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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子渊的房内布置十分简单,只有一张木床,一方圆桌和一面大的落地铜镜。 他坐在床上,床边的红色帷幕被高高掀起,似是早已等候他们多时。 褚苏走近,终于看清他的面貌。 面色极其憔悴,枯槁嶙峋的手撑在床沿上,偶尔咳嗽两声,看上去已没多少时日。 洛无律上前,作了一揖:“见过苏子渊大人。” “你们帮我把那女鬼捉起来,”老人不绕弯子,直击主题,他的声音嘶哑低沉,略有些刺耳,“无论你们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们。” “苏大人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 是夜,京都监死侍照安排早已先行退去,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洛无律在苏子渊房门外挂了招魂幡,此刻隐在暗处,等待着红衣女鬼现身。 萧风乖巧站在洛无律身后,问:“若我们擒住了那鬼魂,要如何处置?” 洛无律道:“先解其执念度化,度化不能只能杀之。” 晚风萧瑟,几人等了半宿仍未见异象,褚苏有些犯困,想尽快结束这次除祟活动,便借内急之由在招魂幡上画了个招魂符。 果然,回去不消片刻,苏子渊房门前忽然窸窸窣窣传来些动静。 洛无律立马用大拇指将仙剑抵出来,低声道:“追魂,去!” 一声落下,剑骤然脱鞘,在空中迅速画了几道。 待剑归鞘,一层淡淡的金色屏障已经笼罩在苏子渊房外。 “跟上我,听我指挥,”洛无律脚尖轻点,欺身向前冲去,“但要记住,招架不住马上逃走,自己的性命永远是第一位。” “好。” 四人顺次跑到苏子渊房前,果然看到一个红衣女子正伫立着,门前的招魂幡似乎对她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她伸手,用森然的手指抚摸着招魂幡上的纹路,最后,竟是一把将招魂幡扯了下来。 姜策玉微微眯眼,看着女鬼指尖触碰的纹路,少倾,又看了看褚苏。 “你是什么人!”洛无律喝道,“为何要到此地作祟!” 女鬼闻言,身体僵了一瞬,接着,慢慢转过身来。 看清她的面貌,洛无律略微顿了下。 与想象不同,面前的女鬼长着一张极其美艳的脸,眉目三分含情七分冷漠。修真界炼髓,自然而然带了些去浊美颜之效,因此修士总比凡世的人们要貌美端正一些,但面前这张脸,甚至更甚修真界的一些修士。 褚苏也欣赏了一番这女鬼的脸,欣赏之余,看到姜策玉盯着女鬼看的一脸认真,心中登时哼了一声。 平素装的一副不近女色的模样,如今看来,倒不过如此。 认真盯着女鬼手中招魂幡的姜策玉完全没想到自己被腹诽了,还在暗做决定待此事解决,要将招魂幡拿过来好好研究一番。 “道士?”女鬼终于开口了,她的语速很慢,“是来抓我的吗?” 又与想象不同,女鬼神色极其淡然,一番话说完,竟然还露出个笑:“若是如此,便劳烦几位将我的魂魄击散吧。” 洛无律闻言皱眉,更加警惕。 照旁人描述,面前的红衣鬼魂应是难见的凶魂,可她现在的表现实在令人咋舌,凶魂如此,很难不让人怀疑她在耍什么狡猾把戏。 “少装模做样!”洛无律抓紧追魂,剑刃明黄光影乍现,她冲上前,直直朝女鬼刺去,“谁信你的鬼话!” 谁知女鬼丝毫不躲,洛无律皱眉,终究是在剑即将刺穿鬼魂咽喉时偏了偏,在她的脖颈上留下浅浅一道。 若被修士的剑贯穿咽喉,邪祟必死无疑。 “为什么击偏了?”,女鬼摸了摸喉咙,问。 洛无律道:“先告诉我,为何求死。” “鬼魂乃执念所化,我说想死,确实奇怪,”女鬼笑了笑,“各位若愿意听缘由,说一说也是无妨的。”
第16章 鸣筝 这一年,鸣筝十岁,虽年纪尚小,可照年月算,这是她被送到九州同的第七年。 九州同自夏周最后一次战争结束建立起来,专门用来抚养照看在战争中失去双亲的孩子。虽明面上叫得好听,可这些孩子个个面黄肌瘦,照上面的指示既不能劳作又不能放出去乞讨,养他们全然是在倒贴,管理九州同的钦差精明,暗地里做起了低价倒卖的生意。 鸣筝幼时便长得好看,虽小身板瘦不拉几,可一双眼睛也能迷得旁人神魂颠倒。 过来的买家大多是挑选几个奴子便走,女买家瞧着鸣筝的模样,说这一看便是狐狸精,首先剔除出了选择名单,男买家想买的倒是多,但因鸣筝的皮相她的价格是其余人的两倍多,价钱总是谈不拢,这样一来二去,周遭的人走得都差不多了,鸣筝还呆着九州同里。 虽说九州同不让孩子们劳作,但也没让他们轻松,一日两餐净是些残汤寡水便不说了。理事的钦差还常拿些刺绣让他们绣,对外说是特意找些东西让他们解乏,实际上却是拿这些刺绣到市集上卖。 九州同的孩子大多两三岁就被送过来,哪里会这种细活,可不绣甚至只是绣错一针便能招致一顿毒打,因此即使满手鲜血淋漓,也必须服从安排。 目之所见,就有数十孩子或饿死或被毒打致死。 鸣筝自然想出去,目睹了太多生死别离,她想出去做个奴子也比整日在这里挨打受骂强。抱着这种想法,每逢日头照过树梢,她便起来把自己的脸用黑泥糊上,等待着新的买家,一直到月过梢头,依旧没能等到买她的人,这一日便算过去了。 这般情景一直持续到上元那一天。 