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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迷茫地沉默着。 殷决继续道: “我以人身下山,不会影响我的本体,也不会给山下人带来麻烦的。” 扶晔隔着无边的黑暗,从意识深处,望着那簇幽幽火光。 最终,开口道: “好,来陪我,阿决。” 山间白雾缭绕。 等两人走至古庙前,天空已飘起细细雨丝。 殷决死死地盯着那座,祂早已见到过无数次的小庙,似乎此时此刻,祂敌视的对象,便有了形态。 正是这座祭拜着不知名妖兽的庙宇,拦在了祂和青年之间,让祂始终惶惶不安着,总感到有种琢磨不清的恐惧,随时会伸出爪牙来。 在扶晔注意到,祂脚步的停顿前,殷决快步地向前走去,绕过小庙而行。 石阶下。 因为下着小雨,村中的铺子都收拾了大半,显得有几分冷清。 雪衣青年握着竹杖,戴着半途中做出来的斗笠,漫步在细雨中。 在他的身侧,半臂之遥,墨蓝色骑装的高挑男子,束着劲瘦的窄腰,神情深不可测地冷着一张脸,俊美的容颜显得不大愉快。 骑装男子只有在转头,望向青年的时候,眼中,藏着一些旁人看不分明的情绪。 “他”是今天第一次在村中出现。 可村中的往来行人,却仿佛早就知道,青年有这样一位好友同行一般,没有对“他”的出现,表示出任何的疑惑,照旧向两人打着招呼。 而扶晔也完全不在意似的,没有对这样的景象,做出任何疑问。 这样诡异的沉默,一直持续到忽然,有人呼喊“小先生”,急匆匆地从村子另一头,奔跑而来,拦住雪衣青年。 扶晔诧异地向着声音的方向,转身,停下了脚步。 一名粗壮结实的村妇,气喘吁吁站定了脚跟,看了一眼青年身旁的骑装男子,点了个头算作招呼,焦急道: “医师小先生,我家的二崽今天早上,忽然发现,脊背上起了囊肿,疼得直不起身子了。” 扶晔眉目微凝,一般来说,这种严重的急性病症,不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发生。 必然是在此之前,就有些隐患、或是根源的。 他冷静应答道: “好,我回去拿药箱,大娘您也随我来,路上将二崽的情况详细说说,这几日见过什么人、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是于医治很要紧的。” 一行人奔波来回,等来到大娘家门外,就听到一声青年的痛呼。 被称呼为“二崽”的,是个已经十五六岁的青年,从村外,跟随着商户大部队,去附近的镇子上赶集归来,回来不到两天,却得了这般怪病。 因为这两日才回来,对方不曾见过扶晔,但今晨,也听大娘讲述过当时,扶晔初来乍到时的治病事迹。 只是直到见到了真人,看着扶晔娴熟又镇定地坐在床铺边,放下了药箱,切脉问诊,对方才真的信了,放松下了戒备。 可得到的结果,却令人惊惧。 “这是瘟疫,还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怪疫?” 一时之间,整个屋子,陷入了寂静。 扶晔声调沉凝,缓缓解释道: “这或许与他在赶集途中、临近镇子里,接触过的其他人有关,又或许是在山林间,无意间被妖兽所侵袭,因此染病。” 他微微抿唇,掩下了所有的神情,将脑海之中,一些知识隐去,只将治病救人有关的部分,说明道: “我能够控制病症,让他不再病情加剧、遭受痛苦,但是,要彻底治愈,需要寻出一味新药来,对症下药方可。” 屋中之人顿时激动起来,询问何时能配出新药。 雪衣青年神情微顿,白纱之下的双目方向,似是向他同伴的位置,偏了分毫。 可在所有人注意到前,他已答道: “我已有了些初步的思路,只是这味新药,应当会是灵气大盛之药,若是没有办法事先试药,确认药材的配比与强劲程度,恐怕会于身体有损伤,甚至是致命的。” “因此,请先给我五日,五日后再作进一步尝试。” 整座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虽不太听得懂药理,可事情的严重程度,却是已经明了。 若这新药做不出来,不止二崽救不起来,他们这整一村子的人,都有可能会得上这怪病。 可试药是多么险的一件事啊,要不是病得不能活了,谁愿意冒这风险。 扶晔却也半句没有再提这试药,只是留下了控制病症的草药与方子,叮嘱过如何熬煮、服药,就告别离开了。 他隐去了那新药真正的功效,却也没有说谎。 这疫疾的传播源头不明,可发病的理由,不只是因为瘟疫—— 而是因为这片土地之上,由于灵气的渐渐枯竭,草木、鸟兽体内的灵气不足,凡人吃下的饮食中,也缺乏灵气,导致无法抵御疫疾的发病。 若是世间灵气充足,这种小病,本不会招致如此重症。 可这又是最没有办法的事情,这片小世界中灵气的枯竭,非一日两日之功,唯有修补了所有基石,才能根治与长久。 他不可能说出这句话,什么话都可以说,唯独这句话,他不可能说给烛龙听,也独独就是要瞒着那一“人”。 扶晔微微垂着头,握着竹杖,脑海中混乱一片,一点点探着前路,向古庙走去。 等他走上阶梯,推开木门,放下药箱,殷决也跟了进来。 