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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稚的脚步不由一顿。 他下意识停在了正厅内,隔着雨声,去听稍间内的人都在说什么。 慕厌舟的话音刚一落下,侍从立刻开口应道:“回齐王殿下的话,已经安排妥当了!”不同于慕厌舟话语里的平静,侍从的声音里,明显能够听出紧张甚至恐惧。 “咳咳咳……” 慕厌舟又咳了几声,接着低声道:“好,朝堂上的事情,杜大人自有定夺,本王便不再多说。你们只需记得,若是蛊毒没能顺利解开,对外便说……” 说到这里,慕厌舟忽然停了下来看,似乎是在思考,应该怎么安排才更为妥当。 宋明稚的心重重一沉。 解除蛊母需要蛊母,但无论是慕厌舟还是自己都清楚:他体内的蛊虫,早就已经开始反噬。不是说有蛊母,便能够保证解蛊万无一失。 与之相反的是:此事失败的可能性,或许要略大于成功。 宋明稚听出来了……慕厌舟这是在向身边的人,交代“身后事”。 宋明稚刚想到这里,慕厌舟的声音便自稍间内传了出来:“便说,齐王是因酗酒,而出事的。” 他的语气格外平静,可是宋明稚却随着慕厌舟这句话,紧紧地攥住了手心。 功名利禄固然重要,但是对这世上许多人而言“身后名”或许才是最重要的——这一点,就连许多圣人贤良,都没有办法免俗。放眼整个天下,凡是对朝堂大事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当今圣上是个昏君,并早将左相严元博,与其同党看作“奸佞”。 若齐王真的出事…… 世人便会知道他的难言之隐,而他也将恢复一世英名。 可是若是按照齐王所说的来,他只会在青史之上留下一段荒唐、唏嘘的文字。 齐王殿下为什么要这样安排? 宋明稚的心中莫名泛出了一阵酸意。 他举步想要绕过屏风,反驳慕厌舟的话,可是还没等他向前走,慕厌舟的声音已再一次自屏风内传了出来——不同于方才的严肃,他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些笑意,语气竟也温柔了几分:“除此之外……连夜护送王妃回到述兰,绝不能在京城逗留。” 回述兰…… 慕厌舟的话,让宋明稚想起了几个月前,二人在行宫的时候,对方也曾半开玩笑地同自己这样说过。 宋明稚刹那之间,便从这只言片语中明白了慕厌舟的意思:当今圣上,只有两个已经成年的皇子,假如齐王出事,那皇位必定会落在与他有着血海深仇的梁王慕思安的手心里。 现如今,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齐王与王妃是一对神仙眷侣。 慕思安向来都是个小心眼的人。 届时,他一定会狠狠地将多年来积累的仇恨,报复在自己的身上。 而除了慕思安以外,已经怀疑到自己头上的严元博,也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述兰虽然只是个大楚的附属国。 但俗话说“鞭长莫及”,无论慕思安与严元博有多厉害,都不能正大光明地动自己这个述兰小郡王……慕厌舟知道自己的武功,他清楚——只要能逃回述兰,自己就能够天高海阔,一世无忧。 而做这些事的前提便是…… 皇帝不会像慕思安或是严元博般,记恨慕厌舟。 因此,他才会刻意吩咐手下,对外隐瞒这一切。 修剪平齐的指甲,深深刺入了宋明稚的掌心。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回,他手指不但在掌心留下了一片红痕,甚至还因为太过用力,而渗出了血来。 宋明稚却似对此毫无所知一般,只知道抱紧另一只手中的陶罐。 ——自从“盗贼”一事结束后,蛊虫便已侵入心脉,此时慕厌舟不能用内力,也不知道宋明稚就在徽鸣堂的正厅里。 齐王殿下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在为自己的安危着想。 徽鸣堂外的雨声,越来越大。 宋明稚将瓷罐紧紧抱在怀中,一时间,竟然听不到除了慕厌舟以外任何人的声音。 直到几息后。 周太医快步走出了稍间,去正厅内取药箱。 他刚绕过屏风就看到了站在桌边的宋明稚,同时开口,唤回了对方的注意力:“齐王妃?!” 宋明稚周身的血液,终于开始重新运转。他将视线落在了周太医的身上,朝对方点头道:“太医。” 说着,便快步走上前去,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了对方:“这是蛊母。” 直至抬手的这一瞬间,宋明稚方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竟轻轻地颤抖了起来,不复往日的从容与镇定。 自己在恐惧…… 历史早就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发生了变化。无论是周太医还是自己,谁也不能保证一定会发生什么。 出生于乱世的宋明稚早已见惯了生死离别,甚至还曾坦然赴死,可是就在这一刻……他竟然找回了被自己遗忘多年的恐惧。 宋明稚不想要慕厌舟出事。 他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这并不是因为齐王殿下未来将会重整河山,或是成就千秋盛世,更不是因为自己早已经将他当作了未来的君主。 而是,单纯因为自己的本心…… 周太医立刻抬手,将宋明稚的瓷罐接了过去。 宋明稚虽然对蛊毒稍有了解,但是他也并不是什么用蛊高手,留在徽鸣堂内,非但起不了什么太大的作用,反倒有可能帮倒忙。 宋明稚轻咬下唇,简单朝对方道:“蛊母已经送到,后面的事情就麻烦周太医您了。” 说着,便将蛊母交给了周太医,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意料之外的是—— 还没有等他跨过门槛,离开徽鸣堂。 原本应该回到稍间内,或是整理药箱的周太医,忽然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处事向来很圆滑的他,忽然开口,朝宋明稚说了句题外话:“齐王妃不进去看一看殿下吗?” “我……” 宋明稚正想说些什么,周太医忽然抬手,抚了抚胡须。他放轻了声音,略有些突兀地朝宋明稚感慨了一句:“齐王殿下,很在意王妃啊。”
