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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知彰:“此刻, 就在去见他。” …… 林子越走越深, 庄聿白双脚踩上湿滑厚重的腐殖层,尘封的记忆一点点开始攻击他。 林高枝繁,浓密的树叶将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恨不能一丝一缕光线都漏不进来。那种浑身湿漉漉,像被生铁紧箍的失落感和绝望感, 又涌了上来。 耳鸣声中似乎还有忽远忽近的唢呐。 庄聿白打了个冷战,他甩甩头, 试图将耳中噪音甩掉,一抬头却发现孟知彰已款步走到前面。他忙紧走几步跟上去, 悄悄拽住人家衣角。 庄聿白仰头看向身侧:“孟兄, 你打得过老虎、豹子么?” 孟知彰目不斜视,放缓脚步,让身边人跟上节奏:“没交过手。” 庄聿白抿了抿唇,认真考虑接下来的话怎么说比较合适。 “倒不是我小看孟兄你的功夫, 而是这山中有……有恶犬!凶残无比,猛一看还像只大黑豹!”庄聿白说到激动处快走几步,走到孟知彰前面,边倒着走边同孟知彰比划,“我此前遇到过一次,与其缠斗了几十个回合,费了好大功夫才得以脱身。” 孟知彰风轻云淡看了眼前人一眼:“琥珀兄能与其缠斗几十个回合。想必,我也能与之较量一番。” “所以你能打得过老虎、豹子的,对不对?”庄聿白停住脚步,仰脸看着孟知彰,满眼焦急。 孟知彰跟着站定,俯下身,一脸认真:“琥珀兄先打头阵,与之缠斗,待其体力耗损,我再上前,估计能很快制胜。” 庄聿白张张口,想说什么终究没能说出。他转过身去,继续慢慢向前走,脚下明显有些沉。 刚不应该说大话的,但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的话岂能收回?庄聿白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孟兄,没事的!等会那只恶犬若再出现,我保护你!” 孟知彰看着眼前人猛拍胸脯、一副慷慨大义的模样,淡淡道:“好。有劳。” 一时无言。 两人并肩沿着一条石径往前走,落叶踩在脚下,一路唰唰唰。 忽然庄聿白像是听到什么,他猛然站定,扯紧孟知彰衣袖,压低声音:“孟兄,你听见什么了么?” “什么?” “嘘——轻声些。”庄聿白警惕地四周看看,“我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跟着我们,就在不远。” “哦?” 正此时,“嗖——”五丈之外的树丛中,响起一道迅雷惊穿密林的声响。 庄聿白慌了神。他定在原地,根本不敢动,更不知该如何是好。 接着一声哨起。密林中那道声响,如失魂者找到方向,“唰——”直接冲二人窜来。 熟悉的速度,熟悉的动线,熟悉的声响……就是那只恶犬! 慌乱中,有那么一瞬,他甚至非常确定这声口哨,是从自己身旁传出来的! 庄聿白顾不上那么多,他闭上眼,无可无不可地猛拽身旁人胳膊。也不管什么礼仪脸面,搂紧身旁那个温热躯体便向上爬。 “孟兄!孟兄快跑!犬……恶犬来了!孟兄!” 闭上眼,视觉缺位时,其他感官会变得犹为灵敏。通过枯叶碎裂的声音,庄聿白听着恶犬一点点窜到近旁,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此时,翕动鼻息,正在细嗅自己的气味。 隔着单薄的衣衫,庄聿白似乎感觉到冰凉凉的鼻头在自己小腿上蹭着。 庄聿白死死闭上眼,心鼓如雷,震得他整个人都要炸掉。 不知过了多久,世界慢慢静下来。 果然,都说人的灵魂是轻的。庄聿白感觉此时自己的双脚荡在空中,轻飘飘,像片落叶,没有任何脚踏大地的实感。 原来死掉是这种感觉。脚下微凉,胸前温热……似乎还有人在头顶唤自己的名字。是神在唤我? “琥珀,琥珀。” 声音越来越真实,细听还有些耳熟,很有几分孟知彰的影子。 “琥珀!”声音又起,比方才更真实。 庄聿白试着睁开一只眼。还是方才的树林景象,只是自己这腿仍飘荡在半空。 “恶犬走了。”语气带着安慰。 庄聿白确定这是孟知彰的声音。他愣了下,用胳膊撑开一些距离,往身边温热的这个躯体上看去。 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爬上了孟知彰,双臂挂住脖子,双腿跨缠在人家腰上。 “恶犬走了。”孟知彰一只手臂挂着炭篓、粽子、荷叶包等物。另一只手掌在下,稳稳托住庄聿白。 “真的吗?”庄聿白坐在强健有力的手臂上,眼睛四下看看,并没有半分要下来的意思,“会不会再折回来?” “无妨。它主人来了。” 庄聿白随着孟知彰的视线看去,白石头小径深处,竹林掩映。一白衣少年正踏石、持剑,款步朝他们走来。竹叶萧萧,衣袂振振,行动间带着天然的凌凌之气,宛若不落凡尘的世外之人。 庄聿白正兀自晃神,身下手臂忽然一松。他双手下意识猛然抱紧,整个人紧紧贴挂在孟知彰身上,胸膛贴胸膛、颈窝合颈窝,结结实实、严丝合缝。 