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玄空本不欲多谈自己的生死,可是苏南禅的无措与难过来势汹汹,他心软了,无奈地从慈悲为怀的牺牲里抽身片刻,弯腰揉揉苏南禅的头发。 他的手指苍白冰冷,平静地说道:“纵无今日之事,贫僧也没几日可活。” “为什么?”苏南禅条件反射地问。 “命数如此,并无其他理由。”玄空从不向任何人倾诉心事,然而望着苏南禅漆黑清亮的眸子,却忍不住想多说几句,“贫僧原是恶鬼命,生来注定是要造劫布灾。所幸自幼被恩师教养,以大毅力化解戾气,方无病无灾地活到今日。不过,也仅此而已。” 师父生前有言,若静心咒压制不住他的戾气,就是他“寿终正寝”之时。若他执意继续活着,或将引起天大的灾劫,往后影响深远,前尘尽断,恐再无来世。 玄空天生心性凉薄,那一二分冰冷的慈悲是师父用半辈子调养出来的,不足以让他为了世人放弃性命。 他不在意劫数出于己身,不在意日后的影响和有无来世,唯独“前尘尽断”一句,叫他没来由地紧张,因而决定遵循师命。 来到桃花源之前,玄空本想寻个清静无人的所在散功圆寂,阴差阳错入了这里,遇见苏南禅却是意外,代价则是……他要替那个不知名的布阵者完善他的阵法。 苏南禅听他漫不经心地说着自己的生死,如同在说别人的故事,心里头空落落的。他们分明只认识了两天不到,却像偌久前就相遇的故人,今日又将得而复失。 苏南禅眼眶一热,拽着玄空的衣摆坐下。 “一定要如此?” “不一定。”玄空盘腿坐在他身旁,一向淡漠的眸光渐渐浮起暖意,如春冰消融,“但我希望如此。” 死亡是人生阶段,却不是命运的终点。 可比起一个人在山水之间孤独死去,他更愿意陪他走完这程不那么令人愉悦的路。 就像现在这样。 符文阵沉沉落地,红光如血又如红霞,悄然罩落在地,掩去玄空最后一抹身形,随他一起化作轻薄的烟雾,融入地里。 和来时一样,他走得也是这样悄无声息而又突然。 苏南禅还在那里,看着他坐过的地方,吸了吸鼻子。 头顶的发带折角蔫巴巴垂在耳边,他呆坐半晌,好像想到了什么,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慢慢凝聚出明亮的神采。 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地下的动静,像雨水沿着檐角墙缝流淌的黏腻声响爬过耳蜗,又似血液流过血管,有一种空灵遥远的亲近感。 片刻后,苏南禅像敲门一般屈指轻敲两下。 “钟雨仙,”他唤道,“是你吗?” …… 记忆融合已到了最后时刻,钟雨仙招猫逗狗似的逗了幻影身一阵,正陷入半梦半醒,被庞杂的记忆洪流挤压揉搓的境地,忽然浑身一激灵,像是被突然而至的晨钟暮鼓撞了脑袋,从梦里惊醒。 他一醒,幻影身就跟着哆嗦了一下。 “做什么?”幻影身警惕地问。 钟雨仙困倦地眯了眯分隔两地的双眼,他的身体仍然维持着四分五裂的状态,仿佛在故意嘲讽偷鸡不成反蚀把米的幻影身:“没什么,做了个梦。” “?” “梦到了一只……兔子精。” “……” “he tui!”
