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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骤然拽住江恩的衣领,扬声厉色脱口而出:“他凭什么不喊我?他凭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江恩喉结轻动,终究还是帮卢士安说了话:“若是……被皇城中人探知内情,以卢大人……要挟于您……将军……您要如何自处……?” 任玄的神色越来越差,指节几乎捏出血来:“怕什么?!那老子就宰了秦疏!” 他能独自一人,刺杀朝廷的亲王;他能不追究卢节的暗算,只自己叛出皇城;他能在六军兵临城下之际,力排众议给皇城一条出路。 为了卢士安,他什么都能做。人人都笑方卫安,谁又不是方卫安?! 倏尔,一道声线侵入任玄的识海,缠如蛊蛇,冷如厉风: “任玄。你想救人吗?” “你,叛臣背主,杀了秦疏。” 任玄猛然一震,心底骤然一冷,整个人硬生生从血怒与心痛中抽离出来。 特么的,陷到术里了。 他猛然冷静下来,想到前些天肖景休的异状,怕不是也是中了这招。 任玄思绪疾转,回想起那日断崖上,那灰袍偃师一度对他出手,怕是就是那时,于他识海中埋下暗雷。 好在,这么多次下来,他几乎已经练出了抗性。 任玄咬牙冷笑:“识海虚境而已,少他娘的在这装神弄鬼。” 话音落下,虚空中的那冷厉声线忽而一顿,随即骤然笑了起来。 那声音低沉森寒,字字砸入任玄心底: “你以为,温从仁当年如何救的卢士安?他用了溯生。” “你以为,我不能,夺舍卢士安吗?” 任玄脑海轰然炸响,胸口起伏剧烈,血气瞬间乱作一团,他骤然呼吸急促起来:”你他妈的敢动他试试!“ 识海之中,那虚影一步步逼近,俯瞰着他。声线冷厉:"任玄,战局混乱,你的单向换帖,本就是杀人术。你可以轻而易举,杀了秦疏。不会有任何人能怀疑到你头上。" 低语一层叠一层,像是毒蛇缠绕上心脉,步步紧逼。 ”任玄,你难道不能为卢士安,做个叛臣吗?“ 任玄只觉呼吸都在发紧,脑海之中,又是那他惯常爱在卢士安面前调笑的话。 ——能力这东西,有它的价码。 ——忠诚这东西,自然也有。 有一瞬,那沉埋在前世的雨夜与孤城,压得他近乎喘不过气。 旧年残火照彻,印着鲜血渗入他的眼底。 任玄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似是被什么狠狠拉住了脊骨。 他怔了一瞬,他真的能毫无负担地、背恩、背信、背义吗? 隔着两世的答案,在这一刻,终是逐渐明晰了起来。 ——他做不到。 他当然记得,他一夜孤行,点兵攻城,未请调,不奉制,整整八万铁甲。 那一夜,仅仅是为了赶去皇城,把那人好好骂一顿。 任玄星夜上报,未经批示,点兵攻城。 半个时辰后,他收到了帅所的回复。 秦疏骂了他整整半柱香,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你点兵的时候脑子是烧坏了吗?京畿百里,四大卫城,就您一个在动?” “这么多年的仗都白打了?!!兵线调度、前后策应,你都喂狗去了?!” “私调兵马、图谋不轨,你想给御史参死吗?!你知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 “任玄,下一次,动兵,要先问我。不然,我第一个杀你。” 秦疏骂得极凶,可他骂完,却也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拆穿。 秦疏只给他补上了一道旨意、义正词严、大义凛然: ‘奸臣擅权,纲纪沦丧;民不聊生,天理难容。今奉天靖难,秉苍生大义,兴师讨乱,肃中枢以清王纲,安社稷以慰九原。’ 短短数语,杀伐尽起。 秦疏只一句“奉天靖难”,就轻描淡写的将他裹进了王道浩荡,给他换了一个出师有名。 那一晚,京畿百里,四大卫城,铁蹄掀地,骤起狂澜。 天下倾覆。 秦疏就是这样的人。 从来不是被道义束缚,只要用得顺手,就能顺水推舟。 他能一边痛骂你,一边为你遮掩善后,一句不提你的错。 秦疏明明什么都明白,但只要他看重你,就能什么都替你挡好。 不拆破,不叫你难堪,永远只是轻描淡写,就将你从泥淖里拽出来。 任玄意识到了自己的矛盾,他甚至有些愧疚。 良心这种东西,他何尝在乎过? 他该毫不迟疑的选择士安。他该早就如此了。 可此刻,他真切地意识到,他做不到。 下一瞬,一道阵光侵入了这片识海,闯入青年身影带着急色:“任玄!你中了控神之术,邪兵正在侵蚀你!裴既明快顶不住了,快跟我出去!” 任玄望向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士安,温从仁……对你用过溯生吗?” 卢士安一顿,温从仁当年如何救他,他自己也不清楚。 青年只温声问起:“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任玄说不出话来,他在青年一派清明的视线中败下阵来。 