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正紧蹙着眉头,眼睛一直在抖动,似乎是想努力睁开,却又力不从心。 “潞王殿下?” 崔玉桥唤了一声,少倾后,谢暄才低低应了声嗯,好像是终于突破了桎梏,眼皮掀起一条缝隙,手也微微上抬, “你……别走。” 虽有气无力,却能听出着急,这样低的声音却将崔玉桥吓了一跳,脸色不知为何有些青白。他再次靠近床边弯下腰来,一只手迟疑地抚向腰间的笛子,另一只手试探着,伸向了谢暄的衣襟,轻声安抚道, “奴婢不走,奴婢替殿下更衣。” “我没想到,没想到你是崔家人。”哪怕谢暄的脸已被酒气浸透,可紧闭的眼尾仍清晰可见的渐渐红起,泛起一丝水光,“他的子孙不该沦落至此,明日我去赎你,只要告诉我……告诉我……” 窗外投进的月光在崔玉桥的手中反射出了一道惨白凌厉的光线,细微地颤抖着,对准了谢暄不断起伏的胸膛,崔玉桥圆瞪着双眼,哪怕汗水从眼角划过也无知无觉,手僵持在半空,颤得愈发厉害。 “谁让你姓谢,谁让你身上流着他的血。” 崔玉桥手里高举着的,是一柄细长锃亮的,宛如钢针一般的利器,他战栗着,脖颈暴起的青筋几乎要撑破皮肤—— “啊……!” 痛呼与钢针落地的撞击声同时想起,崔玉桥骇然的叫声被铁板一样的手掌捂回了喉中,剧烈的挤压与疼痛集中在咽喉,恐怖的窒息感瞬间让他惊目圆瞪,腿脚绵软。 “殿下!” 不过转瞬之间,荣德已经反应过来,他迅速将大敞的房门关上,冲到谢暄身边急叫道,“殿下你怎么样了!” 谢暄原本并没醉到不省人事,只是一躺下仿佛身不由己,舒服得一个指头都不想动弹。但耳边荣德惊惧的叫声,让他不得不强行睁开眼,一瞥之下,酒立刻醒了大半, “傅意深你在干什么!”谢暄从床上滚落下来,“住手!” 谢暄顾不上站起,慌忙爬到傅行简身边,使劲拉他的手臂,“他是崔玦的孙子!” 话音刚落,剧烈的呛咳声从崔玉桥的喉咙里迸发而出,他双目充血,脸胀红发紫,脖颈上的勒痕映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傅行简的手仍如鹰爪一般僵直,手背上的筋脉高高地凸起,似乎下一刻还会狠狠掐在崔玉桥的脖子上。 谢暄忍着眩晕,紧拽着他的衣袖防止再去伤害崔玉桥,急切地再次道,“他是崔玦的孙子。” “崔玦?”傅行简的目光扫过掉落在地上的钢针和竹笛,最后落在一直在剧烈颤抖的崔玉桥身上,沉声道,“崔公笛?” 谢暄一怔,低下头去正看到那枚横在地上的钢针。 崔公笛,据传是崔玦自己打造出的一支将利器与竹笛结合起来的兵器,谢暄从小都是当传说来听,哪曾想过这东西居然真的存在,他努力用混沌的脑子将事情扯在了一起,这才愕然地看向崔玉桥, “你……你刚才是要干什么?” “他要杀你。” 谢暄一个激灵后猛然抬头,却见原本高高在上的傅行简忽然弯腰,一把拉住他的衣襟向上提起,谢暄惊愕之下想后退,却被他牢牢钉在原地,耳边喘息声不断起伏,竟已近到呼吸可闻的距离。 谢暄抬眼,只见傅行简一双黑眸凌厉至极,狠意将往日的冷漠吞噬殆尽,“再晚一步,那根淬了毒的钢针就会扎进你的胸口,这就是你说的手到擒来,这就是你说的绝不会喝多误事!” “我……我……”谢暄骇然道,“我怎么会想到,我和霍二这么久没见,他们一直劝酒我也不能不喝,我没想到玉桥他……” 瘫软无力的崔玉桥已被荣德制住,他一直低垂着头,突然又咳了几声,喉间啐出一些血丝。