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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母亲能见自己穿喜服模样,应该非常开心吧。 庄聿白将喜服穿在身上。房中没有镜子,他打开窗户,借阳光将自己的身影完整映在地上。 脚步移动,身影纤长,庄聿白想象着夫君的身量、夫君的模样,想象着夫君见到身着这身喜服的自己、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好久没有人对自己笑了,婚礼当日夫君见到自己,会笑一笑的吧。 三日后孟知彰会不会笑,庄聿白猜不到,不过此刻的他脸颊微烫。礼服的正红色,经阳光一打将庄聿白眼尾那颗泪痣,映照得更加动人起来。 礼服珍贵,庄聿白没舍得多穿,他小心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明日就是正日子了,此前听说成亲礼仪繁琐,需要一早起来装扮,想来自己应该也如此。 庄聿白早早躺下了。 这三日庄聿白只在厢房内活动,他不知道外面情形如何。他只希望阿娘留下的东西,父亲别忘记给自己带上。 当然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出了家门,后脚关于他的所有痕迹全部一把火烧成灰烬。 人都是已经要死的了,留这些东西给谁用?
第9章 纸扎 上翘的祠堂檐角,深深剜进胶黑的夜。 一弯残月和几颗星子,在雾气中时隐时现。 “咚咚咚——” 急促拍门声,打乱淮南村静默的子夜。 庄聿白从睡梦中惊醒,却见几位阿叔抬进来一只木桶,说仪式前要先沐浴焚香,这样才显得敬重神明。 仪式?庄聿白揉揉惺忪的眼睛,一时没明白。他刚想问,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还能是什么仪式,自然是自己的成亲仪式。 木桶很大,放下后几乎将厢房地面占了大半,三个人同时进去沐浴都没问题。这么大的桶,庄聿白只在过年宰杀祭祀牲畜时见过。 为何用这样的大桶,这种幼稚问题庄聿白自然也没问。成亲是人生大事,沐浴的规矩当然不同寻常。桶大自然有大的道理。 两位阿叔给桶倒上水后,又各拿了两个装满灰的香炉,也不吭声,闷头将香灰倒进桶中搅了搅,满桶浑黄一片,散发着符篆的气味。 近来道士们来做了好几场法事,庄聿白对这种符篆灰烬的味道已经非常熟悉。不过在符灰中沐浴,岂不是越洗越脏了?满身是灰怎么换礼服呢? 看出庄聿白的疑惑,其中一位阿叔指指木桶又指指自己手中:“这还有一桶清水,在那里……在那里沐浴过后能祛祛怨气……这桶水……再冲洗一下。” 一句话说得支离破碎,庄聿白只听清先在大桶符水洗,再用小桶清水冲洗。他照做了。 沐浴后,庄聿白认认真真将喜服穿在身上,还开心地转了个身,请一旁阿叔帮忙看看可还行。 “行,行……挺好。”那两个阿叔眼底带着惊恐,敷衍着几声,抬着木桶大步就往外走。 走得急,桶身“哐啷啷”撞到门框上。 今日要成亲的是自己,阿叔们跟着紧张什么? 庄聿白正要上前帮忙,眼睛余光瞥到门外时,心“咕咚”猛地一沉。 祠堂院子本就不大,不知什么时候乌泱泱站满了人。一个个脸上影影幢幢,看不清表情。只静静站着朝房内看,看向庄聿白。 很少见过这种阵仗的庄聿白,一下子紧张起来。宽大礼服的袖袍下,细瘦手指下意识攥紧,手心也开始出汗。 遇事冷静,等会去了孟家,观礼的人应该更多,自己要稳住。让天上的阿娘知道,她的聿儿是可以的,绝不会给她丢脸。庄聿白不停给自己鼓劲。不舍得弄脏礼服,他不停将手心的汗擦在自己手背上。 过了一会儿,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带个小丫头进来。她进门一把将庄聿白按在椅子上,拿出一些丝线水粉,帮这位新人“上妆”。 脂粉呛人,还带出些陈年的霉味。庄聿白下意识向后一躲。 那妇人口中“啧”一声,直接掰住庄聿白的头,命令让他不要乱动,并手劲十足将粉强行抹到庄聿白脸上。好在粉虽然发霉,不像此前的符篆烟气熏得人掉泪,庄聿白闭上眼任她像抹布擦地一般上着粉。 之后开始梳头,妇人口中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二梳诸事顺,三梳……三梳五谷丰登”。“五谷丰登”是她临时改的半句,正常给新人上妆时会说“三梳子孙满堂” ,此时她觉得不合适。 妇人在庄聿白头上一顿捯饬,在庄聿白马上坐不住时终于歇了手,将梳子在那沾着油污的脂粉盒子胡乱一扔,接过小丫头递上的毛巾仔仔细细擦着手,像是沾染上了脏东西。 远处响起一声鸡啼,迎亲马上开始。到现在还没人来告诉自己该注意些什么,庄聿白有些着急。虽然这妇人看上去不像好说话的,庄聿白还是没忍住,笑着请教对方可有什么规矩要守。 “规矩?”妇人脸黑胭脂厚,一张苦瓜脸满是不耐烦,“哪有什么规矩。你只不要讲话便是。其他的,别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妇人出门时,庄聿白的父亲和继母,正在族长带领下走进祠堂。 上妆妇人边向外走,边交代身旁小丫头子将今日用的这些家伙事全都用火烧了:“真晦气,给个活死人上妆!