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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世事总不如人所愿,等来等去,最后他也只能自行解决温饱问题。临到出门,他还总不放心地扒在门框处看几眼躺在床上的舅舅,确认舅舅呼吸绵长,不会突然断掉,才以最快速度飞跑离开。 苏云常在窗下躺了几个四季,躺到苏南禅高过灶台,清醒的时候才渐渐多起来。 舅舅的身体有所好转之后,舅妈也不再常常离家,他们在萍乡定居,苏南禅开始像寻常孩童一样被好好照顾着。 舅妈习惯早起,每天早上会带他上山,教他打猎设陷阱,日落方归。一大一小两人走在夕阳下,幼稚地互相踩对方的影子,有时回得早了,还会比谁的速度更快,能在家里的炊烟升起前跑进家门。 舅舅负责做饭,身体好就做得多,身体差就做得少。若是赶上下雨刮风,他出不了门,便会托住在对门的樵夫到山口替他守一会儿,给他那不省心的妻子与外甥送伞。 樵夫十次送伞回来九次要告状,不是“你家晓笙带着南禅打雨仗”就是“你家南禅非得淌水玩”,苏云常笑眯眯地道完谢,请他回家,扭头就分给湿漉漉的两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扬言要罚他们跪搓衣板。 舅妈肯定是不用跪的,都让苏南禅一个人跪了。他装模作样地跪个一时半刻,舅妈就会端着热汤过来拉起他,用力清清嗓子提醒屋内故作淡然的人,然后让他去跟舅舅撒娇卖乖。 舅舅总拿他们俩没办法,只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挨最轻的罚,喝最香的汤。 下次还敢。 岁月就这么一日复一日地过着,萍乡山水如画,不知时光流逝。 苏南禅忘了是哪一年,大约是在舅妈又一次远行回来后,忽然特别爱叫他“小鬼怪”,没事也要找事来叫一声,听着像骂人,语调却很亲昵,还有一点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悲伤。 正是因为这点悲伤,他很不喜欢这个称呼,非软磨硬泡得舅妈改口,为此不惜豁出老脸撒娇打滚,惹得舅舅一边笑一边咳,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舅妈到底宠他,后来便不再这么叫了,他光顾着高兴,却从没想过这个称呼因何而起,悲伤何来。 直到现在,在意识深处翻腾出被自己遗忘的旧事,他才终于明白,对于庄晓笙来说,他是苏云常以禁术强留下来的孤魂野鬼,是因为苏云常的执念而滞留在世的游魂。 其实,和她一样。 苏南禅不禁在想,自己被招来时,被苏云常放到阵法内温养过一段日子,以他表现出来的术法造诣,恐怕早已经将苏南禅的前世今生摸了个大概。 现代那部分姑且不提,跟明天澜的纠葛他肯定是知道的,否则也不会在苏南禅离开萍乡前夕那么着急地催他成亲。 苏云常不是逼婚,他只是不希望苏南禅跟某个偏执的疯子扯上关系而已。 可惜……苏南禅终究还是走到了这里。 想到此节,他正哭笑不得的时候,冷不防瞧见面前的水波一漾。 与此同时,藏在他心脏处的钟雨仙那一成记忆和修为也躁动起来,化作光团融入荡漾的波澜,如同一把钥匙,严丝合缝地嵌进锁扣。 苏南禅只觉得仿佛有一扇门在面前徐徐展开,门的对面,是一道背对他而站的身影。 阴戾狠绝,又孤高寂寥。 猝不及防的,他跌入了钟雨仙的梦境。
第32章 苏南禅就像误入快穿文片场的路人甲,面前闪过一幕幕画面,虽然速度极快,可映入脑海之后,却似随着它们走完了一整段故事。 故事始于明天澜的死亡。 史书并未记载明皇薨于哪年,只有野史提过一笔,说那一年四方无事,天下太平。 初冬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皇宫中传出了十二声哀钟丧音。 将时间往前倒回片刻,本该处于弥留之际的明天澜屏退众人,独自走进自己身为皇子时住过的寝殿,里面空落落冷清清,庭前没有用名贵对象陈列得奇形怪状的桌椅,厨房没有一道忙碌打转的清减肥影,只有一丛紫竹立在窗前,影子投在白石阶上,照着门坎下的青苔。 他倚坐于竹下,眯着眼听风吹过空庭的声响,有那么一错眼的功夫,躯壳与魂魄呈现出分割状态。 他困倦地拨了拨额发,忽然在撕裂灵魂的剧痛里笑出声来。 杀性戾气的剥离已经走到最后阶段,作为以杀神功法筑基的修者,这对明天澜而言无异于魂魄上的凌迟,身体的痛楚、精神的痛楚还在其次,本源的损伤却是恒久而不可逆的,将会伴随他走过每一次轮回。 他的转世将永远身虚体弱,永远短寿早亡,永远缘浅福薄。 可他不在意,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他会与自己的心上人重逢在最合适的那一世。 明天澜想,那时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理应芝兰玉树,意态从容,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能赤诚热烈地爱一个人。 他幻想着无数年岁后的重逢,就这样渐渐睡去,一梦千万年。 这一万年间,明天澜转世过十次,其中两次不到三岁便短折而死,三次于束发之年遭遇意外离世,正儿八经的人生不过五世,却一世比一世坎坷。 