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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寄言没有丝毫技巧,全凭感情,左边添两笔,右边加一笔,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对称,奈何手抖,在执政官脸上留下了不太和谐美观的三道花纹。 “嗯,”陈寄言故作镇定点头,装作自己一开始的设想就是这样,“很对称,不错,就这样。” “走走,我们去竞选扮演,你这个样子一定会艳压群芳!” “别乱用词。” “是真的,没之前那种攻击性,笑起来更好,你在酊枢整天冷脸是不是想挡桃花?”其实陈寄言早就想问,在酊枢私底下不论男女,谈到执政官就没什么好话,甚至财管署内部基本上是闻之色变,以至于这样的外在条件竟然还是单身,不过也跟他糟糕的性格脱不开关系。 不过比起他过于丰厚的身价,这些都算瑕不掩瑜,微不足道可以忽略不计。 “换你跟那群人共事,冷脸已经算温和的表情。” “我觉得不是同事的问题。”其实别人跟你当同事也很难笑得出来。当然后面半句他没说。 “来都来了,要不带点特产回去?”鉴于两地目前微妙关系,在酊枢工作除非退休否则很难有机会来默港。 “跟他们关系没那么好。” 游今洄拒绝,但无效,现在家里的财政大全掌握在陈寄言手中。 “特殊香味的永生花,游亭女士应该喜欢。” “外文诗集啊,这什么语言,看不出来,给西尔莎带回去打发时间。” “鲸鱼骨手链,感觉司部长会有兴趣。” “那个贝壳做的装饰画也不错……” 久违体会到线下购物的乐趣,陈寄言完全没预算,看上什么就买,直到把手上的钱花完。完全忘记还有个监护人在身后。然而他口袋已经一分钱不剩。 东西太多一个人拿不下,给西尔莎和游亭的礼物还是游今洄拿着的。 直到被幽怨目光盯了三秒,陈寄言后知后觉,有点尴尬,游今洄现在的表情不大好看,明显是如果今天没有收到礼物就不让别人也收到礼物的态度。 他们刚好走到海滩边,一群年轻人围着篝火,弹吉他的人他认识,经常委托他去送墨鱼汁的女孩,旁边站着鼓手给她伴奏。 “你不知道吗,他想趁着今天给莉亚姐姐表白呢!” “按照默港的习俗,如果成功的话,会把花束传递给下一个人。” 星空下,篝火照出年轻男女亲密相拥的倒影,欢呼声更加热烈,快要盖过鼓点的声音。 “来了来了,要抛捧花了!” “你在原地不要动,我去给你赢那束捧花。” 一片混乱热闹中,陈寄言仓促地丢下一句谢谢就挤入人群中央。 现场来听演出的一百多人里,陈寄言一把抢到了捧花。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好运气,第一时间回头去找游今洄的身影,却突然连人带花被抛起,热情的欢呼声让让分不清东南西北,有人在唱歌,乐器声又续上,氛围越来越热闹。 这捧花束流经每一个人,最后又传递回他手上。 “别不高兴了,没忘记你。”陈寄言小跑过来,微微喘气,他撑着木围栏,笑道: “独一无二。” 凌晨时分,太阳还未从海平面升起,天幕像层次分明的油画。 乐器的声音,欢呼的声音,心跳的声音。久违的,不在生死紧要的时刻,游今洄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心跳声,一经发现,就无法忽略。 他注视着献上捧花的这个人。 明亮的,活泼的,轻盈的,如同春日和风卷起的花瓣,阳光下振翅欲飞的白鸽,教堂钟楼下遗落的羽毛。 是长寂孤宅中点亮的灯,让人情不自禁想要留下,想要守护,想要独占。 风雨不能侵袭,沼泽不能吞噬,淤泥不能玷污他。 神明也要因为他的笑意心软。 “我知道。” 那些悬而未决,不可言说的古怪念头,看不见人时心中的空洞,还有很多别的蛛丝马迹,不必再解释了。 陈寄言对这个反应不满,更正他:“你应该说谢谢。” 游今洄接过花束,从善如流:“谢谢。” 湛蓝色的眼睛映着篝火和星光,很漂亮。陈寄言这才满意,想着之前那束荞麦花总算找到机会回礼。 陈寄言看得微微失神,前所未有地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空虚感。如果有可能,他想带这个人回桑夏恩看一看。 可惜桑夏恩已经毁掉了,游今洄也只是短暂停留,他最终一定会回去酊枢。 快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 默港靠海,陈寄言稀松的记忆里,对应着温带大陆性气候或者温带海洋气候,总之怀中蓝白的矢车菊颜色浓郁,真希望永不枯萎。 他们没有待到日出的时候,准确来说,是陈寄言没有支撑到日出,尽管他已经提前睡了足足四个小时的午觉。 回程的路上他迷迷糊糊,好几次走错方向,最后半程,还很颠簸,好像是被背着回去的。 长长的一觉醒来,睁眼天刚刚亮,陈寄言怀疑自己看错时间,为什么是早上七点? “没看错,你睡了一天一夜。” 