勾,把战图上数个城池的连线改成一条曲折包围,像蛇盘蛰伏。 “蛮人打仗不讲规矩。你这防线,看着满,实则一撞就碎。” 一旁将方澈忍不住道:“可若不守三线,异族若来,腹地便无力抵御。” 韩修垣挑了挑眉,神倒没有责怪,目光像是落在一只刚学飞的雏鹰身上,带了点惜才意味:“方卫安燃命跟玩一样,你又做不到,硬撑着去学他,不怕做个短命鬼?” 韩修垣顿了顿,只一言,锋芒毕露:“别等异族来,要守,就得往前踩。我赶时间。你挑几个人,今晚我带你去踩。” 帐中却寂然无声。 韩修垣扫了一圈,语气仍旧平淡,目光却是戏谑起来:“怎么?没人?方家人都没怕,居然有人比方家骨头还软?” 帐下将领低垂着头,有的面色僵硬,只咬紧后槽牙站着;甚至还有几人,目光躲闪,刻意避开他视线所及。 方辞张了张口,终还是没出声,她的指节绷紧,又松开,终是沉默。 当年南疆血染千里,她在皇城锦衣玉食。她哪来的立场,再强求这些人,舍生忘死? 见方辞不语,似是难言。方澈出声了,青年笑了一下,却也无比认真:“前辈,也不必挑了。要那么多人做什么?我随你去——就够了。” 韩修垣盯着他看了几息,随后轻轻一笑,声音不高:“倒还算有点样子。啧,歹竹出好笋。” 韩修垣话音未落,忽听帐外一阵疾步声踏。 下一刻,帘幕猛地被人掀起。 韩承烈冷面而入:“五原谁守的?!哪个弃的城,站出来!” 帐内骤静如死。 方辞眼底一凛,正待开口,却被韩承烈一抬手制止:“郡主,军事,你别管,” 韩承烈环顾一圈,不掩怒气:“哪个弃的城,自己站出来领军法!不想打仗,带什么兵!这点道理,也要郡主来教你们?!” 死寂之中,有甲片轻响。 帐下一人缓缓走出,那将领胡茬未修,面色染着灰土与血渍,下颌一道旧疤纵贯其上,凭添十分戾气。 他一步步走到帅案前,声音不高:“副帅,五原城,末将守的。要杀要打,末将没有二话。” 他说着,摘下头盔,放在了案几上:“这兵——末将带不了。” 众人看着他放下头盔,仿佛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折断声,从南疆这条遍布伤痕的军骨之上,裂开一道缝。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没有怒火,没有眼泪,只有一根骨,悄无声息地断了。 终于有人压抑不住,哑声嘶吼起:“郡主!副帅!!这天下终归是秦家的天下!吾等为秦家卖命?!到头来换得什么?” “当年,节帅大人被陷勾结异族,遭戮杀于市,百姓群情激奋,万民鼓掌叫好。” “大人镇守南疆十三年,从未失过一城,从未弃过一民。” “那就是吾等拿命守了一辈子的百姓!!” “郡主身在皇宫,看到的只是一纸皇命,吾等在那刑场,要听那帮百姓山呼海啸的喊说‘杀得好’!!” “谁死不重要,重要的是杀了个官。” “百姓眼中无是无非,他们只图个热闹!” 百姓眼中,无忠无奸,皇命下手,皆可为贼。 风,从帐外灌入。将斑驳战图吹得一角扬起。 旧血新尘,交叠其上。 他们曾以命护国,最终却独坐关城,冷眼看那一腔忠骨被踩的粉碎,沦为笑话。 可笑,他们竟也曾为这万民,舍生赴死。 他们早已不知,这魏巍雄关之后,他们究竟在守护些什么。 守的是山河,是百姓,还是皇权? 到现时,到此刻,只问一句——为何而战? 韩承烈望向众人,只是沉默。良久,他缓步上前,郑重开口:“京中玄阵已起,皇城龙脉大乱,大人的魂识被此阵影响。想要破阵,须借南疆的龙脉为引。今日,没什么大道理!我韩承烈要守此脉,我韩承烈要镇此关!我韩承烈要救节帅大人!!” 他肃然抱拳:“我韩承烈,请诸位兄弟帮我!!” 帐中沉寂一瞬。 良久,有将领从人群中走出。 方才那名将领,重新拾起被自己放下的铁盔,单膝跪下,语气低沉:“卑职弃守五原,愿领军法。卑职——戴罪请战。” 紧接着有第二人单膝跪地、抱拳朗声:“末将愿战。” “末将愿战。” “末将请战!” “卑职请守龙息城!” “末将请守龙耀关!” 第三人,第四人,短促如风的兵甲碰撞声,如空谷压落的黯雷。 他们不怕死,他们缺的,只是一个借口。 一份哪怕死后,还要被骂上一句反贼,却依然能义无反顾、死得心安的理由。 帐下,韩修垣微微眯起眼。 百年前,是这片南疆。有一人,背一人之命,护苍生于乱世残火。 百年后,仍是这片南疆。眼前这一群人,为一人之命,挡万里烽火。 背一人,而护苍生。卫一人,而护苍生。 因果既起,时局翻覆,宿命轮转,孰是孰非? 韩修垣幽幽开口,突然很是好奇:“你们这位节帅,也姓肖?”
第141章 他不要大局。 南疆龙脉。 卢士安袖中抽出一卷古轴,赤金丝线在暗光中泛着浮光。 任玄目光扫过那铺陈在地的繁复阵图,一时间头皮直发麻。 他看着整个地脉地骤然苏醒,金线、银光、血纹、篆图,层层叠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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