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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中,孟知彰正款步走来,微风拂动他的袖衫,翩翩然若一名威武骑士。每一步都无比坚定,每一步都像经过精心设计,让人心安,又让人心乱。 孟知彰面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神中更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庄聿白就是知道要出事了,出大事。他的心怦怦怦怦跳起来,越跳越快。庄聿白下意识想去拉身旁的薛启辰救场。 先他一步,那个熟悉的人已到近前,不知何时,自己的手已被那双熟悉的大手包裹牵紧,慢慢向前带。 无数目光注视下,庄聿白被孟知彰牵着,一步一步拾阶而上,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不知走去何方,他也不知接下来要面对的又会是什么。但有这只大手牵着,有这个人陪在身边,纵周遭纷扰,纵前路迷茫,庄聿白的心却无比安定。 类似场景后来在庄聿白的梦境中出现过很多次,梦中身边的面孔更为陌生也更让人难以捉摸。但握着孟知彰的手,庄聿白的脚步就有了方向。最开始庄聿白安慰自己说这是好兄弟之间的信任,不足为怪。可渐渐的,他便不那么认为了。 因为梦中跟着孟知彰去到的终点,越来越让庄聿白羞以启齿。
第70章 茶魁 穿过周遭拥挤人群, 穿过名流士绅的探究眼神,穿过浣墨河上的窃窃私语…… 孟知彰牵着庄聿白的手,走向当下东盛府最受瞩目的所在。 庄聿白一时不知自己该以什么身份站在孟知彰身边。他边走边尴尬地冲路过的人群微笑点头, 尽可能维持住得体的社交礼仪。 孟知彰的手, 却牵得暧昧又笃定。庄聿白挣扎两下,试图提醒对方满府城最有影响力的人可都在了,你却众目睽睽下与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孟知彰,你的仕途, 你的光明未来还要不要? 当然庄聿白的挣扎都是徒劳的, 孟知彰的胳膊如坚实铁臂, 哪是庄聿白能挣托得了的。 嘈切细碎的议论声浪忽然高扬, 变成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茶魁”“茶魁”…… 道路在二人面前分开,又快速在二人身后聚合,并不太长的人墙路上, 随着“茶魁”声起,一时间各类彩头从天而降。香囊、秀帕、荷包, 甚至花朵、玉佩等纷纷扬扬,迷了庄聿白的眼。 惊诧至于, 庄聿白才意识到当下正在发生什么。他另一只手上前抓上孟知彰的胳膊,满眼星星:“孟知彰, 你拿到了茶魁!茶魁诶, 是真的么?有奖金吗……对对,有的,有彩头!” “开心么?”孟知彰回转头,温柔笑意抹上唇角, 那么柔,就像此刻他颈弯处透出的阳光一般明媚。 光线扫在毛茸茸的睫羽,在白皙的面颊留下两弯细细的阴影,庄聿白不觉眯起眼,笑嘻嘻地露出两颗小虎牙。 “嗯嗯嗯!”庄聿白快乐小狗一般兴奋地点着头,脚下却像被施了蛊,跟着孟知彰的节奏不受控地向前走去。 庄聿白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塞得满满的。阳光暖洋洋,阳光下的孟知彰暖洋洋,此刻看着孟知彰的他,心中也是暖洋洋的明亮一片。 庄聿白的眼睛又弯了弯,原来“开心”真的可以具象地触摸到。 庄聿白往人群看去,试图和牛大有与薛启辰分享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一个个陌生面孔堆成的人墙挡去了所有视线。没关系,想必他们很快也就知道了。 庄聿白将视线转回手中牵着的孟知彰身上。剑眉星目,如朗月在怀。庄聿白的心忽地漏了半拍,刚才孟知彰是对自己笑了笑么? 这种感觉,好奇妙……像被一只小猫尾巴来回轻扫。庄聿白心中痒痒的。 一路欢呼与头彩翻飞中,孟知彰将庄聿白带至亭中。 庄聿白紧紧跟在孟知彰身侧,忽然人墙消失、视野豁然开朗,凉亭近在眼前,其内一众人纷纷看过来。 浣墨河水面宽阔,阳光一洒,碎金粼粼。庄聿白有些恍惚,他忽然猜到孟知彰的用意,但此时逃走为时已晚,庄聿白觉得手背被那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按了下。 东盛府最高长官以及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全在这了。不管自己和孟知彰是何身份,此刻与对方都是与对方完全绑定的。绝对不能扯孟知彰后腿。 孟知彰侧转半身与庄聿白比肩而立,向对方递了个眼神。庄聿白心中了然,默契地同孟知彰一起,向亭中众人一起郑重施了一礼。 “学生孟知彰携夫郎庄聿白,见过知府大人、学政大人、南先生及众位先生。” 庄聿白只知道跟着孟知彰有样学样,他不知道这一礼,就算拜过尊长、拜过恩师了。 亭子中的骆耀庭一身锦衣绣服华彩熠熠,只是阴着张脸,笑意僵硬。虽极力表现得云淡风轻,大度克制,仍不□□露出三分不悦。 庄聿白冲其点下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他自己也没想到夺魁之声最盛的骆家大公子,此次竟然与茶魁之位失之交臂。