游今洄通过镜子看到他先是迷茫,再惊讶,到后悔的全部转变过程。最后盯着凌乱的头发毛茸茸对着窗外不知道太阳还是彩旗发誓: “再也不熬夜了。” 藏花节只体验了几个小时,真是得不偿失! 陈寄言走到洗漱台,总觉得今天的游今洄有点不同。 “你的发型?” 怎么感觉短了一些,精致了许多? “自己随便修理了下。” 脖颈是很敏感的重要部位,尤其不能暴露在尖锐刀锋下。 “所以,你从小都是自己剪头发?” 男生剪发频率要更高,游亭注意不到,罗泽又钟爱自己的长发,多次怂恿孩子学他留长后扎成辫子。 游今洄只好自力更生。 第一次没剪好,抑郁了好久,只能把发尾藏起来,结果被人误认为女孩,还得了个难以启齿的外号。 “笑什么?” 声音骤然变得危险,陈寄言收敛笑容,显得不那么幸灾乐祸。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留长发应该也挺好看的。” “不对,那我的头发?”就算生长进度缓慢,也并不是一直停滞状态,正常的新陈代谢是有的。 “我给你剪的。”游今洄理所当然。 “过来。” 游今洄招手,陈寄言小步挪过去。 “游亭说要见你。” 按理说,陈寄言作为家里第二个孩子,还不是亲生的,地位应该很尴尬,不过混乱的辈分关系又似乎找到了平衡点,游今洄没有典型的独生子对二胎的不欢迎,而是对自己父母是否具有抚养孩子的资格和能力产生质疑,并且自动承担照顾他的责任。 四个年龄相差不大的人硬生生组成三世同堂。 游亭通过投影看见游今洄难得放松的神态,气色似乎也很红润,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她知道自己的教育方式或许错误,但不后悔。 亮眼的功绩,漂亮的履历,过硬的能力,都不足以让自己在军部高位久待,在酊枢的行政权几近于零,也没有决策的权力,只能任由议会干涉,同僚打压。她需要到更高的地方去,然而进入议会,必须拥有蔓都的助力,有什么方法能快速将自己跟蔓都的利益绑定在一起?婚姻。 他们想要一个带着她优质基因的继承人,游亭可以给,老东西坚信体外培育没有自然孕育的质量好,可生育对身体有不可逆的损伤。 要得到什么,注定要失去什么。这个代价,她可以接受。 唯一的要求,孩子的名字由她决定。 她跟罗泽是有爱情的,可这爱情不足以过渡到他们的孩子上,让她爱屋及乌。 游今洄刚出生,她几乎是恨他的。恨他带来的激素失调,恨他肖似父亲的湛蓝色的眼睛。 没有规定父母必须要爱孩子,可似乎所有的孩子天生就爱父母。 恨意与愧疚共生,足以绞杀一个母亲的心脏。那么抛开这个身份就好了,游亭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会成为好母亲。 她已经拥有来自伴侣毫无保留的爱,这个孩子,不是爱情结晶,而是双方谈判过后达成一致的工具。 罗泽很喜欢孩子,有他陪着,她放心去做自己的事情。 或许是忽视家庭太久,游亭难得产生了一丝愧疚之心。那时她已在议会站稳脚跟,可孩子长大就是这么快,游今洄因为过于优异的表现,早早进入军方。 他太过优秀,将来会成为自己的敌人。 意识到这一点,她是兴奋且警惕的。 她用对待同僚的态度去对待他,用对待敌人的眼光审视他,用对待学生的方法教导他。看着他日渐变得稳重,严谨,出众。 而愧疚和怜悯则全部寄放在领养回来的陈寄言身上。 他是安全的,无害的,他这么可怜,漂亮又脆弱,最适合满足她压抑多年的慈爱之心。 相比之下,游今洄更像是她看重的后辈。 这并不公平,可一个人的时间精力有限,她的孩子又实在省心。他已经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成长为足够优秀独立的人,很多童年时代缺失的东西,也早就不需要了。甚至也会照顾年幼的孩子,比她做得更好。 其实两边都没什可说的,游亭只叮嘱他们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游今洄点点头,挂断了通讯,似乎真的只是满足她见一见的需求。 “或许是把对我的亏欠弥补在你身上,也可能是真的很喜欢你。” “还好没做出再生一个的蠢事。” 按照亲疏关系,他固然心疼游今洄没有一个美好的童年,可陈寄言也到了能够理解另一方的年纪。 “他们唯一为我做的一件好事,就是领养你。” “为什么选择自己当我的监护人呢,那时候你也刚成年没多久。” “没有血缘关系,罗泽不会费心照料你,游亭或许会花心思,但忙起来总忘记时间,他们都不会把你放在第一位。” 所以过度的掌控欲,完全不知道隐私为何物,全部都有了解释,因为他的父母的忽视让他非常在意。 “不过也正得益于此,我没有成为被爱包裹的无知的傻瓜,有时候掌权者就是要极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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