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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众人将目光投向族长。 族长花白的胡子抖了抖,想说什么,终究选择暂不开口。脸上皱纹的沟壑,却拧得更深了。 “河神可有说这人祭……想要个什么样?年岁、相貌……”庄皓仁出来替父亲解围,打破这沉寂的氛围。 巫觋缓缓走到议事厅中间,满身璎珞下锈迹斑斑的铜铃一步一响,像是地狱传出的声音。 他拿起两支火把,岔开双腿,半蹲成大大的“火”字,双脚用力踏地。鬼火明暗间,铜铃声大作。 哗铃铃——哗铃铃—— 半柱香的时间,巫觋“哐啷”直挺挺倒在地上,环目圆睁,血丝崩溅,喉咙中阴风又起: “十七八岁、样貌皎好、童子身、琥珀色头发……”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盘点着族中是否有这样的人。 “好像真有这样一个人,就是那庄老三家的哥儿,叫什么聿哥儿的。”不知谁起了一个头,大家纷纷点头,觉得此人确实符合河神要求。 “对,那个叫聿白的哥儿。他亲娘在的时候还跟我家老大一个学堂读书来着。小时候我见过几次,那孩子长得齐整,俊!” “若这样说,我也有这么个印象,这几年好像很少出来见人,估计家里活计多。偶然见到也是一个人远远地在河边洗衣服……河边,你看着这孩子还喜欢河,天意啊。” “对,还未成亲……前阵子孟家庄的又来议亲,听说庄老三家的还没松口。没成亲,是童子身,这不巧了么!” “最巧的是这头发颜色!我之前还想着这孩子娘胎里弱,打小头发就发黄,谁成想,这竟然是河神在找的琥珀色……” 众人越说越像,就像河神专门画了像指名来寻这个聿哥儿:“果真被河神看上了,那是那孩子几世修来的福分!” 目标精准锁定庄聿白,有了替罪羔羊,议事厅的紧张氛围消散了。 不管怎样,生祭河神都是一桩大事。该不该祭,如何去祭,都不是三言两语能议定的。 族长散了众人,也请巫觋去休息。很多事他还要再想想。 果然,不用自己上刑场,看客们还是喜欢瞧热闹。 刚锁定人选,大家已经开始暗自忖度祭河时自己的站位。无论如何这也算是即将见证淮南的历史。 自打祖辈起有哪个亲眼见识过“人祭”?以后等老了坐在藤椅里晒太阳,有的是机会跟后辈夸嘴: “想当年你爷爷我可是参加了那场盛大的‘人祭’……”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妆奁 到底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族长活了大半辈子,不仅自己没见过生祭,自己父亲当年也从未用人来祭祀神明。他独自在房中踱步,腰背看起来更弯了。 小儿子庄皓仁端了一碗鸡汤给父亲,族长一摆手,并没有接:“这位巫觋,你从哪请来的?” “不是儿子请的。”庄皓仁瞧着父亲神色不对,将汤放在一旁的八仙桌上,“他在村头找族中话事人,儿子恰好经过,就带了来。这巫觋此前也找过平宁州那几个村子的话事人,河神发怒的话也同他们讲过,可他们不信啊。结果呢?几百亩已经灌浆的小麦,此时全在水下泡着呢。” 族长低头看向儿子,眯起眼镜,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别人可以心软。父亲!您是族长,您肩负着一族人重担,您得拿定主意。”庄皓仁跪在父亲膝前,说到激动处,眼睛中闪着泪光。 族长满布皱纹的眼角更垂了。自己的这个儿子不算勤奋上进,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投机取巧,但这几句话却说到他心坎里去。 他起身走到窗边,怔怔对着外面的夜。 若角江决口,将淮南数百亩之田全盖在下面。毁坏的可不单是这一季收成,下半年的庄稼也休想种在地里。耽误了时令,少了整整一年收成,族中会死多少人…… 庄皓仁知道自己切中了父亲的脉,上前跟了几步,扯住父亲衣袖: “那聿哥儿向来病弱,估计寿命上的福气有限。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若是庄家哥儿舍生取义,救全族于危难之中,这也算是他的造化。我们全族之人也会永远记得他这份情。” 外面的夜很黑,很沉,一颗星子也没有。 良久,族长让儿子去请庄老三两口子来议事,又让他亲自督建这祭祀用的婚船等物资。 庄老三乍听说生祭自己儿子,差点掀翻族长家的桌子。 族长搬出族中大义,庄老三的妻子从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不住劝说。几番沟通,庄老三总算是配合着听完了祭祀方案: 一、祭祀按照冥婚方式办,庄家不用出一分一毫,所有用度全部族中出。 二、每家每户出200文给到庄老三家,算是替河神下的“聘礼”。 三、庄聿白虽未成家,但牌位供在祠堂,享族人祭拜。 族长和族长耆老都在,差点要向庄老三行跪拜大礼,求他救救族人。 这都是看着庄老三长大的父辈,他垂下头,将脸埋在影子中,半晌说了一句话。 “让他走得风光些。