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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想过自己会到这种地方来,不过也不甚避讳,虽在这里与在九州同一样,生死皆是像琴弦一般易断的东西,但在这里她不必再像畜生一般,被栅栏围起来供人观赏挑选。 这样就足够了。 鸣筝接过茶:“谢谢公子。” 她虽年幼,却已将世事伦常看得十分透彻,苏子渊会到九州同挑选近侍,缘由十分简单,一是京都监行事隐蔽,找些自小便不闻世事,头脑单纯的人最好,二是九州同的孩子们皆无亲友,即便死了,也不会招惹麻烦。 她愣愣地拿着茶杯摇了两下,继而轻抿一口,却发觉甘甜过头,不由得被呛得狠狠咳嗽了两声。 * 鸣筝十五岁时,已然成为了一个十分合格的京都监侍卫,不论是杀人抑或自己身处险境,皆无神色,照旁人的话,她就是缺根筋,是个没有血肉的机器。 彼时苏子渊已经长到了能叫大人的年纪,但鸣筝叫公子叫了许多年,改口颇为困难,苏子渊便由着她继续这么叫了。 鸣筝十五岁生辰那日,苏子渊带着她去了延幽湖畔泛舟。 她并不记得自己生辰是何月何日,只不过苏子渊是个讲究人,万事都注重形式,自作主张把他接她回府上的那一日定为了她的生辰,也就是每年的上元佳节。 不过虽然定下了这么个日子,眼下却是苏子渊头一次带她庆祝。 鸣筝透过窗,瞧着满街挂着的大红灯笼,略有些恍神。 这是她第一次在上元节瞧见外面的景象,往常都是呆在京都监或是在外执行任务,从未好好看过一眼这热闹的节日。她想,怪不得昔年老婆子要在栅栏前挂两盏红灯笼,这样看当真好看得紧。 苏子渊顺着她的目光,问:“今辰是你及笄之日,有什么想要的么?” 鸣筝侧头看他,想了想:“公子什么都会满足吗?” “自然,”苏子渊笑了,笑得一旁的红色灯笼都黯然失色,“只要我能做到,定当满足。”
第17章 寒芒 异样的心思便在这一刻油然而起。 印象中,京都监这位年轻的监察督好像一直都在笑,无论是在九州同看他们如同野兽一般撕扯争斗还是如今要赠她礼物,无论是恶意的还是善意的,无论是污秽的还是清白的,他从来一笑待之,似乎从未有什么东西他真正放在心上过。 鸣筝不懂为什么她会在这个当下心跳如鼓,不懂为什么明明相处了这么久,会如此突然地生出些龌龊心思,亦不懂为什么明明知道自己于面前这个人不过一把武器,却还是控制不住这些龌龊心思。 后来在她奄奄一息即将死去时,这个困扰她不过几年却一直令她如鲠在喉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美好的事物总是引诱世人且互相衬托,她喜欢灯笼发出的暖光,这些让她心生喜爱的暖光映在了监察督脸上,她便产生了幻觉,认为监察督也同这些温暖的光芒一样,由此产生喜爱。 然她到底与人接触甚少,不懂得向来笑颜的人最无情。 可她那时看不透,只压抑住蓬勃的心跳便需要使尽浑身解数,她深吸一口气,道:“那公子夜间便在我房外挂两盏红灯笼吧,我回来也好寻得归路。” 她小心翼翼地遣词用句,心里生了些歹念后便觉得心虚,生怕哪个字哪个词一不注意就将这些隐晦情愫暴露出来。 苏子渊毫不察觉:“只有这个?” 鸣筝不答,点点头。 “好,”苏子渊笑了笑,“如你所愿。” 苏子渊言出必行,当夜回到府上,便在鸣筝房外挂了两盏红灯笼,京都监的侍卫们不知是监察督的意思,一个个瞧着都惊讶极了,府上纪律森严,莫说挂红灯笼了,就是挂个透明的物件也得先向管事的请示,这小丫头怎地这般放肆? 侍卫们平素除了出任务也没什么正经事干,瞧着这个立马生出了些好事心思,第二日就堵在了鸣筝门口。 鸣筝一大早推开门,便看到四五个侍卫站在门外。 她眉头蹙了蹙:“做什么?” 鸣筝此时已然出落的十分漂亮,门外的侍卫们瞧着,痴了许久才想起来这番是来干什么的,其中一个侍卫回过神,咳了两声凶狠道:“你这门上挂的是什么?” “灯笼。” “你可知京都监不可张灯结彩?” “知道。” “那你还明知故犯?莫要以为你是监察督的近侍我们就不敢动你。” “这是经过监察督允许的。” 鸣筝解释完这一句便推开面前的人准备离开,她向来不喜形于色,因此说这句话面上也没几分表情,像是常人问候今天天气如何的寒暄。 几个侍卫瞧着她这番模样,气得差点吐出血来,其中一个上前,揪住了她的领子,拉的她一个趔趄。 “你这婆娘作的是什么姿态?”那人道,“觉得自己是主人身旁的一条狗,就了不得了?” 鸣筝回头,神色冷清:“放开。” 听闻这话,那人更气了,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勃然大怒:“我今日倒要瞧瞧,你作何这么嚣张!” 鸣筝的脖子被掐得隐隐现出红痕,她眯了眯眼,只觉有股气血直冲脑门,僵持了一会儿,她伸手抓住那人的手,往旁边用力一扭。 一记清脆的‘咔嚓’声闯入耳中。 那人猛地松开手,抓着手腕就开始鬼哭狼嚎。 鸣筝走近他,明明个头相较那人要矮上许多,可瞧着他时,眼神却给他一种威圧感。