雪衣青年木然抬起头,偏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疲惫道: “今天,我不回山谷中了,你……” 可他的话语声,却被微微愠怒的音调打断,殷决握起了他的手腕,道: “你的新药,是怎么回事?” 扶晔跌坐到床榻边缘,仰起了头,心跳骤然乱了起来,却必须克制下神情,平静回答道: “我尚未制作成功,还需要在这里尝试几日,阿决,你回去……” 他只感到手腕上,巨大的力气骤然一松。 小庙之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一时之间,甚至让他以为,烛龙已经离开了。 扶晔指尖颤抖着,心跳仍是混乱不已,慢慢平复着呼吸,一点点理整齐、被弄乱的衣摆与领口。 忽而,他的耳旁响起了殷决的声音,原来祂从未离开: “由我来试药,如何?” “我的人身虽然强悍,却也与凡人相仿,能感受痛苦与冷热,而且还不会死,不论你怎么弄,看个效果总可以。” “你说过的,让我陪你,好吗?” 扶晔心中猛地一跳,转过身,脑海中所有的念头,都变成了一片空白的嗡鸣,只剩下了烛龙的那句话。 他终于等到了那个机会。 妖兽本就比起人族,更加警惕些,而上古神兽,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要历经千难万险,才能接近对方、取得信任。 医治其他神兽,只需要取得信任,想必没有兽会拒绝,获得大量的灵力与更加悠久的寿命。 可是偏偏,如果是喜欢的人、如果是喜欢的那条龙,他的恐惧与忧虑,便不是全没有道理的了。 没有哪位痴情的情人会接受,自己那悠久而无尽的寿命,是以爱人的生命作为代价,得以续存下去的。 扶晔是合格的救世者,却不是一位合格的爱人。 而现在,他还不得不承认,自己或许天生,便有着恶劣与残酷的潜质。 所以,青年望着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那抹热烈燃烧着的黑色火焰,低声回答道: “好。”
第40章 君子 扶晔住回了山谷之中。 因为烛龙答应了为他试药,便有着充分的理由,跟随他出入山林间,采药、研磨、熬煮,甚至在小屋的旁边,盖起了一座专门的药房。 扶晔完全没有阻拦的意思,反而欣然接受了祂的好意,两人越发亲近起来。 三日后。 青年披着一件灰扑扑的外衣,浑身沾染了清苦的药味,从陶罐子里,倒出一碗乌黑的药汁。 他鼻尖还沾着一点灰炭,从灶台前转身,就被握住了肩膀,一团柔软的布巾落在脸颊边,沾着一点水,细心温和地擦去了那抹灰迹。 “不要动……这药碗,是放到石桌上去吗?”殷决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扶晔轻点了点头,随着走出屋去的动作,他的手自然地被殷决握住了,一前一后地来到屋外的石质桌椅旁。 隔着晃动的漆黑火光,他从意识深处,仍能看清,那药碗之中,盛得满满的银色光华,明亮如白昼。 从进入这个小世界之初,他的目的,便是修补这片世界中的各个基石,以此,来让这片处于衰败之中的混沌世界,能长久地续存下去。 一路旅途走来,干旱、饥荒、虫灾,而后,是时至今日的瘟疫,尽皆是小世界衰败的病症,也是期限临近的征兆。 虽然即便如此,它还会存在千万年之久,才将彻底失去生机,枯萎消散。 可对于其中存在着悠久岁月的生灵、变迁的文明、无数短促的生命火花而言,他们本可以活得更为长久,无病无灾地度过一生。 扶晔是自私的,他是为了取得光屏的全部所有权、恢复能量,才着手修复这片世界。 他却也无法在身临其境后,眼睁睁地看着小世界中的住民,遭受着无力的苦难。 因此,他必须要等待一个机会。 即便是当他得知,小世界的基石,就是这方土地创世之初,最为强悍而拥有漫长寿命的神兽们,而黑色火焰的烛龙,恰好是其中最为核心的一位。 扶晔也并不会因此就收手。 石桌边。 殷决严肃地盯着那碗药,确认道: “这便是你试做的第一份方子,我喝完后,需要告诉你些什么吗?” 扶晔慢慢抬起头,望着漆黑视野之中,模模糊糊的火光,开口道: “阿决,你的身体并非是最好的试药对象,太过强悍,无坚不摧,若是不收起一些灵力,药效没有办法正常发挥。” 殷决偏过头,专注地看向青年白纱下的双目,低声道: “可以,我会收敛身上的灵力,尽量不设防备,你试试吧。” 扶晔望着黑色的火焰,慢慢变得柔顺,剖开内里柔软的芯子,幽幽如同一团棉絮般,伸出浅淡的雾气,向自己尽力靠近着。 他忍不住,指尖用力,牢牢握住了那只手,低头靠在身前墨蓝色长袍的肩侧,声音平静道: “对。这是第一碗,喝下去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有没有身体不适的感觉。” 殷决伸出另一只手,拿起瓷碗,仰头倒入口中。 吞咽的声音,在扶晔的身侧响起。 他漠然地注视着银色的光芒,一点点落在黑色的火焰之上,强势而又不容抗拒地与之交融,分出无数银色丝线,没入火焰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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