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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缘忍不住蜷了蜷指节:“要溢出来了。” 裴渡不解:“什么要溢出来了?” 沈缘抬起眼睛,轻声道:“水。” “它要从我手心里跑出去了。” 叶莺在旁一把握住他的手指,依着少年迷迷糊糊的梦话把他的指尖蜷起来捏成一个空拳,又低声哄他:“不会溢出来的,你看,已经全部拢住了,天好晚了,快睡吧。” 沈缘这时又不困了,他晃了晃毛绒绒的脑袋,低声拒绝道:“不要,不想睡。” 他似乎进入了一个虚幻的梦境之中,梦里光线昏暗不明,摇摇晃晃的烛火在周围被风吹得跳动不止,他身上的绳索忽然松了,一双手臂把他从阴暗潮湿的地方抱了出来,带着他走向不远处的亮光,他晕乎乎地尝到了嘴里的血腥味儿。 是师兄…… 沈缘思绪杂乱,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抱住了眼前的人,熟悉的怀抱叫他的心安下了些,于是便如同往常一般歪着脑袋在裴渡的怀里乱蹭,喉咙里发出些意味不明的哼唧声,仿佛是小动物在撒娇卖乖。 “怎么了?” 裴渡回抱住少年,不顾自己刚从南疆逃出生天裹在劲装下的嶙峋伤口,也没管这一路是如何艰难险阻,只是小师弟亲近他,他便能搁下所有一切都不谈。 沈缘慢慢道:“我做了一个梦。” 裴渡愣住:“怎么会做梦?” 沈缘根本不明白人世间的情感,不懂那些人情世故阴谋诡计,所以他单纯得根本不会在睡觉的时候想什么事情,更别提这事还会进入他的梦里,叫他睡眠难安。 沈缘道:“我梦见师兄了。” 裴渡等着他讲自己的梦,沈缘说完这句却霎时住了嘴,任凭他怎么低声哄着问也不肯再说了,少年神色怏怏,只蜷缩着手心靠着他发呆,思绪早不知道随着微风飞到了哪里去。 他依旧懵懂天真,可相比于之前——很远之前,裴渡想到自己杀进无涯阁那时候,沈缘根本学不会像人一样活动,他身上的兽性太重,常常毫无理由地伤人,他肩膀上脊背间那些痕迹,大多是那段时间留下的。 他养着自己的小师弟,就像是从头开始养了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小娃娃,只是这只娃娃比之前更加淘气任性,一百句话里只愿听自己爱听的那一句,那些食物摆在面前,也只管用手来抓,弄得全身都脏兮兮的,裴渡不得不搁下事务亲手来喂他。 在处理萧家残余的时候,他曾想过要让沈缘来亲自动手报仇,这本就是卫家和萧家累积多年的仇恨,让小少主来结束这一切最合适不过,可那些血腥,那些肮脏,难不成真的要让什么都不懂的沈缘看见吗? 不该的。 他这样的人,能做心爱少年的刀,早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裴渡从始至终想要的只不过是亲爱的小师弟能够平平安安一生顺遂,别的什么都不求。 沈缘靠着裴渡的胸膛,耳边是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少年翠眸如春水洗过一通,在昏暗之中也反衬着烛火的亮光,浅瞳中幽幽明灭,是烛火点缀在其中跳跃着,嘴唇处颜色红润,睡前涂了防止干裂的润油,也顺便在鼻尖点了一通,只看着如同制作精良的小木偶。 裴渡见他没什么事,便又抬起头来与叶莺商议方才的事情,他雨夜纵马归来,带着在围困中折断的两把星月双剑,从追剿之中逃脱了出来。 他抱着怀里的人,轻声道:“原本郁长烬带着人去南疆族拿那枝药草是秘密的事,我与卫翎都不敢大作声张,只像往常一般行事,怕得就是拿不到药草反而身陷在那里,南疆族的门难开,中途却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郁长烬刚打进去,山谷中便来了无数人围剿他,江湖中人早就对南疆族至宝垂涎许久,更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叶莺蹙起眉心:“那,那教主他?” 裴渡道:“如今生死不知。” 叶莺急忙道:“可教主也没允许你带缘公子走!他如今身陷在南疆,我怎么知道你的命令是真是假?!再者说……你怎么能回来!” 裴渡道:“郁长烬叫我回来的。” 生死之间,裴渡原本就身负旧伤无法抵御,武功尽废后重修也达不到原先的境界,眼见着那支长箭朝他射过来就要扎穿他的肺腑,郁长烬一剑将其在半路拦截救了他性命,那个玄衣教主背身告诉他:“你回去!” “裴渡,你去陪在他身边!” 裴渡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一瞬间所有的嫉妒醋意都不再重要,他们这些人无不是为了挽救沈缘的性命而来,风华楼的大小姐如今已经继位,当初因两方都不愿而退却的婚事早就没了着落,脱离男婚女嫁的世俗,伊明珠也是能够为弟弟,为自己,为朋友一往无前的当世英豪。 曾经未曾出手的卫翎,如今也在帮助郁长烬拼杀,弥补那一切的遗憾。 郁长烬话里话外的意思简直像是遗言,他或许是怕自己真的身死在南疆,怕沈缘身边再也没有个知心的人来护着他,所以千思万想一瞬间,他选择了陪伴沈缘最久的自己回来,他怕沈缘没有等到他而难过。 