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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启原只默默听着,未做声。 这位二十岁出头的薛家大公子,年纪轻,资历浅,却能将这一大家子拢在一起,实属不易。门下各怀心思的大有人在,暗中搞小动作也不缺,但大事当前,薛启原就是能聚齐人心,将事情做成。 这靠的绝非长房长孙的出身,也非妻舅的裙带关系。若非要探究个原由,只能是他薛启原自身的智谋韬略与端正无偏的行事作派。 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掌管这一个大家族,大抵也是如此。 二十岁的薛启原接管整个家族之时,各房诸多不服,甚至连分家言论都闹了出来。薛启原年纪虽轻却沉得住气,从始至终未分辩半句。 当时骆家正值在府城生意场上的扩张盛期,如日中天。对同行倾轧,收购,吞并,凭借背后势力,在东盛府大力洗牌,闹得不可一世。 原本几个和薛家不相上下的家族,很快败下阵来,一两年在府城就没了踪影。 但薛启原却扛住了。狂风巨浪面前,他带着整个薛家将岌岌可危的家族之脊强行保了下来。损伤在所难免,根基尚在。如一只蛟龙,虽陷泥潭,但势头也足以震慑骆家。 要么同归于尽,要么两下熄火,将平静归还东盛府。显然,权衡之后,骆家也选择了后者。 一些骑墙观风的薛家旁支,甚至往日视薛家为死敌的对手,被骆家碾压得无还手之力,大厦将倾之时,为求能获一线生机,见状纷纷投到薛启原脚下。 当时花白胡子的各家之主,站了满堂,为求庇护主动脱帽弯膝,向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俯首称臣。 从坐上薛家掌事人的位置,到真正成为薛家掌事人,薛启原用了四年光景。但这四年的浮沉仰止、明争暗斗,却比别人四十年的商场生涯都要血腥、难捱。好在他捱了过来。 不夸张地说,当前薛家攒下的大半数产业,都是薛启原凭一己之力从骆家碾压夹缝下挣来的。 商场之凶险绝不亚于战场。薛家立住脚跟后,稳住底盘,死死咬住机遇,拼着不服输的狠劲才一点点在这东盛府又立了起来。 眼下虽仍然无法与骆家抗衡,但薛家已经成为骆家不敢小觑的势力。而骆家引以为傲气的茶坊、药材、丝绸布匹、典当等生意,薛家不仅悉数入局,而且做得风生水起,大有乘胜追击之势。 所以,骆家做任何决策前,薛家也成为他们必须掂量观察的所在。若一棋走错,骆家也恐自身伤筋动骨。 而令整个骆家不容小觑的薛启原,此刻正坐在明堂,静静听着堂下众人的议论。 “像那王姓书生一般,按月定量给些银两,资助起读书求仕也不是不可以。”堂下有人率先让步。 提到的王姓书生,名王劼,东盛府人,就是此次斗茶清会上名列第三之人。王劼家贫无所依,靠着薛家的资助就读于三省书院。此次院试成绩,榜上第二十名。 “是啊,”有人附和,“这孟书生是榜首,每月比这王姓书生再多几两银子,也使得。或者探探他的意思,若可以再送一两个女子或哥儿给他,想必他也是愿意的。” “对了,听说他们家在外乡,城中无住处,从公中出些银两给他置办个小院呢?” …… 薛启原站起身,玉树临风,威仪凛凛。目光堂下只一扫,便像是敲了惊堂木,众人瞬时住了声。 薛家与孟知彰夫夫若有什么关系,绝不会是资助,更不是居高临下的施与,而且只能是平等交好。若这段关系必须有人低头,那只能是薛家。 薛启原又朝堂下看了一眼,起身走了。他只是来知会众人,并没有要与众人商议的意思。 至于如何交好,薛启原有自己的打算。 * 庄聿白趴在孟知彰背上,任由人背着自己往回走。 孟知彰的背,阔朗,坚实,像是寻不到边际。 庄聿白想起方才祝槐新看自己的字时忍俊不禁,孟知彰恐自己面子过不去,还忙想了一堆词帮自己遮掩。他心中还是感激的。 不过感激归感激,此处又没外人,装这恩爱夫夫的模样给谁看,还非要人亲口唤他“夫君”。幼稚。 孟知彰步子很稳,庄聿白感觉自己像趴在平静无澜的湖面上,偶有暗流飘过,船身悠悠摇曳两下。 不知想到什么,庄聿白在孟知彰背上欠欠身,一只手搂紧人家脖子,一只手却腾出来在人家肩背上画着什么。 手指隔着衣衫在右肩勾勒、游走。庄聿白看不见的地方,孟知彰眉心微锁,呼吸似错了一拍。 “……别闹。” “没闹,猜猜我刚画的是什么!” “……”。从来没有人想着要在一向沉稳矜持的孟知彰身上作画,孟知彰也不知世上竟还有这种孩子气的小把戏。 庄聿白双腿夹·紧:“快猜猜!” 孟知彰喉间一滞:“……刚没留意,你再画一遍。” 晚风起,琥珀色鬓发与那瀑黑发交·缠在一起,铺了一肩。庄聿白撩起放在一旁,认真作他的画。 “是只小兔子。”身下人开了口,胸腔和空气中传来的两股声音汇在一起,听上去更加有磁性。 “聪明!”庄聿白怕拍人家肩膀算作鼓励,“就是我们今天吃的野兔。嗯……我再画一个!” 林中越来越暗,月光从层叠枝丫间透下来,如柔纱铺了一路。