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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中给长庚办了度牒,住持见他尘缘未了,一直并未给他剃度。某种意义上来说,长庚师父只是个俗家弟子。但长庚师父武功好,人也古道心肠,所以众人都视他为德高望重的大师父。只是面上有些冷,整日离群索居的。 别人都道长庚师父肃穆威严,从不会笑。除了云无择。 云无择的眼中,长庚师父是最和善的,看到自己师父眼睛立马弯起来,这让他那刚毅的脸部轮廓顿时柔和不少。 应龙就是长庚师父送的。跑得快,耐性好,爆发力十足,师父说和三五只成年恶狼厮杀也绝不会落下风。 师父除了教习自己武功,还经常带自己去山中“演练”。竹节为阵,撒石成兵,亲自给自己演示若是两军对垒该如何排兵布阵,如何出奇制胜。 当然每次演练结束,他都会郑重告诉自己,生命最重要,万事永远不要逞能。与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相比,师父宁可你是一个逃兵。 “云无择,你要记住: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这是师父对他说过最多的话。 长庚师父听云无择要去参加武举,向来对云无择百依百顺的他,这次直接摇了头:“不行。师父教你沙场征战,只是以防万一,并不是让你去那打打杀杀的地方。你就同你阿爹好好在山中待着。若缺什么,或者想要什么,尽管同我说。” 云无择也上了脾气,以断绝师徒关系、此生再不相见,来胁迫长庚师父去劝说云先生同意。 只能说云无择是懂得拿捏长庚师父的。向来沉稳严肃、心如止水的长庚师父,慌了。他甚至跑去佛前跪着,希望佛祖能告诉他如何应对这个小祖宗的胡搅蛮缠。 佛前跪了一天的长庚师父仍然没同意云无择的请求。断绝关系也比去那不见天日的战场要好。 “师父,我去参加武举,又不是直接去送死。为何你与阿爹就这么认定我选了一条不归路呢!” 接下来很长时间云无择都不再见长庚师父。还把应龙送去了寺里。绝交就绝交得彻底些。你的狗,也还你! 后来长庚不知道如何想通了,亲自将应龙送回来,并同云先生谈了很久,很久。连寺中住持也请了来。 云先生,这次非常坚持。甚至长庚师父承诺自己寸步不离跟着云无择,云先生还是没点头。 住持有些不理解。同样不能理解的,还有孟知彰。 “知彰”这个名字是云先生起的。“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所望。” 别人家的孩子,云先生尚且希望其能够成为众望所归、建功立业的君子。为何他自己的孩子,他在这山中苦守一生之人留在这世间的唯一骨血,却只能青山深林陪他守着这坟冢,守着他心底那份永远回不去的过去? 云无择能文能武,云先生自小对他要求严格,父亲骆瞻是庆鸿9年二甲第八名进士出身,他走科举之路应该也是人之常情,但孟知彰知道云先生是坚决不会同意的。 云无择引着孟知彰和庄聿白,一步一步往山林深处走去。应龙似乎知道要去哪里,尾巴不觉下压,晃动的幅度明显小下来。 杂树灌木中,一条齐整小路平铺而上。云无择示意应龙停下,整理衣襟后,款步向前走去。孟知彰和庄聿白默默跟在后面。 白石堆砌的一个圆形坟茔,静静躺在山中。满覆的青苔被打理得齐整有序,无一株杂草。但是从石缝被风雨侵蚀的裂痕中,还是能看到十数年时间的踪迹。 漆黑墓碑上落了两枚新落的枯叶,骆无择伸出手,自然而然将其地拂掉。 衣袖振落间,庄聿白看清碑上的字:骆瞻之墓。庆鸿九年。 云鹤年一直认为,若当年骆瞻没有考中进士,或许这么多年,与他们父子相伴的便不会是山中这座孤坟。 二十五年前,十二岁的云鹤年家中突遭变故,无依无靠的他投奔了家中远亲,也就是当时骆氏之族宗妇王夫人。 骆家是陇西武将世家之后,为摆脱世人对他们族人行伍出身的偏见,正大力推行家学。家中所有子侄,包括姑娘小姐们,都是要去读书的。投奔王夫人而来的云鹤年,自然也被扔到家学中跟着读书。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王夫人对小云鹤年也只是表面情分。人活着,没在学中闯祸被先生揪住,一切便得过且过。 小孩子大多拜高踩低、有慕强心理,世家大族中的孩子更是如此。他们见小云鹤年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个子又小,便时常欺辱他取乐。小云鹤年怕给王夫人添麻烦,大多忍气吞声,被嘲笑辱骂,听听也就罢了。若是他们合伙动手打人,在身上留了伤,也只敢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碰的。 小骆瞻日子虽也不好过,总有一个正经骆氏子孙的身份在,同时还有寡母照看着,所以比小云鹤年还是要强很多。 他看不惯别人欺负小云鹤年,每每别人来惹事生非,他便将人护在身后。