第31章 坚实的地面在苏南禅一扣之下,原本已经止住的震颤再次加剧,晃得他站不住,直挺挺朝一侧倒。 他惊得大脑短暂空白,反应过来后,却发现自己并未摔到地上,而是摔进一片空茫虚渺,黑暗如潮水包裹上来。 就在这一瞬间,他似乎福至心灵,看见黑暗尽处那一大片散碎的火焰。 火焰灼烧着人之血肉,丝丝缕缕的紫色雾气在底下蒸腾。 苏南禅侧过耳朵,隐约听见对话声。 “原来……那些计划……是你……” “现在,你也是我了。” 只来得及听清这两句意味不明的话,苏南禅便被抛入极端的寂静,如同坠入深海,冰冷的水灌入四肢百骸,构成无形枷锁,将他锁在无来无往无何有之处,看水波流动,如看岁月浮沉。 苏南禅有些茫然,却并不慌乱,因为同样的事情,他曾经经历过。 在他刚刚出生,或者说,刚刚穿越的那一天。他半梦半醒地躺在襁褓中,做了一个惊险刺激的梦,梦见舅舅舅妈带着他亡命天涯。 梦里的他也在这样一片空间里,水波映出梦的内容,一幕幕精彩纷呈引人入胜,仿佛在看电影。 而这不只是梦,也是原身的经历——从前的他以为是。 苏南禅盯着身前微微荡漾的涟漪,透过波澜折射的光线,再次回到那一日。 只不过这一回映入他眼底的画面,比他拥有的记忆更早了些。 …… 那是一座倒塌的城池,废墟之上燃着未尽的烽烟,黑沉沉的一束直冲云天,如一道泾渭分明的切割线,左边是妖邪鬼怪,右边是一对年轻夫妇。 庄晓笙一手提着断枪,一手拄着长刀,像个威风凛凛的战神,披一身红的黑的紫的血,神色沉肃地抬手、落枪,一次又一次挡开攻向她的妖鬼。 被她护在身后的是苏云常,弱冠青年坐在满地赤红色的阵法符文里,腕上划开一道口子,血液粘稠地顺着他枯瘦的指节滴入阵中,汇聚于阵法中心一团小小的身影体内,化为纤细绵密的血线,织成网,笼罩住他。 那个孩子已经没有气息了,小脸一团青紫色,魂魄离体碎成萤火,从密密的血网缝隙间散逸出去,在阵法里盘桓一圈,走得头也不回。 苏云常抿紧嘴唇,抬手一变阵势,周遭忽然掀起狂乱恣睢的风,暴雨倾盆而下的瞬间,天际黑云里传出万鬼嚎哭之声。 “云常,你要做什么?!” 庄晓笙顶着狂风扬声喝问,左手转动刀柄,刃锋螺旋转动,搅碎逼近的妖邪。 “晓笙,抱歉。” 苏云常将溢满血光的手按在阵法上,只听锵然一声巨响,阵法眨眼间扩展百倍,将整座废墟裹住,拖拽着向地底沉去。 同一时间,他在庄晓笙背上拍了一把,庄晓笙顿时跌出阵法笼罩范围。她反应极快地回身伸手,想抓住苏云常,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指尖交错而过。 苏云常和死去的苏南禅随着猩红阵势没入土层下的深渊,转瞬已经消失无踪。 厉鬼嚎哭的凄厉声响犹在云中回旋,暴雨瓢泼拍打着天地,临近庄晓笙身旁,却被她身上骤然升腾的气势劈开。 她像一把终于脱鞘的弯刀,寒芒直指大地,锋芒扫过之处,将潮涌般的妖鬼大军拦腰斩断一片,割麦子似的唰啦啦倒了满地。 庄晓笙的表情前所未有的阴沉与暴怒,她扔掉碍事的断枪,轻描淡写地举刀,再轻描淡写地劈落,凡铁铸造的长刀在这一刻脱胎换骨,嗡鸣声洞天彻地,银光如洪流,将方圆百米的大地一分为二,举重若轻如裁纸削叶。 “咔嚓!——” 巨物震裂、破碎的轻响密密麻麻连成汪洋之势,大地、土石一片又一片崩开,化作齑粉,被雨水一卷,形成烂泥沼泽,大块大块地掉进地下空洞,暴露出即将构筑成型的血色阵线。 苏云常站在阵线之间,犹如被蜘蛛捕获的猎物,指尖点在怀里孩童的嘴唇上,鲜血一滴一滴流入他口中。 那个孩子本已经死去,现在却无端恢复了气息,喉咙无意识地吞咽着,吞下的是苏云常的血,也是他的生命。 只这一眼,庄晓笙就明白了他的打算。 