裴渡沉默许久,低下头问沈缘:“如果郁长烬不回来了,师兄带你走,好不好?我们回卫家,回无涯阁,你想去哪里师兄都带你去,好吗?” 除了那株草药,总归还会有别的法子的,只是当初师娘竭力地反对炼化药人,要是他终究自愿成为了延续小师弟性命的药血,大抵也是违背了师娘对他拳拳爱子之心的意愿。 沈缘抬起眼睛:“我听见你们说话了。” 他问:“教主不回来了吗?” 裴渡不忍对他说那场血腥战事,只是换了种方式告诉他:“郁长烬会回来,但需要好久了,可能你得翻几十页日历才可以,他要回来救你的。” 沈缘便道:“那我等他。” 裴渡顿了顿:“等多久?” 沈缘望向自己红肿的手心:“我算一算。” “教主说……他十五天后回来。” 裴渡闭了闭眸:“早已经过半月了。” 沈缘不理他,继续伸着手指头算:“十五天,再等十天……是二十五天,我等教主二十五天。” …… “二十五天他不回来,我就要去卫家。” “教主说的。” …… …… 昏昏夜色杂猩红,刀光剑影的混战早已经结束,郁长烬握着早已经被浸透了血腥的长剑,指尖麻木得几乎伸展不开,青年玄衣浸透血水,裹着伤痕遍布模糊的血肉,粘在皮肤之上凝结,他打开手中的盒子看了一眼,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成功了。” 就算是江湖中十几个门派合力围困,就算是被诟病他朝自己的母族出剑出刀,可在真正拿到能够挽救沈缘性命的东西的这一刻,所有的郁结便已经烟消云散,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问身旁尚还活着的下属:“今天是什么日子?” 下属估摸了半晌:“二月二十五。” 二月二十五…… 郁长烬心想着,他走的时候是二月初,路上行了大约三四天,这么算下来,如果沈缘真的听话等他二十五天的话,那么大后天……不对,后天——就是他们约定的日子。 完了,来不及了…… “教主?”身旁下属拿来药箱想给他包扎身上的伤口,郁长烬神思恍惚地走了几步,忽然一个踉跄跌在了地面上,手中的盒子被他好好护着,连一点儿颠簸都未曾有,郁长烬拒绝了那些药,只摆摆手往一边去了:“把药散下去,还活着的带到附近风华楼去医治,一切用药……你与伊楼主说,我回头给她。” “已经没气息的就地安葬吧。” 郁长烬扶着墙壁走到角落里,他低下头来喘着气,只觉得身上伤口又崩裂了许多,染得他整个身体都是僵硬麻木的……来不及了,沈缘一定会走的。 他那么乖,那么听话…… 说是二十五天就是二十五天,多等一时片刻也不能的,是他晚了,是他晚了啊。 郁长烬摸着自己胸口处那个字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刚想坐下去歇片刻后上路,却忽地触碰到了自己腕间那只柳枝编成的枝环,这只很潦草的柳环,是沈缘临走时跑过来送给他的……是舍不得,是思念。 沈缘会思念他。 “沈缘!” 郁长烬不知从哪来了气力,他登时站起身来,与近身下属吩咐了一通要事,没再理会这里血腥遍布,便猛地翻身上马拉紧缰绳纵飞而去,马蹄踏过泥泞污水,徒留下一圈圈模糊涟漪。 来得及,来得及。 沈缘还要靠这株草救命呢,他快马加鞭赶回去,大约只要三两天,一定还来得及!沈缘最讨厌别人欺骗他,他曾经骗了少年那么多回,次次叫他生气恼怒,把他的心戳烂揉碎了也不解恨,这次怎么能够再次食言?! “教主最爱你,”郁长烬在心底暗暗道:“从那以后我再也不食言,等我吧……一定要好好地等我。” 一双新春燕自南飞来,沈缘眯起眼睛看着暖乎乎的太阳,趁叶莺不注意把外衫解了下来到殿外的柳树底下去蹲着看那些搬家的小虫子,这些日子叶莺给他读了许多书,有一些关乎爱恨情仇的,他依旧没怎么懂,可有一些是关于动物习性,亦或者江湖中叫人听得直乐的趣事,他倒是觉得有意思。 “哎呀——!” 叶莺忽然惊叫一声,手中的盘子瞬间脱手跌了下去,她不可置信地收起衣裙往前方走了两步,看着不远处那个浑身血迹翻身下马的人怔愣半晌,叫道:“教主!” 沈缘未曾反应过来,还用树枝故意戳着泥土里那些圆乎乎的胖虫子,看它们仰面四脚朝天股涌着,眉目间便染上几分欢喜,连头发丝儿都愉悦地翘了起来:“莺莺你看……” 这句话未说完,一双手臂忽地从他背后紧紧拥住,沈缘没嗅出来人的气息,右手一翻便使了内力打在了这人肩膀上想要挣脱,却又被抱得更紧,只听背后一道闷哼,沈缘回过头,翠眸缓缓睁大了:“教主。” 郁长烬道:“我赶回来了。” “缘缘还在等我吗?” 沈缘捏着树枝愣住,太长远的分离叫他对眼前的郁长烬有些许陌生,倒不至于认不出来,只是他满身血腥,连原来让人安心的沉厚檀香气都掩盖住了,沈缘半晌都未曾说话,一直到他被抱着进到殿内才缓缓的回过神来。 “教主……” 郁长烬记挂着沈缘身上说不定哪日就会打破平衡点毒素,只轻轻地番“哎”了一声作为回答,动作上却干脆利落地将盒子打开,露出其中藏着的一株草药:“缘缘,你听我说。” “这药得用内力催化到体内,一会儿要含在你的舌根下面,千万记着不能随便咽了,我为你护法,还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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