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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架上的人缓缓抬头,月光落在他的眉弓上,一寸寸向下,在眼窝中投下了浓重的阴影。 他应该还在痛苦中,苍白无色的嘴唇在无法自抑的轻颤,自双肋向下,原本淡淡天缥色道袍上一片宛若浓黑的嫣红,应是方才闻如是说的,不小心下手重了些。 高似靠向椅背,似笑非笑,“想过为什么吗?” “老祖宗的心思在下自然是猜不透的,但……”傅行简的唇角在月光下绷起一丝弧度,透着股寒凉,“但您没打算杀了我。” “何以见得?”高似双眸陡地凝起,森然道,“傅家现在在朝中薄弱无力,潞王只是虚挂着一个头衔,既无权又无势,我就算是真的杀了你又如何。” “傅家薄弱,潞王无势,也正是如此,在下才来求老祖宗庇护。” “是吗?”高似目光利如刀刃,徐徐道,“灭口江由,将其证物毁于大火,你一边替潞王费尽心机,一边又来求我庇护,傅行简,你的算盘未免打得太好。” 傅行简似乎是勾了勾唇角,抬眸道,“什么都瞒不过老祖宗。” “那你是承认了?” “雨洗松岚烟波渡,春风举柳隐东山。”傅行简低低吟着,“这两句诗若是落在皇上眼里,潞王终将万劫不复。” “你果然是看到了。”高似原本虚扶在座椅上的手蓦然一紧,绷得骨节发白,“潞王也看到了!?” “没有。”似乎已经有些力竭,傅行简沉沉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那你受刑之时为何不说?” “哪怕皮开肉绽,这些话在下也只和老祖宗一人说,不过……”傅行简复又抬头,“江由不是在下毒杀的。” 刑室忽然陷入死寂,高似默不作声地审视地看着眼前,这个被闻如是称为公子哥的人,以及他那已经沾染了半身的鲜血,目光中有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讶。 他的确超乎了高似的想象。 “你想说的,恐怕不是这个吧。” “对……”傅行简仿佛身负千钧,深吸一口气才缓缓道,“近十年,内阁通过在科举笼络了众多年轻有为的新晋官员,看似官卑职小,却在地方上扎根深种,如蜘蛛结网连成一片。 “反观內监,大都穷苦出身,内学堂培养出一个堪用的极为不易,现下无论雍京那边还是各地守备,就只有那几位大珰撑住局面,渐渐都有被清流党打压之势。”傅行简低眉敛目,神情驯顺,字句却不断被喘息打断,“在下愿为老祖宗分忧。” “你……想去地方任职?” 什么任职,什么分忧,高似何等精明,他清楚傅行简的意思就是在地方上为他敛财。 的确如他所言,内监在近些年青黄不接,反倒是朝堂中人才辈出,他们忠于内阁,自诩清流,在地方上势压,与內监守备竟逐渐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也正因为如此,痛失了鄢桥坊的那门生意,才会让高似痛心不已。 “你可是朝臣,雍京那个地方虽名为副都,但过去了可就相当于贬黜。”高似道。 “任凭……”傅行简垂着头,声音逐渐低去,“任凭老祖宗处置……” 高似沉默一瞬,竟低笑道,“但你要知道,想从我手上寻得一条生路,那可是先要吃足了苦头的。” “在下……在下明白。”傅行简声若蚊蝇,似乎是拼尽了最后一分力气道,“在外,我是老祖宗贬黜的,是我,是我生平最恨之人。” “你觉得我会答应你?” 太静了,回应高似的,就剩了浅淡短促的鼻息。 高似淡淡一笑,仿若长辈一般轻轻拍了拍傅行简的肩膀,“倘若不是潞王横插一杠,以你的气魄,恐怕会早晚会成为內监的劲敌。” 他微微一顿,叹道,“可惜,他不是那个幼时聪明伶俐的潞王了。” 锁链随着话音一阵轻响,已经垂下头的傅行简缓缓抬起,似乎是没听懂,干涸的嘴唇轻碰,“老祖宗在说什么?” “你以为先皇为什么如此宠爱潞王,仅仅因为老来子吗?”高似目意味深长道,“皇子通常八岁入文华殿听学,潞王四岁便开始旁听,甚至比有些年岁大的皇子背得还好。” 他忽然顿住,微肿的眼皮抬了抬,眸色凝做一道尖利的精光,“你说可惜吗?” “他生不逢时,与我……又何干……” 高似笑笑,抬高了些许声音道, “如是。” “督公。”闻如是进来道,“有何吩咐。” “拟罪状,大理寺少卿傅行简,贪墨无度,草菅人命,已然认罪。”高似边说,边用那方一直捏在手中的绢帕仔细擦拭着手指,“明日一早我就会批红奏请圣上……” 话音还未落,只见一个役长来报,“督公,提督大人,潞王殿下直冲着南狱来了,如今正在门外高呼,让咱们将傅少卿交出来。” 闻如是一怔,看向高似,高似却回过头,轻笑着对傅行简道, “傅大人,你的痴心人来的,可比想象的快多了。” 第51章 南狱的大门,用的是与城门一般沉重坚实的铁桦木,手砸上去,宛若硬铁,谢暄痛地缩了下,愣了愣,再次重重砸上去。 “快开门!快给本王开门!!” 拳头砸在上面根本无法撼动分毫,回应他的,就只有门栓烈烈地碰撞。 里面的人一定听到了,谢暄知道他们听到了!可来的是他,是那个空有个尊贵头衔,却一无是处的闲王谢暄。 他没有外戚,调不动禁军,没有內监撑腰,所有人都知道他只有一个终年病在深宫里的皇后做靠山,却又都在拭目以待,看看这座靠山哪天会崩塌殆尽,将他砸得万劫不复。 “高似要杀他……”谢暄已经痛得站不住,已经喊到声嘶的喉咙此刻沙哑得犹如混了砂砾,“他一定是要杀了他……!” “不会的,不会!”荣德弯下腰,用力撑起谢暄,“傅大人为官是有目共睹的,他不可能会有把柄落在高公公手中,更何况他还是潞王妃!” “你不知道,不知道的……” 今夜的晚风分明是和煦的,温暖的,还带着雨后一丝微甜的湿润,但谢暄那双从来都是红润的唇却苍白干裂,橙黄的火光随风跳跃在眼底,却透骨的寒。 “我这个潞王有用吗?”谢暄低低道,“你看我敲了这么久,喊了这么久可有一人回应?就连门口守卫都未斜一眼。高似就在里面,他一定听到了,其他人他或许会忌惮一二,可偏偏是我,是我这个没用的潞王……” “殿下,我们回去求皇后娘娘吧,娘娘疼您,是一定会出面的。” “是吗?”谢暄靠在泛着冷意的墙下,红透的双眼中,是忍而未决的眼泪,“方才我在宫中闹得那样大,是皇上没听到,还是说皇后真的睡得如此深沉,无人通报。你看,可有一人来,哪怕是来阻止我。” 荣德一愣,眼中沉沉地浮起一抹痛,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这场婚事到如今,已经达到了他们想要的目的。一个喜欢男人,任性妄为的前嫡皇子,一个注定无后,仕途尽毁的傅家子孙。”谢暄想站起,可脚踝的激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暗暗咽下一声痛呼,他还是扶着粗粝的墙缓缓起身。 “高似!高似!!把门打开!”谢暄再次用力捶打那扇毫无回应的门,他还没见到傅行简,他还不知道他是生是死,又岂能颓然放弃。 门栓上的锁响得毫无征兆,在豁然打开的一瞬间,谢暄甚至还高举着拳头,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 “奴婢参见潞王殿下。” 蓦然失去了支撑,谢暄疼到脊背打颤才强稳住身形,手臂在这一瞬间被支起,余光里,却见是一袭正红的衣袖。 抢先扶起他的不是荣德,而是闻如是。 “闻公公。”谢暄抑下不安与焦灼,眸色沉静地拂去他的手臂,虽狼狈却仍微扬着下颌,“本王的人呢。” 闻如是敛目,识相地放下手,退了一步,稳声道,“回殿下,在里面。” 在里面,短短三个字让谢暄悬了几个时辰的心阒然一松,血液仿佛重新流动,指尖阵阵发麻,他微颤却厉声道, “即刻把人放了!” “殿下,恕奴婢不能。”闻如是始终低眉顺目,平静无波,“经查,傅行简经手的案件中,曾有收受巨贿,伪造证据,颠倒黑白之举,更是草菅人命……” “荒谬不堪……荒谬不堪!”仿佛冷水浇身,谢暄惊得骨缝里似乎都在打颤,他想高声呵斥,可一开口,话却仿佛是从喉咙中挤出,沙哑且梗塞,“颠倒黑白的是你们,他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是不是高似,是不是高似要诬陷他!” 闻如是并未直接反驳,只是转身从身后站着的千户手上拿起一叠写得满满当当的罪状,恭敬呈上, “殿下,傅行简本人都已供认不讳,签字画押。” “怎么可能……?”谢暄周身一震,可还未看清,那一叠罪状已被收起,但那纸上鲜红的指印旁,已经干涸发黑的印记却仍留在余光里。 那不是墨迹,是血。 “你们一定是刑讯逼供,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殿下,又有几个人会痛快承认罪行呢,不过是些寻常手段罢了。”闻如是恭恭敬敬地躬身道,“原本是不该探视的,但毕竟是殿下……” 闻如是侧身让开,一阵阴风裹挟着腐臭的气味,从他身后那个深不见底的幽暗通道缓缓扑向谢暄, “傅行简就在里面,来人。”闻如是狭长的眼睛微微抬起,“扶殿下进去。” 进入甬道的那一刻,谢暄耳边仿佛嗡的一声,而后进入到了一个死寂,没有一丝光可以穿透的坟墓。 狭窄逼仄已不足以形容,谢暄几乎脚不沾地地被架起,两侧不断后退的青砖上满是潮湿所侵蚀的痕迹,不断冲进口鼻的,是经年已久的,不知混合了多少血肉的陈腐腥臭,令人惊心悼胆,有种恍若再也出不来的错觉。 谢暄在尽头的牢房中看到了傅行简。 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身上的衣物一瞧就不是他的,但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神色也还平静。 谢暄暗暗松口气,看着番役将门锁打开,扶着门狠声道,“你们都给本王滚远点。” 两名番役微顿,看了眼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闻如是,只见他对着谢暄躬身道,“咱们就不打扰殿下了,但殿下,这里戾气颇重,您是千金贵体,着实不宜久留。” “滚!” 谢暄的怒叱被坚厚的四壁牢牢吸附,甚至荡不出一丝回音,这一声让闻如是退回了甬道深处,也堪堪唤醒了浑噩之中的傅行简。 “兰时……?” 谢暄猛地回头,紧咬牙关跌跌撞撞地冲进牢房,人还未站稳腰间却一紧,他怔了怔向下看去,却见是自己今日佩上的那块青玉佩正荡在傅行简手边,被他一把握在了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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