傅行简紧抿着双唇看了荣德一眼,在荣德双手扶起谢暄的同时,他松手,弯腰拾起了地上的钢针与笛子。 崔玉桥微微吸气,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嘶哑至极, “把笛子还给我。” 傅行简转过身的同时,钢针与竹笛已经合二为一,与普通的笛子一般无二。 “你要杀他的目的应该只有一个。”傅行简走到了崔玉桥面前,居高临下道,“因为他姓谢。” 崔玉桥震惊地抬起头,沉默良久,才哑着嗓子道,“可怜我阿翁一心为了大楚,从不在乎高官厚禄,可到头来呢,他们甚至不肯给他一条活路,还将他的子孙钉进贱籍,永世不得翻身!” 说着,崔玉桥抬起头来,那双原本羞怯柔和的双眼仿佛淬了血一般猩红,他的嘴角渗出血沫,狠狠道,“就算我苟且偷生,就算我绵延子嗣,也不过是代代受辱的宿命,我杀不了皇帝,只要能杀个姓谢的,也足以告慰我阿翁在天之灵!” “你杀不了皇帝,所以就杀他?” 傅行简站在烛火照不到的暗影之中,面目仿佛被一团黑雾遮盖,崔玉桥一怔,倏然泛起一阵诡异的寒意,吞咽的疼痛让他心头一颤,所有话都梗在了喉中。 “他死了,你知道会有多少个姓谢感激你吗?他们会欣喜若狂地替你编造一个完美的,不堪入目的罪名。你可以没有子孙,但也总算能替崔家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千秋骂名。” 崔玉桥被这一番话震在原地,嘴唇张了几张,竟未能反驳一句,最终也只是别过头去咬牙道,“要杀要剐随你们。” “想为崔公报仇也不是没有办法。”傅行简忽然压低了嗓音,在崔玉桥惊惧圆瞪的眼神中靠近,俯身说了几句话。 谢暄一惊,忙扶着荣德要站起来,可刚迈出半步,傅行简已经起身,崔玉桥愣怔着看着被松开的绳索,和放回他手中的笛子,似乎还无法反应过来。 “你跟他说了什么?”谢暄心头泛起不安。 “只不过告诉他一条捷径罢了。”傅行简微微顿声,“不过走不走,权看他自己。” 崔玉桥一震,双唇几乎没了血色,良久才听到那如同被粗砂磨砺过的嘶哑嗓音, “你们想知道什么,我说。” 第27章 “我与江由的确认识,这一路上也算相互帮扶。”崔玉桥抚过笛子上的香囊,低声道,“他在家里时就识得些草药,原本是被一家药铺买去做奴工。” “那怎么到了葳蕤阁了。”谢暄问。 崔玉桥沉吟片刻后答道,“还是我刚被卖到明嫣楼时,他来随主家来送药时与我说了几句。江由说几日前有人来买药时与他搭话,仔细打听了他家是哪儿的,最后问他想不想回平昌郡。 “我怕他遇着危险就细问,他说这人大约中年,锦衣白面,气度不凡,看起来是个富贵人家,说只要肯配合着做件事,就许他脱了贱籍,还会给很多银两送他还乡。可世间哪有这等好事?江由自己也害怕,他并没有马上答应,但也不舍得一口回绝,就按那人说的把自己的黄杨木簪借他用了几天。” “黄杨木簪?”谢暄不禁低呼,“你可曾见过什么样?” “自然是见过,上面镶着些银箔,还有个纹饰。”崔玉桥忍着痛咳了两声,举起那枚香囊,“和这上面的一样。” “定是他们要走后做的那机……”骤然收了傅行简的一记眼刀,谢暄不自然地抿了抿嘴,不吭声了。 “锦衣白面,气度不凡。”傅行简的关注点与谢暄全然不同,“关于此人,江由有没有再说什么其他的。” 崔玉桥摇摇头道,“我与他只是匆匆一面,知道的全说了。” “那老蜧呢?” 猝不及防地听到傅行简提到这个名字,崔玉桥一愣,眼神里闪过一丝畏惧。 “她很……很奇怪。” 崔玉桥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明明是个老妇,却要身边人都叫她爷爷,我在鄢桥坊时还听她手下说……”崔玉桥脸色惨白,嘶哑的喉咙仿佛随时都会断裂的丝帛一般,“要挑个最鲜嫩的小孩去孝敬她,那意思,似乎是要烹煮……” “住嘴!”谢暄原本就强忍着头晕目眩,骤然听到崔玉桥这样讲,再想想当时老蜧抓住自己的那双犹如枯爪的手,腹中顿时如翻江倒海,却依旧煞白着脸道,“他不是老妇,是太监。” 此言一出,傅行简眉头一跳,原本挡在崔玉桥和谢暄之间的身体撤了半步,转而看他,“你是如何知道的,先前又为何不讲。” “我从小身边都是内侍自然是能看出些端倪,不过他大概是扮做妇人多年,言行举止皆无破绽,最初我也是觉得有些怪异,直到有人唤他爷爷才一下子想通了。”谢暄皱着眉头道,“没讲是我以为你知道,反正你从来也不爱听我讲。” 最后几个字怨气冲天,就连崔玉桥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傅行简胸口微微起伏了下,却没做声,似乎是不愿与他争辩,倒是荣德略一思索道, “宫中内侍若到了年纪不能继续服侍的,离宫时都会登记造册,是生是死,居于何处均有记录,奴婢还从未听说过有谁能在鄢桥坊堂而皇之地做这种买卖的。” “那荣公公是否能查出年纪在三四十岁时,还未出宫就离世的内侍?”傅行简沉吟道。 荣德眼睛一亮,“这个倒是不难。” “我……”一旁的崔玉桥脸色煞白,眼神中流露出惶恐,“我知道的都说了,今后也绝不会再对殿下不利,你们说的这些我不想听。” 房间静了一刹,又马上被窗外起锚的高亢呼喊打破,傅行简摩挲着手中已经颇有些年头的笛子,忽然道,“崔公精通的可不止是笛子。” 崔玉桥眼神微闪,缩起肩膀,默不作声。 “方才你卸下了浑身的力道,任由我扼紧了你的喉咙,但可惜,你到底是怕死,身体虽松懈无力,却运气护住了咽喉。”傅行简半蹲下,与崔玉桥平视,五指微拢将竹笛托于掌心,“你口中的血并非喉间损伤,而是自己咬破了舌根。” 崔玉桥双肩一震,缓缓敛下双目清了清嗓,再抬眸已不见惊惶,“果然还是瞒不过傅少卿。” 谢暄瞠目结舌,呆坐在床上看着眼前的一幕,脑袋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自己究竟是醒的还是醉的? 他诧异地看着傅行简,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一般喃喃低语,“他居然会武?怪不得手劲儿那么大。” 再看看崔玉桥脖子上那一圈已经泛紫的勒痕,深深觉得要不是这层身份护着,自己恐怕已经死好几遍了。 “我会配合傅少卿,出去了就说是勾引潞王殿下被您教训了一番,至于您说的那件事,总要容我考虑几天。” “可以。”傅行简大方地将笛子还给崔玉桥,“但几天后再来,我就要收投名状了。” “是什么?” “必是你能做到的。” 崔玉桥起身,将笛子收好,“如果是和潞王殿下的安危有关,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5 首页 上一页 16 17 18 19 20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