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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聿白尽量文绉绉,让对方相信自己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正经人。 果然,听到钱对方似有所松动。若轻若重的一瞥从案头那端看过来,手中笔杆却仍未停。 庄聿白下意识舔了下唇。 万幸,不是那种宁死也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酸儒。能折腰就好。折腰,才有机会。 “兄台是读书人,层层科考上去定是要不少银钱。而我,恰有些赚钱的小技艺。你我联手,岂不是互惠互利、双进双赢?”庄聿白一激动想坐起来,奈何手脚全捆着,又倒回枕头上。“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今日我误打误撞进了……进了兄台家的门。定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对方似乎没有要给自己松绑的打算,但这番话明显听进去了。 庄聿白担心那张嘴再说出什么让人寒心的话,忙先发制人:“这100文钱,一月为期,我10倍奉还如何?” 既然让人收留,总得拿出些诱人条件。 “你读过书?” 孟知彰并未接银钱的茬。 “读过几本书,些许认得几个字。” 案头那边的目光又决然收回去,片刻道:“睡吧。” 庄聿白心中一喜,眼睛亮晶晶,连声调都上扬:“兄台是答应收留我了!” 笔酣墨饱,气势开合,孟知彰语气不带喜怒:“我不在夜半三更做决定。” * “唧啾——” 窗外一声清亮鸟叫,接着一群鸟雀啁啾不停。邻舍公鸡也开始一声声打鸣。空旷,辽远。 孟知彰从案上抬起头。晨色黛青,透过窗户透进来。 他将手中抄写经卷收了个尾。城中吴员外为母祝寿,请人抄经。孟知彰得了《金刚经》,凡5176字。读书之余抄写,每日能赚个几十文贴补家用。 孟知彰收起纸笔,起身按熄灯苗。 外衫从阔朗肩头脱去,笔挺腰身撑起一层细葛中衣,紧致轮廓若隐若现。 床上的不速之客还在沉沉睡着。孟知彰抬脚来至院中,路过时不经意看了一眼。 卯时二刻,是孟知彰的习武时间,风雨无阻。 竹为剑、影为伴,微凉晨风中一招一式随心变幻。剑气犀利、身姿矫韧,少年之气如在渊潜龙,越攒越昂扬。 不多时,灰蒙蒙的草屋蓬院上,一轮旭日冲出重云,阳光如碎金洒下。 孟知彰调匀呼吸,掏出一方细葛巾帕,浅棕色半截手腕绷出几条青筋,正热血贲张。薄茧轻覆的手,将额间细汗拭去。目光瞥过房门,却陡然一滞。 几件衣衫,胡乱堆叠在门后。 雪白丝绸一角染着……污泥和血迹。 孟知彰向床上看去,只一眼,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斜斜几缕阳光爬上床头,床上人如瀑发丝从枕上垂落,琥珀色在照耀下如烟似霭。琥珀色…… 孟知彰眸色一沉,忙走近几步。梦中人仍沉沉睡着,呼吸均匀。 他倾身俯近,似乎急于在对方脸上印证些什么。 白皙清透的脸颊上,眉眼微蹙,睫羽轻颤。左眼凤尾旁,晕染着一粒浅浅的胭脂色红痣。海棠花瓣凌风落雪山,看似造化主无意之笔,却将人衬得可怜又可爱,沁人心脾。 可这琥珀发色、凤尾红痣…… 孟知彰眸底波澜暗涌,他站在床前,怔怔看着眼前人。 巧合?难道天下真有这样巧合之事? 不知过了多久,他为床上人掖好被角,捡起地上的沾血衣衫,轻声出了门。 * 庄聿白昨晚的情绪,在大悲中怒小喜之间起起落落,折腾得他筋疲力尽,在确定至少眼下不用死了后,很快睡过去。 黑甜一觉,等再睁开眼,一张英气逼人的脸赫然映入眸底。 净润如瓷,鼻梁高挺,眉目中含着几分意气风发。面前这张脸,似在哪里见过…… 庄聿白有点懵,他用力眨眨眼,试图让意识归位。 阳光从对方颈侧融出一团温暖的光圈,随着对方动作时不时落在自己脸上。 庄聿白微微眯下眼,鸦色睫羽沾上晨光,斑斑光点晃动。 眼前人,有点像房屋主人,昨晚的矜贵公子。 “醒了?” 矜贵公子轻轻推了下自己肩膀,“起来吃饭。” 语气轻柔不少,和昨晚那个冷冰冰、不近人情的大黑豹简直判若两人。 庄聿白坐起身,身上绳索不知何时已经解去。 孟知彰离开前将一叠整齐如切的衣衫放在床头深棕色木柜上,给庄聿白的。 庄聿白也没客气,起身套上,深蓝色半新不旧的一套短褐,上襦下裤,腰中系一根浅青色帛带。 多亏这条帛带,对方身量较自己高一些……也壮一些,庄聿白将襦衫穿得像长衫。他将帛带紧了紧,抬脚来到院中。 阳光下的柴院方正齐整,质朴又清爽。虽不至于说空无一物,满院除了靠近墙角的一株石榴树,也只有简单的两三件家当。 石榴花开正盛,满树亮红点点,给清晨提气不少。庄聿白昨晚换下的衣服,正平整挂晾在树旁晾衣绳上。 衣服都给自己洗了,看来这是要留自己。 庄聿白心里有了底,他用主人备好的皂角膏汁漱过口,盆中掬一抔凉水洗去昨夜慵懒。 洗漱空档,早饭已齐备。一方木桌,两条小凳,桌上三两碗碟杂陈。 一袭白衣长衫的孟知彰,神采奕奕,正站在那树石榴花叶背景前,等他庄聿白走过来吃饭。