此前就说是孟家来迎娶。” * 族人给庄聿白“添妆”送行的纸裹,被扔了满地。 继母庄刘氏窝在红布堆中“哗啦哗啦”埋头数钱,满面红光。 铜板相撞的声音,哗啦啦绕着庄家贴满黄色符篆的房梁回荡。庄聿白正坐在祠堂厢房内,想象着三日后自己的婚礼,会是怎样的情景。 三年前孟家村孟知彰母子来正式下聘的事,整个淮南都传开了。虽说是母亲在世时定的娃娃亲,庄聿白也只跟着母亲见过孟知彰一两次,至于对方长什么样子,早没了印象。 庄聿白对这场亲事,自是满心期待。 谁知后来孟知彰母亲突发恶疾,一病去了,这门亲事一耽搁就是三年。 中间有段时间,他发现继母经常将媒人带回家说话,一说就是大半日。弟弟庄鹏程学中被先生骂了回家冲自己发脾气时,也说过一些没头没尾的话。 “真把自己当我哥了?你也配!我母亲说了,平宁州有个老财主看上了你,打算10两银子买你去暖床。你就等着那老干柴好好疼你吧。” 不知是不是价格没谈拢,至少弟弟口中的老干柴并没有派花轿来接自己。 正当庄聿白还以为孟家将这门亲事忘了,前些日孟家又带着族人来了。这次不仅添补了些聘礼,还想即刻议定成亲之日。 庄聿白悬着的心,终于安稳一些。这日子也算有了盼头。 孟家的儿郎是个读书郎,庄聿白听说三年前对方在县试和府试中皆考中案首,前途不可限量,等院试一过,就是正经的秀才相公了。听说秀才相公不仅免徭役、免税粮,见了县官还可以不跪。 自己嫁过去,当了秀才夫郎,就不用再在继母手底下,过每日醒来就是扫地、舂米、洗衣、做饭、送弟弟读书……这看不到头的日子了。 舂米还好,只需要多花些力气,冬日河中洗衣,是庄聿白最怕的活计。 十岁那年,河面早蒙上一层冰碴,庄聿白还是一早就塞了一大盆冬衣被赶到河上。 河水冰冷噬骨,河水中似乎藏了千万根看不到的冰针,扎得人又冷又疼,一双小手冻得通红。 若这一盆衣服洗不完,今天的早饭就不用想了。小聿白将手拢在嘴边,呼出些哈气想暖暖这冻僵的双手。温差过大,暖气碰到手心像滚烫的火舌灼烧着手上皮肤。 哈气沾在睫毛,结起一层霜花。他咬咬牙,重新将手伸入河水,很快冷感和灼烧感一起消失,一双手木木胀胀艰难搅动着衣服。 棉衣湿重,水流带动下,忽地从小聿白手中滑脱。 这可是弟弟的冬衣,若是被水冲走,可不只是饿几顿就算完事的。惊慌失措的小聿白扑向水面去捞衣服,脚下一滑,“噗通”整个人摔进了刺骨的河水中…… 后面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应该是个好心人路过将他捞了上来送回家,衣服自然被河水冲走,没能找回来。四面透风的后罩房中,小聿白好几日没能下床。 等能站起身可以走动时,更多的待洗冬衣堆到了他面前。 好在这么多年都走过来,自己也马上要成亲了。 虽然不知道孟知彰是怎样的人,只要不用冬天一早去河中洗衣服,只要不会三天两头关小黑屋不给饭吃,庄聿白就觉得这日子有希望。 前日继母带话给他,说是和孟家定了日子,五日后就来迎娶,让他准备一下。 庄聿白起初还不敢相信,直到弟弟庄鹏程跑来冷言冷语挖苦自己,说看到他的喜服了,那么好的丝绸衣物穿在他身上真是浪费。 弟弟向来如此,庄聿白早就习惯了。这也说明孟家来娶亲是真的。庄聿白高兴,发自内心的高兴,他关上门,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终于可以离开继母,离开这个家,老天还是眷顾他庄聿白的! * 祠堂除了祭祀,平时无人到访。一片肃穆刹寂,哪怕已到了初夏时节,凉风过堂,还是冷飕飕的。 庄聿白打开厢房的窗户,祠堂院中的白墙黑瓦,在上百年雨水的冲刷下变得灰蒙蒙一片。 不过阳光很好,想到三日后的婚礼,在庄聿白眼里,这暮气沉沉的祠堂也变得明媚、可爱起来。 凉风吹过,庄聿白紧了一下衣襟,他笑着问来给自己送饭的婆婆,成亲仪式上有什么要注意的规矩,这些规矩会不会有人来教他。 “柜子?你是要个妆奁柜子么?” 阿婆年纪大了,耳背,比划半天也没听懂,浑浊的眼球躲躲闪闪,嘴里小声念叨着“柜子、柜子”。庄聿白便不再为难婆婆,笑着谢婆婆给他送东西吃。 几个描边陶瓷小碟子,一看便不是家中器物。饭菜很丰盛,两碟荤菜,两碟素菜,还有一壶茶,这是庄聿白吃过最好的饭食了,比他能想象到的年夜饭还要丰盛。 他一脸吃惊地看看菜又看看婆婆:“阿婆,每个待嫁的人,都会有这么多好吃的么?这么多,阿婆和我一起吃吧!” 想起婆婆耳朵听不清,庄聿白腼腆地笑了笑。 婆婆扯起泛白的粗布衣袖擦擦眼角:“老婆子年纪大了,这风眼病总治不好,别笑话。” 乡里乡亲,庄聿白平时虽很少见人,但村中人大多知道这个一小就没了亲娘的苦孩子。 出门时,一双手不听使唤,哆哆嗦嗦指着窗户,“外面有两个族中阿叔,你这几日若想要什么,或是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告诉他们。” 成亲前一日,嫁衣送了来,绸缎的。手摸上去,滑滑凉凉的,很舒服。他从没穿过丝绸的衣服,因为母亲的嫁妆中有一方丝绸手帕,所以认得这丝绸材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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