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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听你的。”孟知彰放缓步子,就着庄聿白的节奏慢慢走, “抱歉,平时自己独行惯了, 刚一时愣神, 不觉走快了些。” “你方才想什么?”庄聿白小心看着脚下。山路崎岖,石阶上密这些青苔。 “我们今日算辞别了南先生与祝先生。临行前应该还有人要叙谈一番。” 今日柴炭之事,山长祝槐新看上去已有七八分意愿。至于后续炭窑建成落地、投产运营、甚至后续茶炭是售卖皆是需要细细考虑规划的。 这些事,庄聿白曾将初步计划说与孟知彰听。孟知彰也在默默做着盘算, 万一有疏漏,他是那个站出来托底之人。 兰花炭在孟家村几乎顺风顺水,那是因为有牛叔这个后盾在。当前在府城另起炉灶开窑烧炭,若真想白手起家,恐怕来箍窑的工匠一时都难征集。孟知彰很自然想到那日遇到的薛启原,以及薛启原背后的薛家。 说道临行前与人叙谈,庄聿白接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要去辞别九哥儿?” 身旁的脚步猛然站定。庄聿白一抬头,撞上孟知彰的眸子,晦暗幽深,深不见底,看得庄聿白心中有些发虚。 “喂!你干嘛这种眼神看我?我说错什么了么?人家当街解臂钏,当众送给你。这是多高的礼遇啊,我们这就要走了,不当面说声再见……不好吧。” 孟知彰侧转身,正对庄聿白:“那日赢回的彩头,你可是收下了的。” 庄聿白眼珠一骨碌,用力点点头:“收下了。已经好好放进我的小包裹里。御赐的呢,珍贵得紧。” “这算进你的嫁妆中。”孟知彰像是担心庄聿白听不懂,将那日凉亭夺魁时当众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茶不移本,从一而终……” 庄聿白不明白孟知彰为何如此,如此一本正经,甚至让他莫名产生一种被压制感,他忙将话题切回去: “这与九哥儿有什么关系。他那日不还说请我们喝茶么?还有他那臂钏……哎哟!啊——” 青苔湿滑,庄聿白脚下不注意,猛地一个大趔趄摔出去。就在要倒地的刹那,好在双手扳住一个有力的有温暖的胳膊,这才算没摔一个狗啃泥。 “……谢谢孟兄。”庄聿白抱着人家的胳膊站起来,试了两步,这才发现右脚似乎轻轻崴了下,“哎呦,脚扭了。” 不是很疼,也不影响正常走路。可小伤,怎么就不算伤了呢。 孟知彰将他扶正,蹲下身就要帮他检查脚上伤势。 两个大男人——大白天抓脚?!好说不好听呐,还是别了吧。 庄聿白一把将人拦住:“那个……勉强能走。天色马上暗了,劳烦孟兄扶着我些。” “嗯。”孟知彰一只胳膊伸过来,健硕、稳重又踏实。 庄聿白也没客气,直接半个身子倾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脚上伤了,这嘴巴却没闲着,边走边说:“孟兄啊,接下来咱将茶炭生意扩展到府城,若得九哥儿这般人才助力,岂不是如虎添翼?以及他那臂钏,或许真的是想送你。” 孟知彰眸心沉了沉,既然再次提到九哥儿,孟知彰便跟庄聿白讲一讲九哥儿。 九哥儿是悦来茶坊的当家茶博士,也是茶坊的台柱子。骆家这些年遍寻资质上乘的茶僮,从小延请名师大家,进行教习培训,制茶品茶自不必说,琴棋书画、歌舞诗赋也需样样精通。九哥儿就是这万千茶僮中挑选出来的一个。 庄聿白眼中泛起星星,是香香软软又多才多艺的小哥哥呢,谁能不喜欢?他带着点花痴神情说道:“原来那日看到的曼妙舞姿和精湛茶艺,只是冰山一角呢。” 孟知彰将视线放远:“当然任何美好背后,都有着常人难以承受的苦痛。这些茶伎所受之训练,据说严苛到骇人的地步。虽为茶伎,以技侍人,也是以色侍人。所以,可以死,但外表绝不能看出伤残。即便是惩罚,皆是在看不见的地方,也都是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庄聿白听得心中一紧又一紧。 “这些手段,远超常人所能承受,更何况是一些七八岁的孩子,所以能站到人前的茶伎寥寥无几。像九哥儿这般,算是从地狱中修炼出来的一支曼陀罗,凤毛麟角。不过说到底,九哥儿是骆家的人。即便我们花再多钱想请九哥儿来做事,骆家,也是不会放人的。” 庄聿白有些沉默,缓了半日放道:“那他们训练这么多茶僮做什么?” “具体做什么,只有骆家最清楚。骆家原本并不擅长商贾之事,但他们掌控的势力,确实因为九哥儿等茶伎的存在,很快探插进府城经济的关键命脉。” 庄聿白扭头看向孟知彰:“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是不是也在偷偷关注九哥儿。虽然我和他见了没几面,但我庄聿白向来看人很准的。我就觉得他不错。如果他对你……” 孟知彰冷冷一个眼神扫过来,庄聿白立马住了嘴。 “可我孟知彰这方土地上,并不适合曼陀罗。”孟知彰的态度很坚决。他向来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清楚自己能要什么。 “那你适合什么,孟兄?”庄聿白扒在孟知彰胳膊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看过来。 “……”孟知彰瞳孔一缩,定定看了庄聿白几秒,并未讲话。 