嗐!那能怎么办呢?还是自己抱住大腿的这位书生厉害呗。 作为赢家,要云淡风轻,这样才显得有风度。庄聿白尽量控制自己咧得太开的嘴角,以免刺痛到某些人。好在很快他的视线就被紫檀小桌上摆着的几样彩头吸引。 这端砚果然非同一般。细润如玉,柔腻如羽。水波折射其上,流光溢彩瞬时有了具体形状。价值连城的砚台马上就能抱回家咯。 庄聿白一双眼睛长在砚台上的时候,身旁的孟知彰正温文尔雅地同这群身份尊贵的大人尊长们,品评着这几件彩头。赞美之词太过文气,庄聿白给自己中翻中了一下,无外乎夸赞这些彩头很好、甚好、非常好。 忽然孟知彰向前跨出一步,这是要去选彩头了。庄聿白这才想起来自己尚未来得及提醒他选砚台。 他往前也跟了半步,又立马止住。当着这么多双眼睛指挥孟知彰去选砚台,恐不太好。凡事听老婆的,会给别人留下话柄,说孟知彰惧内、没主见。 毕竟现在自己的身份是孟知彰的夫郎。 说到这一点,庄聿白品出些味道来。孟知彰不仅当众将自己给他收集来的名帖全退了回去,还高声宣布自己夫郎,一来二去还把自己带到众人面前。这……这不是绝了自己通过姻亲结交权贵的念想了么。孟知彰,真有你的! 此时稍后再议,眼下最重要的是将这砚台收入囊中。庄聿白知道孟知彰最是有眼光的,想来也会看中那块砚台。他望眼欲穿,似乎自己已经将这块砚台捧在手心里反复摩挲,沉甸甸,冰凉凉,柔腻腻。 亭中与庄聿白一样紧张的还有骆耀庭。这块砚台他自是心仪已久,今日竟要硬生生被这村夫从自己手中抢走。真是苍天负我!他面上一片随和,标准的公关笑容拿捏到好处。而遮盖住的袖管中,一双手攥得咯吱响。 果不其然,孟知彰站定在了砚台跟前。骆耀庭深吸一口气,他似乎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衣袖下的拳头又紧了紧,微微扬起下巴。世家公子的骄傲,不能丢。 骆耀庭忍得有些辛苦,他刚想将视线移开,装出满不在乎的模样,谁知眼睛和嘴巴一起却越张越大。 孟知彰一双手掠过砚台,直接取了彩头中那半块茶饼。 茶饼?! 选砚台啊!砚台!怎么挑了茶饼!庄聿白以为自己眼花了,恨不能冲上前,抓住孟知彰的手让他重新选。孟知彰啊孟知彰,咱好不容易赢了,选个贵的不好么! 全场也是一阵细微骚动,众人也没理解孟知彰为何会选了此次彩头中最不起眼的一件。 学政大人再次笑着打量孟知彰:“这砚台可是名贵得紧。你,果真要选这半块茶饼?” 孟知彰将茶饼仔细捧在手心:“是。学生要选的就是这茶饼。” “说说为何。”清风中,学政冲孟知彰点点头。 孟知彰转身回来,将茶饼双手捧与庄聿白。庄聿白原本有些小不爽,不知为何竟没有任何迟疑地将茶饼恭敬接在手上。 庄聿白看着手上这半块茶,心中还是叹了气。他原以为孟知彰会同那几位老头子再交谈一番,谁知竟站在自己面前不走了。 “庄聿白。”孟知彰的声音在头顶传来。庄聿白下意识抬头,视线却撞进孟知彰那湾幽如深潭的眸子,头皮却跟着一阵发麻。 孟知彰气息逼近,庄聿白喉结一哽,心脏也跟着停了一拍。 救命!孟知彰你离我这么近做什么!你以为这是关灯之后只有你我在的被窝吗?这么多人看着,你直愣愣看着我,是几个意思?我躲还是不躲? 庄聿白是想躲开一些,保持得体的社交距离的。可他莫名浑身僵硬,双腿更是不听使唤。若非自己意志坚定,孟知彰这摄人心魄的眼神直直看过来,换做任何一个旁人,恐怕此时已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了。 “庄聿白。”孟知彰又唤了一声。 “……嗯?”庄聿白终于滚了下喉结。不知何时他又屏住了呼吸。 不过接下来孟知彰的话,听得庄聿白以为自己高原反应的病情又加剧了,呼吸一阵憋似一阵,脑中更是一阵阵缺氧。庄聿白耳中接收到的信息,就像窃听来的加密情报,断断续续,混混沌沌。 “……夫郎待孟某恩深义重,孟某无夫郎无以至今日……不嫌吾家贫,不弃吾貌丑……孟某此生难报万一。孟某今日将所赢之茶饼,为夫郎添妆。茶不移本,从一而终。此生此世,只有夫郎一人……” 后面的事,庄聿白已经记不清了。他也想不起自己怎么从亭子上走下来的。等他终于回过神,呼吸也顺畅时,自己已经被孟知彰牵着手,往贡院方向走去。 院试马上张榜了。 “茶魁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玩物丧志,茶道即便再好也只是末流。” 看榜路上,骆耀庭的小厮极力安抚着自家公子的情绪。 “读书求仕才是公子当下最该做之事。他一穷书生,不知天高地厚,倒把心思放在这不入流的茶道上面,真是误入歧途而不知。等会他看到自己榜上无名,只能将这彩头卖个几两银子支撑他回去继续读书,只是不知道够不够撑到他后年再来赴试之时了。” “那半块茶饼是御赐的‘龙园胜雪’又如何?过了今日谁还记得他一个穷乡僻壤来的穷小子。”另一小厮凑上来说。“听说他家都是夫郎撑着?” “什么叫‘夫郎撑着’?”骆耀庭不知想到了什么,大概以为某些人不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时竟没明白这句话具体所指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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