她拿剑柄抵了抵他的心口,轻轻道:“我素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念我们是同僚,这次只给个教训,若还有下次,我刺进去的可就是这儿了。” 鸣筝杀人不眨眼的事情他们几个早有耳闻,但他们如何也没有想到,即便不是敌手,她也能这般毒辣。 待鸣筝走后许久,他们几个才敢出声议论,不过议论也细若蚊哼,不知谓何。 京都监西边有座山脉,苏子渊曾告诉鸣筝这叫做苍夷山,她虽面上不显,内心却觉得好笑,这分明是个小山坡,唤作苍夷也太抬举它了些。 可她还是每天早上都会来这里练剑,无谓其他,只是觉得这里僻静,然而这个早晨,与往日无数个早晨又不太相同,她从山顶遥望着京都监,细剑在手间飞舞,停下来时,脚下的泥土之上已被歪歪扭扭了刻上了“苍夷”二字。 她瞧着这两个字,心下惶恐,又将它用黄土盖上。 如此往复几遍,她终于无奈蹲下身子,朝着刻痕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叫苍夷了,往日嫌弃你是我不对,你莫要在一遍遍提醒我了。” 鸣筝十九岁时,京都监接了件特殊的案子。 大周的皇帝是个风流的,后宫佳丽三千大半有孩子,不过照些多嘴泼皮说的,周帝福薄,这么多孩子几乎都是公主,皇子简直掰掰手指头就能数明白。 福薄的周帝果然不负众望,在最小的皇子周岁生辰时教他被人掳了去。 掳走小皇子的人还发了封密信,说让皇帝七日后亲自现身将小皇子从问柳阁接回去。 问柳阁是大周朝有名的青楼,平素总能在那里面见到些达官显贵,周帝作为达官显贵的大头当然不遑多让,也堪堪去转过两趟。眼下把小皇子掳到这么个地方,简直是太岁头上动土,周帝当即气得脸色泛青,一道令函直发京都监,让他们三天内擒住那反贼。 苏子渊接过这道令函时,面上还是一贯的笑,手上却青筋暴起,已然十分烦躁。 鸣筝瞧着他的模样,问道:“此事棘手?” 苏子渊倒了杯茶,一饮到底,继而轻轻吁了口气。 “的确有些棘手,”他手上把玩着茶盏“,“小皇子还在襁褓之中,若想保他,奶水不能间断,请奶妈到普通的青楼也便罢了。”他笑了笑:“请到问柳阁,若是经过了管事的同意,便说明掳走小皇子的人并不简单,既如此,他定然不会亲自露面置自身于危险之境,如果最后没把他揪出来,我们京都监不会有好日子过,反之,若是悄无声息把人带了去,那便说明掳走小皇子的绝非等闲之辈,能力当在京都监侍卫之上。” 鸣筝了然:“无论哪种情景,京都监皆是后手。” “也不尽然,”苏子渊拿起折扇在手心轻轻拍着,“若是敌寡我众,三日之限倒也足够。” 鸣筝没做多余的思考,自来这里起,她就知道什么都不问是最好的,她站在苏子渊身旁,偶尔接两句话,大部分时间是在静静听着。 其间瞧着他的侧脸,会有不自觉走神的时候,不过马上就能清醒过来。 世人皆道京都监苏小都督雷霆手段,笑里藏刀,为人性情冷漠,这些言语鸣筝虽并未听闻过,却助纣为虐,令其疯狂滋长。苏小都督想要杀人,她便做那把鲜血淋漓的刀,想要求人,她便俯身做令人肆意踩踏的台阶,想要助人,她便做讨人欢心的牛马。无论他想要做什么,是好的抑或是坏的,鸣筝皆无二言。他说什么,便是什么。 苏子渊从红木座椅上徐徐站起,走近鸣筝,勾住了她的下巴。 鸣筝顺着他的动作将脸抬起,直视着他。 苏子渊微微凑近,嘴唇似在她的额头轻轻扫过,他笑道:“阿筝,你是我最好的奴儿。” “是,”鸣筝垂着眉毛,任由苏子渊把玩她的发丝,“公子。” 当夜,苏子渊便带着鸣筝去问柳阁探了一探。 鸣筝穿的是实打实的男装,往日执行任务穿的虽不像个姑娘家家,但也看得出是个女子,像这般穿男装还特意化上男子妆容是头一回。 她出来时,苏子渊好整以暇打量了许久才点头道:“不错。” 鸣筝不知道苏子渊说的不错具体是指哪里不错,但他平时甚少夸人,因此听到这两句话,她暗暗高兴了许久。 都道物极必反,开心过头了就会发生一些悲催的事情。鸣筝之前对这种说法不以为然,可今夜之后,她深信不疑。 掳走小皇子的反贼十分嚣张,直接一把剑刺向了苏小都督。 鸣筝来不及与其对峙,身体的反应快过思维,径直扑向苏子渊,替他挡下了冰冷的铁剑。 她被刺过很多回,深浅皆有,能致死的也有,但她从未因为这些说过一言半语,此时她倒在苏子渊怀中,瞧着面前的这张脸,竟觉喉头哽咽,委屈过甚,再也忍受不能。 她小声抽噎,艰难开口:“公……子,我好疼。” 我好疼啊。 耳边似有几道不甚清晰的声音传来,鸣筝眼睛半睁半阖,费力地瞧着苏子渊。 那长剑定刺中了要害,因为她能感受到随着血液的流失,整个身体也变得轻盈缥缈起来,连呼吸都像溺在水中,吸气吐气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 可她就是不愿意闭上眼睛,意识朦胧间看到苏子渊的衣裳也沾上了血迹,顿时心中怆然,她伸手抓住苏子渊的衣襟,分明什么都看不清晰,却依旧哑着嗓子轻声道:“让我再瞧你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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