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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锋,非是无锋。”玄烨写完,侧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凌雪尘,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是将锋芒敛于内,以待其时。过于外露,易招灾祸;全然无骨,则失其神。这个度,需得自己慢慢琢磨。”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凌雪尘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鼻梁投下的淡淡阴影。那股松针般的清冽气息更加清晰了。他觉得耳根有些发热,下意识地想后退,脚下却像被钉住。 “陛下……字如其人,臣领悟了。”他勉强稳住声线。 玄烨放下笔,目光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对高德全道:“把东西放下,你们都退下吧。” “是。”高德全将那个紫檀木匣轻轻放在书案一角,便带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贴心地掩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 玄烨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套极品徽墨、歙砚和一套罕见的紫毫笔。“一点小玩意儿,看你喜欢习字,留着用吧。” 凌雪尘看着那套价值连城的文房珍品, ,心中五味杂陈。赏赐金银珠玉他尚可理解为帝王恩宠,但这等投其所好的雅物,其中蕴含的用心,让他更加不安。“陛下厚赐,臣愧不敢当。” “身外之物罢了,何必挂怀。”玄烨摆摆手,走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住在这里,可还习惯?若有短缺,或是有何心愿,皆可对朕直言。” 凌雪尘心中苦笑。他一个身不由己的质子,最大的“心愿”便是平安,以及那渺茫的归期。但这些,他如何能说? “陛下关怀,臣感激不尽。听竹苑一切皆好,并无短缺。”他顿了顿,终究还是将那句“亦无心愿”咽了回去,改口道,“臣……别无他求。” 玄烨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凌雪尘,在这深宫之中,你当真别无他求么?” 这句话问得极其平淡,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试图撬开凌雪尘紧紧封闭的心门。 凌雪尘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他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试图从那片深邃中分辨出真正的意图。是试探?是戏弄?还是……别的什么? “臣的身份,能得陛下如此庇护,已属奢求。不敢再妄求其他。”他答得滴水不漏,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压回冰封的面具之下。 玄烨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没有逼问,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太轻,轻得让凌雪尘几乎以为是错觉。 “也罢。”玄烨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朕希望你在此处,能得片刻安宁。” 他又停留了片刻,问了些无关紧要的读书心得,便起驾离开了。 皇帝走后,书房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淡淡的墨香和松针气息萦绕不散。 凌雪尘独自站在书案前,目光落在玄烨方才写下的那个字上。圆融,厚重,藏锋于内。他又看向自己写的那列诗,清瘦,孤峭,锋芒毕露。 的确,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之道。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个墨迹未干的字。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却仿佛带着一丝那人留下的温度。 “藏锋……”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 为何要教他这些?是帝王心术的又一种驾驭方式,还是……真的在担心他这过于外露的“锋棱”会招来祸患? 凌雪尘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位年轻的帝王了。 他烦躁地拿起那张宣纸,想团起扔掉,动作却在中途顿住。最终,他只是将纸轻轻抚平,压在了书匣的最底层。 像藏起一个不能为人知的秘密。
第20章 宫宴微澜 时近仲夏,宫中按例筹备端午宫宴。此番宴会与往年不同,因着去岁边关大捷,又值太皇太后凤体康健,皇帝玄烨下旨,务必要办得隆重些,一来犒赏有功之臣,二来也是与皇室宗亲、内外命妇共叙天伦之意。消息传出,六宫上下顿时忙碌起来,尚衣局、司珍房更是连夜赶制新衣首饰,连带着幽静的听竹苑,也隐隐感受到了这股不同寻常的热闹气息。 赏赐下来的节礼,比往日又厚了三分。除了应景的五毒荷包、长命缕、雄黄酒等物,更有几匹颜色清雅、触手生凉的云雾绡,正是夏日裁衣的极品料子。小禄子喜滋滋地捧着料子,对临窗习字的凌雪尘道:“公子您瞧,陛下多惦记您!这云雾绡今年贡上来的统共也没多少,除了慈宁宫和几位太妃那儿,也就咱们这儿和……和翊坤宫那位得了。”他口中的翊坤宫,住的正是如今最得圣心的丽妃娘娘。 凌雪尘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他放下笔,看着那团墨迹,如同自己此刻微澜的心绪。自那日书房“教习”之后,皇帝虽未再亲自前来,但赏赐、关切却未曾间断,太医院请脉更是雷打不动。这种无孔不入、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距离的“照拂”,像一张绵密的网,让他无所适从,又隐隐有种被珍视的错觉。他告诫自己这不过是帝王心术,或是更不堪的意图,可心底某个角落,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因那一份特别的关注而泛起一丝暖意,旋即又被更深的警惕和茫然压下。 “收起入库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宫宴那日,天色未暗,皇宫各处已是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隐隐可闻。凌雪尘本可借口静养不去,但皇帝日前却特意让高德全传了口谕,言道“君臣同乐,不可缺席”。他只得按品级换上那身新赶制出来的月白蟒纹常服,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清冷出尘。