他喃喃开口,声音发涩:“他……要用秦疏……换你……” 一双手缓缓覆在他的肩上了,卢士安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顾的近乎笃定的平静: “任玄,叔父教过我很多东西。忠孝礼义,听着像是虚文,但也曾撑起过浩浩史册中多少骨血。” “所以,别为了我,失了你自己。” 任玄喉头微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荒谬。 他曾以为,是他在护着对方,可现在,他恍然发觉——在许多关键时刻,是对方,一直在为他保留余地。 任玄低低地应了声“嗯”,语气克制,像是从牙缝中压出的。他埋首在对方肩上,声音闷闷地泄出:“士安……如果你有哪里不对,你要告诉我。” 他低声:“别什么都不告诉我。算我求你。” 卢士安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了:“好。” 那句回应轻得近乎不成声,却稳得像是山川静止。 任玄听见青年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誓言般落定: “任玄,我会陪你。跟我出去,无论如何,我都陪你。” 青年静静望着他,眸光澄明如新雪初霁,在这浊浪滔天的世道里自成一方净土,映不出半点世途的浊影。 任玄望着他,恍若多年前琼林灯火初照时的那一眼。 自那一夜金樽交错间的惊鸿照影起,他便一头跌这道光里,任往事翻覆、命数轮转,他不问代价,不计后果,甘之如饴,沉溺至今。 裴既明说得没错—— 他们这些从地狱里挣出来的暗鬼,天生就爱追逐那些干净的、明亮的、本不该属于他们的光。 而那道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身上。
第158章 他不求恩,不求名 接连两次的分心相助,那灰袍偃师,终是被方行非、方存二人彻底压制。 方存上前一步,只是摇头,眼底划过些许遗憾:“前辈,我给过你机会了。” 那灰袍偃师冷声而笑:“机会?不过是为方家开脱罢了。” 方存却只是一声轻叹,似讽似怜:“前辈,你若真想知道过去,就少看那面目全非的史书。回方家多翻几页密档就知道——” “如今的南府肖家,不过是方卫安当年掩人耳目的一块幌子。” “方卫安没有将真正的皇族留在身边,他将保下的皇族,送去了银枢。” 方存直视灰袍偃师,一字一句:“肖家正统——在银枢。” 他顿了顿,露出一抹近乎冷淡的讽刺:“肖景渊和您并无关系,你连自己的‘不肖子孙’,都选错了人。” 方行非漫不经心地踏前一步,眼神凝在那灰袍偃师身上,语气仍旧轻慢:“为助蛮王,去乱千人之阵,施展如此大的操梦之术,消耗想来也不小吧?” 他操着戏谑的口吻:“如何破解、应对操梦之术,不巧,我也学了不少年呢。” 话音未落,方行非脚下阵纹已起,仿佛水墨骤然铺开,一道细不可察的光圈悄无声息地在方圆百里展开。 灰袍偃师眉头一皱,察觉不对,却已迟了半步。 ——是反噬。 方行非低声笑起:“这术,可以反噬。你操纵、窥探过这么多人,你自己可入过梦?” 术成瞬间,灰袍偃师的身形轻轻一顿,四周景象倏然翻转,天光扭曲,阵域倒倾。 那幻境中,有什么碎裂开来,像是破碎的玻璃,零星泛芒,映入他魂识。 他看到,西山行宫,风声猎猎。 众人惊乱四散,只余那青年翻身下马,挡在他的身前。 那护卫单手横刀,刺客数百,难越雷池一步。 一人之勇,万夫不及。 战止,方卫安一膝跪地,只问:“殿下安否?” 景移物换。宣德殿前,骤雨初停。 朝臣喧嚣,议事至夜,他触怒右相,被其门生攻讦。 方为安将人拎起,掼于石阶之上,碎骨声脆响如雨落瓦檐。 朝臣群惊。 他走下阶,未劝未阻,只轻声道:“下手太重了。” 方卫安淡声:“是。” 那是他身边一道永不消失的影。 宴中退立,行路在侧,危时当先。 一年后,他保举方卫安参试武举,朝堂上下,无人反对,一片颂声。 没有人愿意这么麻烦的家伙,一直跟在他的身边。 那时,没有人想到,离开了王府庇护的方卫安,会是更大的麻烦。 初任正千户,方卫安三旬平乱;再任指挥佥事,一月夺三城。 可方为安不止打仗,他还杀犯官,除贪吏,抄望族的府,发百姓的粮。 弹章堆至御案三尺,满殿折本皆指一人。 皇帝却未发话。 朝中攻讦不休,尽数全在方卫安看不见的地方,被他一一挡下。 哪怕方为安查到了不该动的人,他也只是不痛不痒的斥责一句。 他看的痛快,他以为,他总能保下方卫安。 可方卫安终究做出了格。 方卫安擅开粮仓救民。数千饥民排队领粟,老幼皆跪高呼青天,方卫安动到了天家最忌讳的东西——民望。 言官斥方卫安“私擅国粟、冒行天威”,天子震怒。 熟悉而陌生的记忆,点点拼凑,他看到自己和那所谓‘仇人’的一生。 御前金阶,雪覆青衣。 陌生的画面里,那皇子跪了尽日,才换得圣上一声:“杖八十,免死。” 廷前行刑,百官环立,众目睽睽。 刑杖落时,血溅玉阶。 方卫安未喊上一声,只是仰头,望着阶前的皇子。 那皇子没说话,只站着,背脊挺直,连眉都未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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