第63章 学坏了 周太医的话似乎只是无心之言。 却像一点火星在宋明稚的心中,一点点蔓延了开来。 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打扰齐王殿下,可是……宋明稚心底里的那个声音,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想去看慕厌舟,陪对方一道渡过难关。 宋明稚攥紧了手心,缓缓地回过身来:“我……”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徽鸣堂内忽然传来了一声:“阿稚,不必。” 他的语气略带几分惊讶,可是转眼便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闻声,不只宋明稚,就连方才提议的周太医,也略显意外地转过身,朝着徽鸣堂内看去。不过短短几息,他便反应了过来——齐王殿下或许并不想让王妃看到自己不那么光鲜的样子。 周太医的心中不由一惊:这还是齐王殿下吗?! 西稍间内,慕厌舟笑着摇了摇头。 他垂眸打断了宋明稚的话:“解蛊只需要一个时辰。” 宋明稚不由点了点头:“对。” 无论是周太医,还是送蛊母来崇京城的珈洛,此前都曾说过——假如一切都顺利的话,不过一个时辰,便能解开蛊毒。 “这段时间,劳烦阿稚守在府内,”慕厌舟略带笑意的声音,再次传到了他的耳边,“若是有人来府上,还要拜托阿稚替我应付一番。” 现如今齐王风头正盛,今日虽然下着大雨,但是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官员来府上“探病”,或是有纨绔来这里找慕厌舟喝酒、闲聊——身为齐王妃,宋明稚的确是最适合处理这类事的人。 与方才交代“身后事”不同的是,此时的慕厌舟表现得像是不知道解蛊一事有多么凶险一般。他的语气格外轻松,所讲的事情,也不再是什么生生、死死。 宋明稚好像在这一刻明白了慕厌舟的意思——他不想自己为他而担心。 徽鸣堂外的大雨,还没有停下的迹象。 宋明稚不知道什么时候蹙在一起的眉,终于一点一点舒展了开来。宋明稚松开了手心,他转过身隔着屏风,朝着徽鸣堂内看去。接着,轻轻地笑了一下,朝慕厌舟道:“好。” “我在府内等殿下,”宋明稚的语气平静中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坚定,“我们……一个时辰后见。” 慕厌舟笑了一下,轻声道:“好,一个时辰后见。” ……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今时间还早,在王府里大多数人的眼中,闲在府内养伤的齐王殿下,应该还在睡懒觉才对。 早已经习惯了他作息的下人,正像往常一样在别处等待着他的传召。宋明稚离开徽鸣堂后,便坐在了前院外的花厅内,假装悠闲地用起了早膳来。 初秋还在下雨的清晨处处透着寒意。 唯独花厅里的那个小泥炉上,温着的奶酒,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宋明稚披着件雀蓝色的外袍,气定神闲地坐在这里,一边吃府内那几名西域厨师做得早膳,一边欣赏着窗外的雨景。 一切看上去似乎都与平常没什么两样。 可是,只有宋明稚知道:自己的心,早已经随着窗外“噼啪”的雨声,乱了个彻底。 一个时辰就要过去了。 可是徽鸣堂内,依旧没有半点的声息。 宋明稚不由攥紧了手中的金盏。 他默默咬牙垂下眼眸,想要随便找一些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缓解过度紧张的情绪。可是还没等宋明稚找到什么有趣的事,视线便落在了手里的奶酒中。 ……做这些饭菜的厨师,是齐王殿下专为自己所找的。突然想起这件事的宋明稚,手指轻轻地颤了一下,杯中的奶酒,也随着他的动作,在金盏中晃荡起来。 宋明稚发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已经习惯了慕厌舟的照顾。习惯了……他出现在自己生活中的角角落落。 “咚,咚——” 不远处响起了一阵钟声。 崇京城内每天早晨都会用这样的钟声来报时。 而就在钟声响起同一时间,随宋明稚一道等在这里的元九,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他一声:“王妃,可要派人去看看?” 宋明稚缓缓握紧了手里的金盏。 他犹豫片刻,朝着元九摇头道:“暂时不用。” 齐王府内人多眼杂。 从花厅到徽鸣堂尚有一段距离,若是被不知情的下人看到这一幕,说不定还会惹出麻烦,甚至……那些还没有被遣散出王府的眼线,也会收到消息,并察觉到异样。 这种事情是急不得的。 元九明白他的意思,咬牙站回了刚才的位置:“是……”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就像檐上的流水,嘀嗒着落地消失不见。报时的钟声也不知何时被大雨声所淹没,散了还干干净净。还不等宋明稚放下手中金盏,想办法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就听到花厅外,传来一阵稍显凌乱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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