天凉露重,桂子的香味越发馥郁,和气息一起萦绕鼻头,久久不散。 “是线条版的应龙!” “又对啦!那我换个难些的!”庄聿白咬了下嘴唇。 “是我的名字,孟知彰。”或许是错觉,身下人的声音似比平常轻快了。 “后面还有,孟知彰是……”庄聿白忽然挺直身子,遥遥向前指给孟知彰看,“是我眼花了吗?门外怎么停了这么多车马?” 院门外站着几个小厮,看见孟知彰夫夫忙跑着报进去:“大公子,孟公子和琥珀公子回来了!” 薛启原午后便到了竹舍,一听人不在家,还以为去赴了别人操办的一些意有所指的宴会。又听牛大有说去拜访南先生,心中才安定下来,索性也不走了,直接等在这里。 公中事务繁多,薛启原虽交代了自己今日去拜访贵客,若非急事,皆等他回来再议。可这么大的产业,每日几百件大事小情,即便上有各房叔伯看着,下有掌事掌柜亲身料理,但需要薛启原拿主意的事情,还是很多。 薛启原在竹舍刚坐稳,茶还没喝上两口,家中管家便追了来。接着是典当铺的掌柜,茶坊的掌事……薛启原听他们回话,气定神闲做着指示安排,调度牌子在手上过了十数个,一双眼睛却时不时往窗外看。 薛启辰是个待不住的性子。兄长说今日带他来拜访庄聿白,他原本高兴得像个放假过节的小孩子,谁知人还没见着,却在这规规矩矩站了大半日,陪他兄长处理内外事务。 若只是陪,倒还好了。他兄长时不时问他两句,“启辰,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薛启辰不想看。但那么多掌事的在,薛启辰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将他长嫂近来教他的东西现学现卖,临时拿来应付一番。 要么说薛启辰鬼机灵呢。他发现一件事无论自己怎么说与兄长听,兄长都会找出些“待精进”的地方让他改进,后来有一次,他特别提到了长嫂,那次的事情兄长答应得特别痛快。 从那之后,薛启辰但凡和他哥汇报,都会加“跟长嫂说过了”“问过了长嫂”“长嫂以为”,次次都顺利得不行,而且屡试不爽。 当然这次也不例外。 薛启原看看这位心眼子都写在脸上的弟弟,没多说什么。外面黑下来,他让几个小厮提灯去山中迎一迎,若回来了,及时来报。 药材铺的掌柜站在榻旁等着当家人示下,薛启原想了想说,“伤残的药多备些。会用得上。” 茶炭铺掌柜急急补上来,正说着天凉了炭火需求大之类的话,忽听外面小厮报孟知彰二人回来了,薛启原忙抬手打断对方,起身快步迎出去。 ------- 作者有话说: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西汉·司马迁《史记·孙子吴起列传》
第78章 臣服 薛启原迎到门外, 这才发现来找他回话的掌事、掌柜们已站了满院,门外车马将路也堵了。他忙冲孟知彰和庄聿白深施一礼。 “抱歉,扰了孟公子和琥珀公子的清净。我这便让他们都回去。” 孟知彰二人忙点头还礼:“不知二位在家中等候, 回来迟了。快里面请。” 薛启辰将庄聿白从孟知彰背上扶下来:“这脚是怎么了, 家中就有医馆,我让小厮去将大夫请来。” 庄聿白这脚伤,三分真三分假的,兴师动众去请大夫过来,万一检查出来个安然无恙岂不是尴尬, 忙拦住:“天黑路滑, 不小心扭了下, 不碍事。若明日不见好, 再请大夫来也不迟。” 薛启辰忙转身拿回来两个糖人:“今日在街上见到的, 这和合二仙做得极好,我一看便知你会喜欢,特意买了来。怎么样?” 庄聿白接过, 道了谢。几人房中分宾主落了座。 四下无外人,薛启原单刀直入, 起身又施了一礼:“孟公子大才清志,绝非久居人下之辈。今时今日得遇公子, 是我薛家之大荣幸。” 这一礼,过于郑重。一旁的薛启辰有些看不懂, 不过兄长怎么做, 他跟着怎么做。也起身深深施了一礼。 孟知彰与庄聿白对视一下,忙起身回礼。 薛启原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亮牌,说出此行意图:“若孟公子不嫌弃, 薛家之财之资,薛家之人之丁,将来皆可为公子所用。” 一盏灯火,轻轻晃动,满室静默。 “薛公子言重了。孟某实不敢当。”孟知彰沉思良久,缓缓道,“我本一乡野书生,此次院试承蒙学政大人等垂爱,方榜上有名,如今也只是秀才一名。薛家乃府城名望俱佳,凭现有资历,说句大不敬的话,薛公子当下这番话即便是同知府大人讲,也使得。”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若对方以整个家族为礼,当如何还? 有些事,可以明码标价;有些事,再多筹码也无济于事。 对方盛情,孟知彰已然知晓。对方顾虑,薛启原自也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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