阳光一束披上他素净衫袖,越发衬得人华采卓卓。 或许是没见过活体版古代美男子,庄聿白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刻,他被对方看过来的目光晃得有三分不好意思。 庄聿白轻咳一声,拽拽衣角,挺直腰身走过来,落了座。 桌上黄灿灿一小盘麻油炒蛋,配上一碟细切绿叶凉拌菜,颜色清爽,味道勾人。主食是昨日的饼子,三个一摞,白圆软,麦香阵阵。 肚子早不争气地咕咕叫了,庄聿白等不及伸手抓了个饼子在手上。新出锅的,一口下去,温热喧软,食物带来的简单的满足感,足以慰藉一切小沮丧。 绿叶菜口感像是小白菜,脆爽多汁,沾裹着薄薄一层汤汁,酸香爽口,很是开胃。 炒蛋则松软香糯,嫩滑入味,和饼子的麦香交相辉映,给人类带来最纯真的满足感和安全感。 “家贫,招待不周,多包涵。” 孟知彰正襟危坐,目光诚恳。 庄聿白昨天里里外外将这个家探了个底朝上,他自是明白,这应该是眼前人今早能找到的最好的待客食物了。说不定还是从四邻借来的。 “这饭菜太好吃了!兄台厨艺,超赞!”庄聿白很领情,也很给面子,高高比个大拇指。他口中饼子又嚼了两下,这才发现对方连个碗筷都没放:“你怎么不吃?” “吃过了。”孟知彰微微颔首,算是领了这份夸赞,旋即目光带些探寻,“你是平宁州人?” 庄聿白当然不是平宁州人,是他昨日慌说自己逃难出来,眼前人才错认为自己来自闹过水灾的平宁州。 若实话说自己是祭河死里逃生,正常人都怕惹麻烦,自然是不敢收留的。 其实昨日落水后,原主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加上后来的一系列惊吓,庄聿白今早一觉醒来,除了原主与自己同名,只记得他被族中祭河,家中后母苛待原主。 至于其他记忆,就像雾里寻花,伸手去抓,手近雾散花亦无。 庄聿白放下碗筷,蹙眉垂头:“实不相瞒……昨日我这条命是从河中捡回的,不太记得自己是哪里人。” 他不想说假话,也不打算全说实话。 “你叫什么名字?”见对方伸长筷,孟知彰帮忙将那碟青菜,往庄聿白面前推了推。 庄聿白顺势夹了根青菜,慢慢吃掉。陌生人求收留,自是需要问明来历的,这可以理解。但他连名字也不能说。万一被刻薄后母找到这里,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庄聿白将筷子往口中送去,咬到一半才意识到,筷子已空。 他下意识看向孟知彰,对方对自己这尴尬一幕并不介意,不过看似对自己的头发很感兴趣,时不时看两眼。 自己打小头发就不够黑,谁知一朝穿越连原主发色也浅。 “琥珀……”庄聿白循着对方的视线看了眼自己的头发,现编的名字脱口而出,又带着点不自信。他将空筷伸向炒蛋,“……印象中是叫这个名字。” “琥珀?!” 孟知彰坚毅的唇角抽动一下。 作者有话说: ------ 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魏晋·陶渊明《杂诗十二首·其一》
第4章 虾片 “请问这是哪里?” 庄聿白担心对方继续盘问,强行转换话题。 “长宁州、暨县、孟家庄,在下孟知彰。” 孟知彰自报过家门,凝眸看定庄聿白。 庄聿白心中发虚,他用力回忆,对地名着实没什么印象,不过孟知彰这个名字……算了,还是先解决眼前最要紧的问题。 “孟兄是打算收留我了?” 孟知彰未置可否,似乎没等到想要的答案,眸底微不可察暗了一下:“你昨日说一百文,一月为期,将十倍奉还。” 正嚼嚼嚼的庄聿白,使劲点头:“一月为期,若食言,任凭处置!” 为了成功留下,这是下了军令状。 “为何是一月?” 为何是一月?还不是为了争取成功率么。开口就说住蹭吃蹭喝住上一年,正常人谁会答应。退一步讲,万一不住着不舒服也好跑路。当然这些都不能摆在桌面说。 庄聿白心里嘀嘀咕咕,不等他开口“解释”,却见孟知彰似乎看透一切,起身站起来。 “我出趟门,少则三日,多则五天。钱在书桌上,除了你要的100文,还有50文你日常开销。” …… 这就算留下了?! 等庄聿白反应过来,开心得恨不能去抱住眼前人。他心里单方面宣布,现在孟知彰就是他在古代最好的兄弟了。 对,好兄弟! 一高兴,庄聿白就想跟这位好兄弟多说几句:“孟兄,都说读书人目下无尘,绝不为五斗米折腰。我还担心这些赚钱之类的话会冒犯你。” 孟知彰将收拾好的招文袋斜跨在身上,越发显得肩宽背直、身姿挺拔。 “那是酸儒做派。民以食为天,不谋稻粮何以安身?无以安身,何谈读圣贤书、闻窗外事?又如何修齐治平?” 孟知彰说得云淡风轻,庄聿白却听得一愣。阳光从背后打过来,给孟知彰镀上一层金色光晕。光晕映入庄聿白眼底,心中也跟着一点点翻涌着细碎光斑。 “兄台胸襟宽广、气魄不凡、见识过人……小弟佩服!” 庄聿白极力搜罗溢美之词,心中窃喜抱对了大腿。此人绝非池中物,有如此志向,日后肯定能飞黄腾达。现在就差自己好好赚钱来为他搭青云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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