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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从另一处隔层内,拿出石碗石杵,取了雨水就近碾磨了,团成几个小丸子。 众人看着他动作娴熟,不紧不慢,颇有几分信了,却还是不敢就拿小童来试这药丸。 直到青年做了药丸,从药箱上,取下一只牛皮水囊,讨了碗,倒出半碗深褐色酒液。 浓浓的醉香一溢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东西是能随便拿出来的吗?岂不是坏了规矩? “这可不是医人的东西,怎么能混着吃?”有人嘟哝着开口。 可不等质疑声变多,扶晔取油纸,拈了一枚丸子,并酒水仰头吞了下去,酒液润了那两片薄唇,带出一缕幽幽魅意。 他一身沾着雨露草木香的如雪白衣,清清冷冷的神情,只被那条遮蔽双目的白纱,打破了端肃清雅,凭空显得有几分诡谲。 只是他说出口的话,教人不得不信: “酒本就是一味良药,沟通天地,只忌多饮而已。我已试了药,若是有害,自然先会伤我。” “这位小童并没有吃入什么异物,有此症状,是因为不小心招惹了山间的狂鸟,噩梦入体,寻常的医法无法祛除病根,反会留下隐患。” 那位摊主一愣,看向铺子后面,靠着山林,浓雾掩着山路,看不分明。 只是早上还见着的草鞠,不知何时,早已找不见了,不知是被红娃踢到了何处。 “是那只草鞠……”他喃喃自语,“可山里,怎么会冒出那种怪东西?以前都没有的。” 雪衣青年闭着双眼,只是朝摊主的话音方向,微微偏了偏头,若有所思。 他先前在山林间,确实是感知到,在这片山脉的方向,有着极浅淡的妖兽的气息。 可是那气息转瞬即逝,一回头,再寻,就感受不到了。 因此,他才转了方向,准备先在这片村落,暂住一些时日,慢慢再找。 “先吃药!治人要紧!”有人呼喊出声。 四周众人看了一场戏,也回过神来,催着让人喂药丸子,先治病。 被围着的小童,就着摊主的手,小半碗酒液,裹着药丸入肚。 不多时,红娃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涕泗横流,抽抽嗒嗒地苏醒了过来,扯着摊主的袖子,就是口齿不清地哭。 打了半天的哭嗝,才慢慢平复下来。 脸色却是恢复了红扑扑的模样,再不见了病容。 扶晔站在一旁,听着动静,神色微松,唇边露出了一点浅淡的笑,只是那笑转瞬即逝,压根也没有人看清。 摊主抱着哭累了的红娃,哄安稳了,才转过身来,拿出店里做的干粮肉干,送予他当作酬劳,千恩万谢的。 扶晔没有太多推辞,欣然收下,只多问了声,这里可有什么庙宇、祭台,或是能遮风挡雨的草棚也是好的。 摊主露出了茫然的神情,绞尽脑汁,这才一拍大腿,道出了一个方向。 据说,向北那条小山道,往上走百级台阶,曾有一座小庙,祭的是哪位神明大人已经无从所知了,只知道那是从村子建立前,就立在那儿的古庙。 扶晔听了,心中微动,收拾好背上药箱,在另几名村民的带路下,来到阶梯之前。 “这山路湿滑,医师小先生,真的不用我们带上去吗?”村民开口。 隔着一片白纱蔽目,青年双眼紧闭,缓缓抬起头,眼睫微微颤动。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他束着墨玉的左腕,下意识地、欲盖弥彰地向衣袖藏去。 “无事,我早已习惯了走山路,百阶之上,右侧便是古庙入口,我记下了。谢谢诸位引路,”半晌,他才轻声道。 众人便散去,着手准备晚炊去了。 雨丝飘渺,扶晔独自一人,听着青竹杖点地的嗒嗒声,向着意识前方,那片黑暗的小点前去。 本应什么都看不见的双眼,此时此刻,却直直地朝着山道前方,闭目望去。 白纱之外,是一望无垠的黑暗,也是千百种火光跃动,如炽热地狱,又如无上仙境的明亮。 自从他落入这方小世界,宿于天生目盲的躯壳之中,至今十九载。 虽然目不视物,扶晔却反而,能够越发熟练地,以万事万物之中的那一点能量团、或是称之为“灵”,来观察这个世界。 植物是温和的光点,动物是炽热的火苗,喜悦时是金黄,愤怒时是赤红。 顽石中流淌着点点星芒,水流中动荡如闪电,天地皆有灵。 人生百态,不过是这火光之中,或明或暗的一段波纹而已。 而这双堪称“通灵”的眼睛,也正是扶晔作为医师,能看清他人体内的病症、对症下药的依仗。 所以,他略一探知,便明白了那位小童的症状,是因为招惹了带来噩梦的狂鸟。 而在这方小世界之中,能招致千奇百怪病症的精怪,远远不止于此。 竹杖点在第一百级台阶上,雪衣青年偏过头,望向不远处,一片光芒灰暗之处,缓缓前进。 这古庙,因为年久失修,生机流失,成了一片无光之土,他只能以竹杖,一点点探过去。 庙门老旧,一推,就吱呀一声豁开了口。 扶晔嗅到青苔的气息,认出了前方,那点点微光的本体,是庙中石上的青苔。 他一步步挪近,指尖轻触,那青苔下,竟是一尊小小的石像,应是这庙里供奉的神明雕像,只是这石像几乎被磨平了纹路,摸不出模样来。 