庄聿白却像听到了一声叹息。 一条石阶向齐物山更深处铺去,庄聿白半挂在那条坚实有力的胳膊上,一步一步深浅不一地向前迈着步子。 林鸟啁啾,细风穿叶,头顶忽然响起一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你唤我什么?” “孟兄啊?不是一直都唤你‘孟兄’么?”庄聿白看路的空档,抬头看了眼孟知彰,“有什么不对么?” “天已经擦黑了,再不快些走,恐怕野兽要出来觅食。”孟知彰说得认真。 “啊!”抓在孟知彰胳膊上的手猛然一紧,庄聿白有些慌,“那我们快些走!我,我一只脚跳着走或许能快些。” 庄聿白扶着的那只胳膊忽然垂了下去,“孟兄,走呀!你怎么不走了?天要黑了。” “或许换个方式,我们能早些回去?” 庄聿白一脸古怪地看着孟知彰:“孟兄,什么方式?” 孟知彰往自己身后挑下眉,意思是可以背对方一程。 庄聿白会意。这个好!这山路走得他辛苦极了。他刚要往对方身上爬,孟知彰却向旁跨出半步,松柏般站得笔直。 “你唤我什么?”孟知彰又问了一遍,“你重新说,或许我可以考虑直接背你回去。” “……?!”庄聿白一头雾水,比此间山中岚气还要潮湿。 “孟兄?” “孟公子?” “孟知彰?” “知彰兄?” 庄聿白一声一声试着。 孟知彰却在这一声声中,阔步超前走去,很快将庄聿白甩在身后,越落越远。 “……蛤?”庄聿白有些懵,看来没一句是合人家心意的,“欸!孟知彰,咱不兴这样的!好歹你是个读书人,就把我扔在这深山老林了,这卸磨杀驴的事怎么能干呐?” 孟知彰充耳不闻,甚至头也没回,继续朝前走。 见喊不回来,庄聿白一瘸一拐往前赶,嘴上愤愤不平:“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真是铁石心肠!枉费我素日掏心掏肺对你好……” 没了身旁人扶着,庄聿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脚下石板,一段路走得是兵荒又马乱。 庄聿白正东歪西倒找不准重心,两条胳膊忽然被人稳稳扶住。铁石心肠的人,走了回来。 “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不是么?”眼神幽暗,声音温凉,威胁中带着一丝挑衅。 庄聿白心空了一拍:“那孟兄,我要如何求你?” “自己想。”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庄聿白死死抓住那又要抽走的手臂,软下脸面,“孟兄,求你背我回去!” “你重新问,我就背你回去。”孟知彰俯身过来,一双眼睛似夹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庄聿白抿了下唇。他忽然明白对方所指。心中叫苦不迭。 孟知彰啊孟知彰,方才在南先生那里不是给你面子,将这和谐体面的夫夫关系表演得像一些吗?人前可以叫,可眼下只有两个人,也这般称呼,那……那和耍流氓有什么区别! 见对方迟迟不动,孟知彰站直身子:“或许你再想想。我先走?” “夫君,求你背我回去!” * 孟知彰和庄聿白二人回到住处时,牛大有正在接待客人。 薛氏兄弟午后便来了,一直等到现在,说今日无论多晚都要见到孟知彰和庄聿白。 今日斗茶清会落下帷幕,茶坊排名已出。作为第二名茶坊主人的薛家,带着满满诚意和详细规划而来。以防别人捷足先登,薛家必须赶在众人前向夫夫二人表明心迹。
第77章 交好 庄聿白与薛启辰相处的这几日, 从兄弟二人的做派举止,也能猜出薛家在府城的家世地位和经济实力绝非一般。 尤其是薛家,虽明令禁止与骆家对抗, 但这位薛家二少还是敢明着叫板, 让骆家难堪,也能说明这府城不只有骆家称雄,薛家的家资基础也绝非常人能比。 但薛家两位公子这次兴师动众来“投诚”。诚意之深深,意图之昭昭,不仅孟知彰和庄聿白没料到, 薛家上下更是惊诧不已。 商贾向来精明敏锐, 或许薛启原认为孟知彰奇货可居, 或许又认定孟知彰将来定能仕途平顺、登堂进言。但孟知彰此时还只是一个小小秀才, 说实话, 大可不必如此。 薛启原在家中议事厅上说出要与今年院试榜首的一个小小秀才交好之时,薛家上下极为震惊。 虽然此人在此榜上越过骆家大公子骆耀庭,摘得榜首, 但骆耀庭有整个骆家倾尽资源培养。这村野之中出来的小书生,即便文章作得再好, 即便茶斗得再好,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与之交好, 岂非石沉大海,甚至连一声响动也听不到。 薛启原端坐正堂之上, 看着堂下各房主事之人。这其中有看着自己长大的族中耆老, 有教习自己经商之道的堂伯堂叔,也有德高望重的庄子及铺子中的掌事、掌柜。 堂下乱成一团,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这书生很会钻营,见得罪了骆耀庭, 骆家是攀不上了,索性来攀薛家。甚至还有人推测说这书生定是会些邪魔外道的法术,生生迷惑了大公子,大公子这才心软要去帮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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