小禄子在一旁啧啧称赞,凌雪尘却只觉那衣料上的蟒纹,如同无形的枷锁。 宴设于太液池畔的临水殿,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甚是凉爽。凌雪尘的位置被安排在宗室子弟之后,勋贵子弟之前,不算显眼,却也绝非一个普通质子该坐的地方。他垂眸静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或明或暗投射过来的目光,有好奇,有探究,更有不少是带着嫉妒与轻蔑的审视。尤其是不远处瑞王玄钰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皇帝驾到,众人山呼万岁。玄烨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身着明黄龙袍,更显天威赫赫。他目光扫过全场,在凌雪尘的方向略有停顿,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随即含笑让众人平身。宴开之初,一派和乐融融。觥筹交错,歌舞升平。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一些宗室子弟和年轻官员开始向皇帝敬酒,或是献上精心准备的贺礼、诗作,以期博得圣心一顾。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绛紫色宫装、容貌明艳华丽的女子,在宫娥的簇拥下,端着酒杯,袅袅婷婷地走到御座之前,正是丽妃。她声音娇柔,如同出谷黄莺:“陛下,今日佳节,臣妾不才,愿舞一曲《霓裳》,为陛下和太皇太后助兴,恭祝陛下圣体安康,我大晋国运昌隆!” 丽妃舞技超群,乃宫中一绝,此言一出,顿时赢得满堂喝彩。玄烨亦含笑点头允准。 乐声起,丽妃水袖轻扬,身姿翩跹,确实舞姿精妙,光彩照人。众人皆看得如痴如醉。然而,凌雪尘却敏锐地察觉到,御座之上的皇帝,虽然面含微笑,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清明,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他的目光,偶尔会状似无意地掠过席间,每一次,都让凌雪尘的心跳漏掉半拍,仿佛自己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与那高踞御座之人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一曲舞毕,赞美之声不绝于耳。丽妃盈盈拜倒,眼波流转,满是期待地望着皇帝。玄烨温言嘉奖了几句,赐下锦缎明珠,却并未有更多表示。丽妃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得体的笑容掩盖,谢恩退下。 经此一出,席间气氛更加活跃。不久,轮到大理寺卿献礼,乃是一副前朝名家的《屈子行吟图》,笔力雄健,意境高远。玄烨看来颇为喜爱,命人展开与近臣共赏。众人纷纷附和称赞,唯有凌雪尘,望着画中形容憔悴却目光坚定的屈原,想到自身处境,不由得微微出神,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极轻,淹没在众人的赞誉声中。 然而,御座上的玄烨,却忽然抬眸,目光穿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凌雪尘脸上。“凌质子似乎对此画颇有感触?”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在凌雪尘身上。他心中一惊,连忙起身出列,跪倒在地:“臣不敢。臣只是见画思人,感佩屈大夫风骨,一时失态,请陛下恕罪。” 玄烨凝视他片刻,并未怪罪,反而道:“哦?看来凌质子于画道亦有见解。起身回话,不妨说说看。”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凌雪尘骑虎难下。他若不说,便是御前失仪;若说,一个应对不当,更是大祸。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依言起身,垂眸恭敬答道:“臣愚见,不敢妄评名家。只是觉得,画者贵在传神。此画妙处,不在江涛崎岖,而在屈子眼中那份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执着。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为忠贞;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为豁达。画中人之志,非图一时之显达,乃求心中之不朽。臣……浅见,让陛下见笑了。”他一口气说完,后背已沁出薄汗。这番话,既赞了画,又隐含了为人臣子的道理,更是借屈原之口,隐隐表明了自己虽处境艰难却不愿苟且的心迹,可谓滴水不漏。 殿内一片寂静。众人都没想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北凛质子,竟有如此见地和口才。 玄烨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激赏,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难辨的情绪。他抚掌轻笑:“好一个‘心中之不朽’!凌质子见识不凡,此言深得朕心。赏!” 内侍立刻端上一盘金珠。凌雪尘谢恩接过,感觉那道天子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仿佛找到知音般的暖意?他不敢深想,退回座位时,感觉瑞王等人的目光几乎要将他刺穿。 宴会继续进行,但凌雪尘却能感觉到,一股暗流在席间涌动。不少原本轻视他的人,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和探究。而那位丽妃娘娘,在向他敬酒时,虽然笑容依旧甜美,但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却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宫宴终散,凌雪尘随着人流退出临水殿。夜风一吹,他才发觉内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今晚,他无疑被皇帝推到了风口浪尖。然而,回想起皇帝看他时那深邃难辨的眼神,以及那句“深得朕心”的赞赏,心中却五味杂陈。那不仅仅是一个帝王对臣属的夸赞,更像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共鸣与确认。 他抬头望向夜空那轮清冷的明月,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早已被卷入一场由那位年轻帝王亲手布下的局中。而这局棋,他既已入局,便再无退路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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