庄聿白心跳猛猛漏掉一拍时,孟知彰的视线落回来,正对上庄聿白的眼睛。树影晃动,一缕阳光从叶缝漏下,高挺英俊的鼻梁旁那黝黑一潭看不到底的冰泉,此时竟也染上几分柔情。 庄聿白不觉看呆。可不等他细看,恶犬随那白衣少年已到跟前。 黑犬见孟知彰不停摇尾巴,又想来闻嗅挂在他身上的那个人。 “恶犬!”庄聿白一时骑人难下。尴尬又惊恐的视线在孟兄、黑犬和少年间来回切换。 少年心下了然,他看着二人,嘴角噙笑,唤声“应龙!” 那黑犬闻声乖乖走回少年身边,卧在地上。威武大黑豹蜷成乖顺大黑猫,仍不时拿眼睛偷瞄庄聿白。 “琥珀兄就是这般,保护我的?”身下手掌微不可察地拍了拍。庄聿白丹田一紧,周身瞬间紧绷。他终于意识到此时自己是怎么当着外人面贴在人家身上。 “额……孟兄,抱歉。”庄聿白从孟知彰身上蹭下来,讪讪理着揉皱的衣服,又帮孟知彰拉下衣襟,示意他跟人行礼问好。 孟知彰将炭篓向前递了递,就算打过招呼。 清冷少年将剑收至身后,自然而然就将炭篓接过去,又向庄聿白点头致意:“这位,就是琥珀兄吧。久仰!在下云无择。” 庄聿白看着立在面前的少年,清冷俊朗,神采奕奕在,确定这是守墓,不是在修仙? “云公子好!”庄聿白笑答。 三人拾阶而上,不一会儿,青竹密丛中忽闪出一座精巧院落。 “琥珀兄,孟兄,请!”云无择抬手推门,将人请进去。 青苔覆地,碎石铺路。迎门一架湘妃竹影墙,将俗世凡尘尽然挡去。举步弯进去,竟洞天别具。郁郁葱葱一架藤蔓,遮天蔽日,天然生长成一个雅致凉亭。 葡萄! 庄聿白寻枝探叶,循着藤蔓看去,叶片层层叠叠,缀满一串串豆大绿色果粒。棕色藤条缠拧着有小臂粗细,看树龄,至少十几年的老藤。 “云先生不在?” 藤架下,茶台一席,三人分宾主落座。 “阿爹往元觉寺找主持说话去了。”云无择笑道,“孟兄和琥珀兄来的巧,今早师父着人新送了几饼团茶,正好借着这篓新炭,不如一起试试。” 红泥小炉燃在一旁,云无择用竹夹将柳条炭齐整置于暖火上,又置一细吻白瓷水瓶于其上。柳炭质地坚硬,清脆金石之声。 “师父近来可好?”孟知彰指指带来的东西,“这几包素金球,请师父尝尝。” 说话间,云无择手中动作一气呵成,他先从一个竹制小盒中取出一块圆形小茶饼,木槌轻敲,碎茶置于茶碾内,细细研碎。到底是习武之人,举重若轻间,茶粉碾得极轻极薄,清滑细腻,如霞似雾。 茶粉着一小罗慢慢筛出,又辅以茶帚扫入一个白瓷茶盒内:“这一小盒,孟兄带去如何?” 孟知彰摇摇头:“品茶,茶、器、水、炭等皆有讲究,家中器具不全。下次要喝茶,不如直接来云兄这里讨,倒还方便些。” “好,孟兄常来。琥珀兄,也一同来。” 云无择每提一次琥珀,都忍不住要笑看一眼孟知彰。 茶盏内挑入两茶匙茶粉,先用少许温水打湿,茶筅细磨至细腻膏状后,持瓶冲入半盏热水,悬腕轻击茶筅。碧绿茶汤在细竹间激荡,渐渐生出绵密白膏,叠霜累沫,越溢越多。 “泡茶的水,是刘叔去岁冬天在门前竹叶上收集的,还有一坛,就埋在院外的梅树下。前些时,阿爹开了这一坛。” 云无择手法自然娴熟,几个呼吸间,一盏茶递至庄聿白面前,不见茶汤,唯见皤然如积雪的一盏茶膏。 庄聿白道谢接过,品了一口,茶香浓郁,如清泉流淌,润而不涩,茶膏则像新打发的奶油,口感细腻柔滑。庄聿白不觉又喝了两口,当然更勾扯他心神的是头顶这架葡萄。 “云兄家能有这样一架葡萄树,着实令人心生羡慕。现在是夏季,葡萄已挂果,若想果实丰硕,现在可以适当修剪,控制藤蔓生长,减少不必要的养分流失,也更利于葡萄植株的养护。” 云无择认真听着庄聿白的这套葡萄养护理论,却将赞许的目光投向孟知彰。孟知彰若无其事只一味饮茶。 见庄聿白对修剪葡萄藤蔓异常上心,甚是有些势在必得时,云无择眉目间显出难色。 “恐怕要辜负琥珀兄的美意了。倒不是不信琥珀兄的技艺。而是此树乃父亲当年留与阿爹的,莫说修剪藤蔓,即使一片叶子落了地,阿爹都会亲自捡起来收好。” 庄聿白着实眼馋这架葡萄,不过他此时被另外一件事搞糊涂了,带着歉意和冒昧,还是问出了口: “阿爹和父亲,不应该是一个人么?听闻云兄陪云先生在此为父亲守墓。一个人怎么会既有阿爹,又有父亲?”
第37章 粽子 庄聿白属实不明白为何一个人可以既有阿爹, 又有父亲。 但他话一出口,葡萄架下的气氛似乎出现某种微妙转变。 连蜷在云无择脚下的应龙,也察觉出主人情绪变化。它从地上抬起头, 疑惑地看看这尴尬局面的制造者庄聿白, 眼珠转了下,又默默将头趴回爪爪上,对着主人摇了摇尾巴。 云无择一口茶滞住。他有些不明白庄聿白为何会有这样的困惑。为何既有阿爹,又有父亲?就像为什么太阳东升日落、为何月有阴晴圆缺。这是自然而然之事,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哪里有什么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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