原因自然在被他切得支离破碎的灵魂上。 明天澜与杀神功法有缘,在没有夭折的那几辈子里,他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得到它、修炼它。 这份功法走得是无我无外的狠绝路子,练得越好,杀性就越重。 可明天澜潜意识里不喜欢自己戾气缠身的模样,所以每一次都是一边修炼,一边寻找克制或剥离杀性戾气的方法,到最后寻不着也压制不住时,他就会找个僻静无人的去处散功自戕,宁死也绝不为功法驱使,堕落成残忍狠厉的丑陋样子。 苏南禅如同电影屏幕外的看客,看着那几世的明天澜背负天煞孤星的命格,小小年纪便孑然一身地行走于人世,孤绝冷绝,除了被迫提起屠刀的时候,绝不跟任何人来往。 他永远来得匆忙,走得仓促,不会跟什么人深交,也不留下名姓。仿佛他并不是真切活在世上的人,而是历史罅隙里的一抹孤魂。 但极偶尔的时候,他也会为一些人或者事物驻足。 三千年前的长安巷陌里,孤月挑着纤瘦的树影,明天澜的第六次转世坐在不知哪户人家的屋檐上,看远处灯花落暗河,彩绣辉煌的画舫传出靡靡之音,一个半大少年为了救被扔下河的兔子,也毅然跳进河里。 深秋的河水冰冷刺骨,明天澜揪住少年腰带将他提溜上岸时被冻得指骨僵痛。那只兔子倒是悠游自在,自个儿游到岸上,抖抖毛,便蜷进少年怀中淡定地取暖。 某一瞬间,明天澜从那只兔子身上看见了一道模糊身影,身量与少年相当,也是这样无论遇到何事,都能凭自己的力量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性子。 后来少年千恩万谢地抱着兔子离开,而他在河边站了许久。月亮倒映在水面上,仿佛与他并肩,于是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独,与一种亘古长久的思念。 中间隔了短暂的一世,到了第八世,明天澜的性格已经和后来的钟雨仙有些相似。 他出生在富贵繁盛、钟鸣鼎食之家,伴红梅白雪而生。洛阳城中只要提起那位王家公子,便无人不知,哪怕是市井摊贩,也能举着他最爱的梅花说出有关他的二三事。 小公子爱热闹,爱繁华,常牵着一匹白马穿行于大街小巷。若是偶然赶上落雨,他便就近择一家茶馆,坐在楼上临窗的位置,把手臂搭在窗沿,拄着头懒懒地看瓷青色的天。 每逢雪天,城外默林里总有他的身影,而他最常做的就是倚在树上,挽一束梅花在臂间,微仰着头,仿佛在思念什么人。 如此这般过了十多年,洛阳城破,敌军铁蹄踏碎了梅花,烽火烧毁了茶馆,下雨时的天空不再是陶瓷质感的青色,而是雾霭沉沉的灰黑。 王家男儿战死,女儿殉国,小公子孤零零地提着一杆断枪从军,死在最终胜利的前夕。 他没能再看一眼洛阳的梅花,也没有机会再去思念什么人。 …… 第九世,明天澜终于有了一个不那么坎坷的出身,他转世成雪夜被抛在路边的孤儿,冻得濒死之际,被一名僧人捡了回去。 僧人年迈而慈祥,带他住在清寂的山野古庙里,每日早起进山挑水,午后读书识字,夜里点一盏豆大的油灯,在灯下抄经静心,伴星月入眠。 山中生活清苦,他被养成了淡漠孤冷的性子,老和尚教导他的慈悲为怀,在又一次修习了杀神功法之后,几乎是摧枯拉朽般的被摧毁。 时值纷乱之年,明天澜的转世无意间被卷入逐鹿天下的纷争,老和尚拦不住他,也不能为他挡住来势汹汹的命运,在圆寂的那一夜给了他一个法号,玄空,以及一部名为《静心咒》的经书。 老和尚说:“你魂体不全,亲缘淡薄,又修了这门狠绝功法,将来或有行差踏错的时候。我救了你,抚养你长大,便是承担了你的因果,往后择善择恶,全凭你心,你只要知道,你的善果有我一分,恶行也有我一劫就是了。” 明天澜这一世被叫了十八年的小和尚,得到名字的这天,却失去了世上唯一爱他的人。 恰逢红尘纠纷寻到门前,披着人皮的恶鬼向老和尚的遗体出言不逊。玄空怀抱《静心咒》,举起屠刀,在佛前造了杀孽。 佛祖拈花垂眼,悲悯地注视着几乎一念成魔的他,与这个并不讨喜的世界。 玄空安葬完老和尚便离开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寺庙,涉入凡尘。他像一面亮得太过凌厉的古镜,行至一处,便映出一处的因果缘劫,遇见一人,便映出一人的爱恨嗔痴。 他救人,也杀人,以慈悲身,执修罗刃,一晃数十年。 老和尚留下的《静心咒》对杀神功法有一定的克制作用,玄空游走浮世多年,又将其完善不少。 奈何那时的他造杀太多,杀性深重难以根除,又不是从一开始就修习改良后的《静心咒》,因此失去了最好的自救时机,兜兜转转,再度不可避免地来到了前几世的终点——散功圆寂。 现实中的玄空并没有在云梦泽畔落脚,没有在桃花源里邂逅那只小兔子精,他回到了那座古寺,自己人生的起点,在那里完成《静心咒》的改良之后,便选择于一个良辰吉日散去功体,在老和尚墓前圆寂。 那一夜明月当空,月光照着门外的松柏苍竹,风吹过,松声如涛,暗香浮动。 他在倏然而至的累世尘缘里恍然想起自己似乎一直在不自觉地思念什么人,这份思念一半落在老和尚的墓碑上,一部分随风寄明月,飘到了下一世,也是最后一世。 …… 这一世的明天澜名唤钟雨仙,父母俱不详。师父将他捡回去教养,说他伴明月梅花而生,天生当神仙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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