冷着脸,庄晓笙反手一刀横斩向后,成千上万的阴魂厉鬼在刀光下灰飞烟灭:“苏云常,你疯了吗?他出生便是死胎,你为救他不惜赔上性命,可曾想过自己会救回个什么东西来?” “若是恶鬼,是邪魂,是浊气化生的怪物呢?” “无论他是什么,只要我活着,就能将他教好。” 身侧的阵法流转着不祥血色,苏云常的语气又冷静,又疯狂,几乎要将一身骨血化入孩童小小的身躯里。 “那你要是死了,”庄晓笙咬牙切齿,挥刀的动作愈发狠厉凶残,“怎么办?” 苏云常眼皮一抬,随即轻轻落了回去。 “我若死了,会在他体内设下一道禁制。他敢堕入邪道,这禁制便会取他性命,不让他为祸世间。” 庄晓笙一刀插进脚下黑暗,刀把一转,身后鬼影粉碎,嘶嚎声惨烈凄厉。 鬼哭声如潮水袭来,她声音淡淡:“那我呢?” 你为外甥赌上性命,可有考虑过我? “抱歉,晓笙。鱼与熊掌不可得兼。”苏云常惨然一笑,没有丝毫挣扎就做出了选择,“阵法已成,无可更改。这里很快就会被妖邪淹没,你快走吧。” “……” 庄晓笙抿紧嘴唇,抬手挥刀之际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一圈红痕,细细密密如缝补一般,有鲜红的液体从中溢出。 “走不了。” “你知道的,很多年前我就死了。” “只有你活着,我才能活着。” 惊雷劈过长空,银白色的电光一瞬照破黑暗,也照亮了苏云常苍白的脸。 他漆黑瞳眸中映出庄晓笙的身形,人形皮囊下是缝缝补补的痕迹,每一道都在渗着血。 他的血。 哦,他终于想起来了。 救苏南禅的方法,他并非第一次使用。上次他用出这个阵法,是为了救庄晓笙。 他裁了自己半数灵魂弥补她的残魂,用自己的血肉填补她的躯壳,以傀儡之术糅合造生之法,拼凑出了面前这半人半傀的女子。 苏云常的小青梅死在二十岁那年,所以后来的庄晓笙,一直是二十岁的模样。 …… 水波里闪烁的记忆残影被一圈涟漪击碎,苏南禅回过神来,恍惚地眨了眨眼,艰难消化这段藏于他潜意识中多年没有被他察觉的记忆。 真正的苏南禅出生就是死胎,苏云常为了救他,使用禁术为他招魂,招来的是来自异世的漂泊魂魄。 这个魂魄进入苏南禅的身体时,在苏云常布置的阵法里沉眠了一段时间,也是在那时窥到了一些他的记忆碎片。 苏南禅一直以为那是自己做的梦,直至今日才了解一切。 苏南禅记得,自己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舅舅一直卧病在床,舅妈也总是经常就出远门,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回来后也从不告诉他自己去了哪里。 以前他不知道为什么,如今想来,舅妈应是去找给舅舅续命的法子。 那时,苏南禅最常做的事就是白天帮舅舅煎药,晚上给舅妈留灯,在满屋子的药香里泡得神思恍惚之时,就趴在窗边眺望外界进萍乡的道路,默默期待着下一秒可以看见舅妈一手提灯,一手提着装满食物的篮子从路的另一端走来,这样他就能省去出门买菜兼担心舅舅的气力。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5 首页 上一页 27 28 29 30 31 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