今后正经人家闺女出阁,谁还会来请自己梳头。” 有人气不过,跟到祠堂院外抢白这妇人两句:“拿钱办事,你既想赚这份钱,拿了银子又在这糟践人,当心会招雷劈的。” “老天若真开眼,这雷也劈不到我头上!为了十几两银子聘礼,争着抢着去献祭的人,都活得好好的。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妇人临走前,又朝着庄聿白的方向远远啐了几口,说去去晦气。 继母庄刘氏听到外面吵嚷,担心庄聿白听见,当着族长的面闹起来不好看,忙一团和气地高声热络起气氛。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靠衣装马靠鞍。果真不见。我们家聿哥儿这一装扮起来,真是有模有样!瞧着一身礼服,呦!全是丝绸的呢!乖乖!啧啧啧……” 庄刘氏围着庄聿白的礼服看了又看,有些挪不开眼睛。 丝绸料的衣服连族长家嫁女儿都没穿过,她自己也仅有几方丝绸的帕子。这么好的料子穿在自己身上,才不算糟蹋。穿在一个哥儿身上,还就穿这几个时辰……真真浪费东西。不过这是族中花钱置办的,她也不好插言。 族长亲自捧过来一杯酒:“聿哥儿,你可还有什么话?” 庄聿白有些受宠若惊。以他的身份,平时是连族长的面都见不着的。今日自己成亲,族长不仅来送,还和颜悦色亲自给自己递酒。他忙起身恭敬地接了。 庄聿白拿不准,这种场合该说些什么才不失礼。虽说是成亲,又不是不回来了,若忘了什么,等三日回门时再说也来得及。不过这么多人看着,不说些什么也不好,庄聿白想了片刻:“我娘亲留下的东西,请务必帮我带上。” 族长点点头,捻着胡子出去了,微驼的背影像一个无声的叹息。 “把这酒喝了。”继母上来催庄聿白。 庄聿白看着手中的红色酒盏,想必这就是“催妆酒”了。他端着酒盏刚想往唇边送,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想躲,忽然又回过神,心中劝自己:自己从前没喝过酒,或许酒都是这种味道吧。 这事躲不得,躲了不吉利,还失了礼数。成亲是人生大事,他庄聿白虽然从小没了亲娘,但婚礼流程还是要圆圆满满的。 不就是一杯酒么,庄聿白心一横,深吸一口气,仰头全灌了下去。 族中宗妇端来喜盖,示意庄聿白拜别父母。 口中苦涩难忍,辣得泪花在眼中打转,庄聿白强忍着整理下神情,起身恭敬磕了个头。 “多谢二老养育之恩,今后请多保重。聿白去了。” 红盖头一盖,酒劲上了来。 庄聿白觉得整个人钝下去,不仅行动慢半拍,周遭的声音也模模糊糊的,像是从水底传出来。 房门大开,庄聿白意识越来越模糊,进出房间的人却越来越多。 先是此前那位去家中做过法的巫觋,他举着火把围着穿戴整齐的庄聿白来回转圈,像在方寸之地用火把的轨迹打造一个锁阵。 接着是此前那两名举着桃木剑的黄袍道士,边念咒语边往庄聿白身上贴各种符篆。黄纸符篆挂满猩红礼服,风一吹,说不出的诡异。 庄聿白不清楚婚礼仪式究竟是怎样的,但他此刻也察觉出哪里似有不对。按说这是大喜的日子,即便需要哭嫁,也不至于所有人脸上都看不到一点笑意。 压抑,恐慌。 道士还在往他身上贴符篆,庄聿白想起身问个清楚。奈何酒劲太猛,他浑身发虚根本站不起来。 天蒙蒙亮时,嫁衣裹就的庄聿白,被一乘红色裱糊的小轿抬至江边。 江边设了祭坛,供了香案。 上面隆重摆着牛、羊、猪三牲祭品。死去的脖颈上还系着红绸缎花,和庄聿白的礼服一样鲜亮。 花轿,就停在了祭品正前方。 所有人都知道,花轿中的人,才是整场仪式的主祭品。 晨风中,族长带着族中耆老列队两旁。 肃静、肃穆、肃杀。 纸灰飘扬,空气里全是纸钱香烛焚烧过的气味,盖过了河水浑浊的土腥气。 岸边,巫觋周身晃动的铃响,一阵重似一阵。 铃声震得庄聿白头疼欲裂,他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此时强撑着睁开眼,盖头遮目,晕红一片。 庄聿白有些自责,酒醉得如此厉害,若是拜堂礼上还这副模样,岂不是误了大事。趁着迎亲队伍还没来,应该喝一碗醒酒汤。 对,醒酒汤!庄聿白找到了自救法子。 这时,花轿被抬了起来。说明轿外有人,庄聿白心中一喜,忙冲着轿外求救:“唔……” ?! 他的嘴被堵上了! …… 庄聿白心中大惊,低头再看,双手双脚也被牢牢绑在了椅子上。 …… 不是婚礼吗?为何要绑人? “唔……唔……唔” 庄聿白试图大声呼救,奈何河岸上唢呐锣鼓,忽地奏起喜乐,响天震地。连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花轿被抬上了船。 河风卷起轿帘一角,放下的一瞬,庄聿白看见河岸上,给自己送饭的老婆婆,正弓着身子朝自己挥手,瘦削得像一株枯草。 身旁放着一只红色妆奁柜子。 纸扎的妆奁柜子。 作者有话说: ------ 所有人都在认真筹备这场杀人祭礼, 只有庄聿白满心欢喜,等待着他的婚礼。
第10章 祭河 纸扎?! 庄聿白猛地醒过些神来,他发狠去甩盖头,发现甩不掉后,便用头抵住轿帘,强行蹭出一个缝隙看着外面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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