这到底是不是,他始终在寻找着的神兽,仍是没有一点头绪。 扶晔微微有些恍神,指尖又下意识地,又触碰到了那枚墨玉。 算来,也有十九年,不曾见到那人一面了。 他在庙内,慢慢地转了一圈,找了个干燥的地方,铺起草席、卸下药箱,准备暂住一段时日。 因着方才喝了半口酒液,扶晔咬了些干粮就水吃了,感到脑袋昏昏沉沉,外面伴着细细的雨声,便早早地脱了软靴,和衣而卧,沉入梦乡。 梦中混乱间,似有纷繁画面。 翌日清晨,他从草席上苏醒,衣衫微微有些凌乱。 左侧的衣袖似乎被蹭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腕,与其上黑色细绳束着的墨玉,形成鲜明过分的对比。 他迷蒙地直起身,便忘了先前做的什么梦,晃晃悠悠地理好了衣冠。 外面雨早已停了。 循着水流声,扶晔找到了山间一汪清泉,便脱了外衣,只着单件里衣,泡在泉水中清洗身体。 照例,他开了个小小的金手指,让欧米茄帮他将水池周边,升起一道雾气般的屏障,隔绝一切视线。 没办法,他还是无法适应,这种幕天席地的沐浴环境,尤其是,当他清楚地明白,这世上,存在着通天遁地的神兽,能目视方圆数百里内一切。 虽然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感知到,这片区域内,有神兽的存在。 可当时,他一路向北,似乎隐约总能感到,前方有着某种气息…… 或许,便要近了。 扶晔泡在水中,微微有些出神,直到他牙齿打了个颤,才回过神来,上岸擦干了身体、发丝。 如此,休整过两日,他与山下村民渐渐熟悉,又靠着出诊,赚了些吃食,晚间再回小庙休息。 一日,天朗气清。 扶晔想着上山,寻些少见的药材,也调查一下这片区域。 晨起洗漱完毕,他便背上轻便药筐,只拿了几样采药用的工具、和青竹杖,向云雾深处而去。 因着自己能看见光芒的缘故,扶晔并不如何害怕,云雾遮盖下的青色山脉。 相反,在林间,他被更多温和的光点环绕着,而那其中,色彩的细微差别,能帮助他寻找到许多的奇花异草。 不同疗效的草药,有着不同颜色的“灵”。 若是凡人、凡兽沾染了病症,只需要对症下药,用有着对应疗效灵力的草药,制成汤或丸子服下,便可以祛除此症。 只是,若是妖、或是神兽,平常的医治办法便不再奏效,而需要…… 忽然,雪衣青年的白纱之下,紧闭的双目微微颤动,迎着骤冷的风,抬头望去。 自他踏入浓雾中后,久未感受到的日光温暖,正被阴冷湿漉漉的风所取代,而在那风雨欲来的气息之中,隐约,似是有着陌生的灵。 那是,扶晔从未在任何其他地方,感受到过的冰冷的灵。 一滴雨珠,毫无征兆地落于他的眉心。 分明上山之时,还是干燥温暖的晴日,可此时此刻,雨点却越来越大,几乎有瓢泼之势。 扶晔的心脏狂跳,虽然对那陌生的灵,有着万般的探求心。 可是他也明白,自己如今的身体,只不过是勉强,够得上普通人的体魄。 一旦山间暴雨,泥石滚落,他可能就无法平安回去了。 而要再使用超出常理的能力,就像刚刚降临之初,为了在婴儿的身躯中,存活下去,改写冻川孤岛之上的生机,透支这具身体的承受度。 那么,他还能不能,完成这个小世界中,最后的一环任务? 思绪混乱间,青年以药筐挡雨,模模糊糊地循着光芒之中,那点小小的黑点,向山下赶去。 下山的路很难走,雨水溅起,沾湿衣摆,而那座小庙,仿佛变得无限遥远起来,在狂风中摇摆不定。 “呜……” 扶晔忽而一脚踏空,脚踝一疼,额间滚下一滴夹着雨珠的冷汗。 向下坠落的力道,将青竹杖轻巧掀起,不知滚落到了何处,只有一种深深的恐慌感,自漆黑中蔓延开去。 在彻底失去支撑,向下坠落之时,那股陌生的冰冷灵力,猛然间,如洪流般地爆发开,铺天盖地地汹涌而来,将整片山林尽数吞没。 扶晔向下坠去的力道,轻轻被一只巨大的云雾爪子,截在半途,没让他的衣袍上,沾到一点泥泞。 而他于黑暗之中,这才看清,一朵巨大的漆黑火焰,正缓缓摇曳在眼前。 比起以往他所见过的任何灵,都要可怖、强大,明明是不该看得到的,可他却完全无法忽视其磅礴的存在感。 黑焰左、右摇摆着,如大猫的爪子,轻轻一挠,便能搅动得天地变幻。 而扶晔能感知到,更多的黑焰本体,还隐于暗处,正悠悠地观望着凡间的一切,无人能捉摸到其所在。 在这片虚渺之地上,还有谁能够做到,将如此汹涌无边的灵力,收放自如、无拘无束? 雪白衣袍的青年,缩瑟在巨大的云雾爪子中,仿若因为脚踝的疼痛,而浑身颤抖了起来。 神情竟是似哭似笑,半点没有些仙风道骨了。
第37章 情怯 瓢泼大雨,浸透了山林。 将嫩叶打湿,漫山遍野地,蒸腾起白雾水汽。 远远地,小山村上空还是艳阳高照,可一片林子之隔,却是诡谲莫测的山中气候,时晴时雨,最是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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