哪怕身上挂彩,也要同那群小纨绔奋力厮打,绝不认输。寒冬腊月,他见小云鹤年一身单衣、满手冻疮,会将自己衣衫强行穿在那冻得直发抖的小身板上。 在那段晦暗如雨的年少岁月,是骆瞻给云鹤年带来了人世间不可多得的真情和温暖。墨锭分给自己,纸笔分给自己。连骆母偶尔买给骆瞻的一个饼饵,对方都会仔细留下一半给自己,看着自己一口口吃掉后,还心满意足帮自己擦掉嘴角的饼渣。 年少时的情分,简单又纯净;年少时骆瞻给到的温暖,是云鹤年在这人世间最宝贵的财富。 惺惺相惜的两个少年,本以为可以携手走完此生,谁知骆瞻死在了他此生最春风得意、最志得意满的时刻。 庆鸿九年,骆瞻高中二甲第八名进士出身。庆鸿九年,骆瞻死在张榜后的第二个月,客死他乡。 骆瞻死后,骆母不久也撒手人寰。料理好骆母后事,云鹤年此生已了无牵挂,原想随骆瞻而去,却发现自己已有身孕。 从此,未亡人云鹤年带着遗腹子,开始为骆瞻守墓,这一守就是十八年。 他守着他的坟冢,守着他送他的葡萄树,守着他留给他的骨肉一点点长大,更守着那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曾经。 年少时那份不可多得的温暖,照亮了云鹤年的此前岁月。往后余生,它也将陪他捱过每一个午夜梦回时的悲恸心悸。 每年冬季葡萄叶落之时,云鹤年都会大病一场,卧床不起。直到春天新的叶片长出来,他的身体才开始慢慢恢复。 在别人眼中,院中长着的不过一架寻常葡萄树。可对云鹤年而言,它的每一次发芽、长叶、抽蔓,都像是他又回来了一次。 回来陪在他和儿子身边,向他问好,同他讲话,听他讲儿子今日饭食吃得香不香,低头问他鬓角何时长出这许多白发,当然也听他絮语,若他还在,两人此时会不会正趁着漫天晚霞牵手在林中散步…… 再次走近云家这个院落时,庄聿白觉得连色调都变得清冷萧肃起来。 刘叔从门内迎出来:“孟公子,庄公子,先生在家等候多时了。” ------- 作者有话说:我亦飘然携一剑,足踏浮云任所之。 ——东晋·谢艅《浦丈情田垂示忆昔长句次韵以广其意》
第54章 修剪 葡萄树荫下, 一清瘦矍铄之人静静坐在竹椅里。或许身子弱,三伏盛夏,腿上仍盖着一条冰台色凉毯。 庄聿白知道, 这便是云鹤年。 云鹤年见他们来了, 将手中半杯茶放在桌上,直起身,眉目攒上些笑意,请孟知彰和庄聿白在一旁的茶台旁落座。 庄聿白随孟知彰行礼落座,却忍不住打量细细打量眼前之人。 眉眼柔和恬淡, 阅尽世间沧桑, 却保有一份澄澈的干净。当然这份孤云野鹤的闲适之外, 若是静下心细品一二, 很快就会发现那眉宇间化不开的一抹遗憾和哀伤。 “彰儿, 你有些时间没来了。”云先生似乎永远亲切随和地笑着。 孟知彰忙起身告罪:“彰儿错了。今后定常来同先生问安。” “还有我,还有我!”庄聿白这位孟家新晋夫郎也忙跟着起身,站在孟知彰旁边, 扬起笑脸,“若先生不嫌烦, 我也常来!” “好。都来。你的金玉满堂很好,今日总算是见到你了。”云先生温和笑笑, 让他们快落座,不要客气。 云鹤年左手边虚设一个椅子, 前面也放一杯茶, 和他自己那杯一模一样。刘叔给云鹤年续茶时,同时也会为那杯茶也续上。 今日新捡的葡萄落叶,正妥善摆在那虚设的椅子上。 云鹤年让刘叔给小夫夫拿了些果子,又道:“彰儿近日茶艺如何?前日长庚亲自送来新制的一批兰因茶饼。” 提到长庚时, 云鹤年特意看了儿子一眼。云无择明白阿爹埋怨自己去寺里搬救兵之事,忙闪烁眼神,低下头暗暗给孟知彰递眼色。 孟知彰放下手中茶盏,恭敬道:“或者彰儿现在为先生制茶一盏,先生品评一二?”又道,“方才与云兄过了几招,云兄剑术越发好了。不知近日这茶艺如何,或者与我比试一番?” 刘叔知道这是在哄他家先生高兴,忙将制茶所需茶饼、工具器皿及以及水等摆好,请两位大公子来制茶。 云无择和孟知彰会心对视一下,“用心”比试起来。 两人较劲时,庄聿白则跑到云鹤年身边陪着,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先是夸这果子好吃,又提及方才刘叔制的茶水好,绕来绕去终于绕到重点——头顶这架葡萄。 庄聿白很小心,语气小心,用词也小心,唯恐哪句话说得不合适,刺痛了眼前这位随和温柔又敏感的先生。 云鹤年仍然云淡风轻地听着、笑着:“阿择喜欢吃葡萄。再过一个月最早挂穗的那几串应该就能熟了。刘叔的葡萄渴水最拿手,到时你们都来尝尝。” 庄聿白陪云鹤年观战。云鹤年时不时纠正下场上二人的动作,同时不忘夸赞庄聿白研制的这茶炭。好用,耐烧,无烟,比往常用的柳条炭升温快,观赏性也更佳。 场上认真比拼。拆茶饼,碎茶,研茶,筛茶,置盏润茶,茶瓶注水,茶筅击打……孟知彰和云无择素日习武,制茶动作又快又利落,尤其击茶环节,更是得心应手。须臾,茶盏中茶膏越击越多,奶油般的细腻,初雪般洁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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