鸣筝如今还记得,那天月色透亮,透过九州同厚重的围墙也可以听到外面的喧哗声,为了应景,负责炊事的老婆子还在九州同内里也挂了两盏红灯笼。 灯笼前有一道栅栏,是为了方便买家挑选特意设置的。 鸣筝曾看着冰冷的、泛着银光的栅栏无数次地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被当做畜生一般圈养起来,甚至生死也是别人弹指一挥的事情。她痛苦,她不甘,她用尽无数最刻薄恶毒的词汇诅咒当权者。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母为了大周献出生命,她却要遭到这样的对待。 都说人非草木,可他们的心比磐石还要坚硬。 她尝试过逃出去,可终究人微力弱,脚还没跃出栅栏,便被抓了回来。 抓她回来的侍卫居高临下地瞧着她,嘴角讥讽:“你这种人也妄图逃出去,我们好生供你吃喝,你便是这般报答我们的?” 鸣筝冷笑,被打得站不起来,眼睛却猩红。她双手抓着野草,像只蛆虫一般一寸寸往前爬着,她想抓住侍卫的衣角去撕咬他,可手刚抬起些许,便被一脚踩下,继而脸上也被狠狠踢了一脚,那侍卫笑得放肆开怀:“你像只蚂蚁,我一脚便能让你生死不能,若不是掌事的叫我不准动你,你以为你能好好活到今日?” 鸣筝侧着脸,无法说话,只有那些酸涩屈辱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落入泥土中。她凶狠地闷哼着,却在这个极尽卑微的当下,忽然悟了,为什么自己会被当成畜生一般圈养起来。 她太弱小了,太无能了,太优柔寡断了。 她必须学着那些卑鄙的当权者,变得强大,变得冷漠,变得狠毒。 上元节的大红灯笼照着栅栏微微泛出些暖光,她透过氤氲光芒瞧见那个身着鸦青色长袍的少年。 少年生的俊美,眉目微微弯着,温声对他们说:“我此番想挑选个近侍培养,你们不若打斗一番,谁能留到最后,我便选谁。” 鸣筝已然记不得这番打斗的过程,只记得最后她满身泥垢,一只腿被打骨折,却还是用尽全部气力,举着手站了起来,她看着微笑围观他们打斗的少年,眼中满是倔强,似乎在骄傲宣告,她赢了。 少年瞧着她,眉眼更弯,手上的骨扇在手心轻轻拍了拍,道:“没想到赢的竟是个小丫头。”说罢他缓缓伸手指向她:“就她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莫大的休止符,话音刚落到耳中,鸣筝便像被抽空了全身力气,意识一下变得混乱不堪,手不受控垂下,而后直直倒在了黄土之上。 再次醒来时,眼前不是九州同高耸的围墙,而是布置颇为精美的一间厢房。 鸣筝瞧着周围她见都未曾见过的摆设,轻轻笑了笑,她许是发了疯,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大声。最后竟忍不住笑出泪来。 她明白,她出来了。 从那个牢笼里出来了。 可她那时没想过以后,不懂得眼下的这个时刻,或许是她并不长久的生命里最开怀的时候。 再次见到那位穿着鸦青色长袍的少年,是在三日之后。 少年面上带着个笑,手上的骨扇被他随意转着圈,看上去十分恣意。 鸣筝腿伤未好,恭谨地点了点头,对来人道:“大人。” 少年拿起放在红木桌上的翠色茶杯,倒了点茶里面,抿了一口。 “我不过刚到束发之龄,叫大人倒是把我显得老了,”少年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杯璧,“我叫苏子渊。” 这话意思十分明显,是说让鸣筝叫他名字即可,可鸣筝对于买她的主子总抱有一丝顾虑讨好的心思,觉得直接这么叫僭越了,顿了许久,才道:“公子。” 苏子渊闻言笑出声,他把茶杯放下,饶有兴致地走向了床前。 “你倒是十分谨慎,”他用骨扇把床边本就打开着的帘子撩的更开,居高临下问道,“你呢,叫什么名字?” 鸣筝双手行了个礼,眸中倒是意外地全无惧色:“奴才叫鸣筝。” 鸣筝这个名字并非父母所取,她也不知道父母给她取的名字是什么,只知道自打记事起,所有人便都这么叫她了,负责炊事的老婆子曾告诉她,管事的是瞧着她好看,特意找了个好看的名字配她。 如今这些印象已经非常稀薄,但她清楚地知道,这个名字不过是为了方便贱卖附着的。 苏子渊皱眉,嘴里重复了两遍“鸣筝”才道:“你这名字倒是娇滴滴的,与之前打斗的模样十分不相称。” 鸣筝面无神色:“是的,公子。” “罢了,”苏子渊识趣笑了笑,“你不愿多说便不说,好生休养着吧。” 鸣筝垂目:“谢公子。” 苏子渊离开的时候,为鸣筝倒了杯茶,递给她时轻轻晃了几下驱热。 这是他从小以来养成的习惯,落到鸣筝眼中却让她感到有些局促。她道:“公子不必如此。” “不必如此,这个‘此’是指不必给你倒茶么?”苏子渊道,“你不必有过多忧虑,我只是想让你尽快修养好,而后好好学习如何成为京都监监察督的近侍。” 京都监这个名号鸣筝是听闻过的,即使在九州同厚重的围墙里头,她也能时常听到值班的侍卫们议论,议论的内容不外乎是这个组织破了多少悬案,手段多么凌厉以及多么有钱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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