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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傅行简略一沉吟道,“现在衙门里所有的人,三班六房和杂职,只要家中无事的都要来上衙,由严捕头分配分成几队去城里搜查,看有没有被压埋的人,另外如有受伤的,全部送到梁府前院,医班所有人都在那里待命。” 刘鸿才惊魂未定,骤然这么多安排听得直发愣,倒是一旁的严捕头反应快些,忙颤声应了声是,转身就向外冲去。 傅行简并未责怪,恐怖如斯的地动许多人一辈子也遇不到一次,更何况现在仍是烟尘蔽日,大地时不时地,仍会晃动。 “刘大人。” “啊……诶!” “当时修缮房屋时有几家坚持不肯,你与我先去看看,让严捕头等下立刻带一队人跟上来。”说着傅行简忽然转头,“兰时……” “我知道。”谢暄的唇色依然发白,面色却已沉静,“你去吧。” 萧九渊的惊骇也渐渐褪去,他将目光转向谢暄,又去看傅行简,双唇蠕动了下,刚想开口却被傅行简的目光慑住,唇线抿直,他没有说话。 “子羡,随我一起去吧。”眼底的凌厉还在,语调却是平和,萧九渊忍不住又看了眼仍有些愣怔的谢暄,欲言又止地点了点头。 县衙里的树木几乎无一幸免,东院的桐树幸好是砸向院墙,房屋得以保全,那棵桂树躺在地上,在残垣断壁间散了一地的树叶。 一层层堂门出去,只倒了几间无关紧要的小房,只要是有人出入的房屋在之前全部加固过,除了掉落了一些瓦片,无一坍塌。 即将踏出县衙大门,傅行简微顿下,侧身道看向萧九渊,“子羡……” “知道,我现在就出发。”萧九渊沉声打断道,“但事结之后,我要一个解释。” 傅行简扯出一个转瞬即逝的淡笑,却答非所问, “万事小心。” --- 不敢进屋,荣德就跑进去搬了把椅子出来,又将大氅给谢暄披好,在西院里就这么静静候着。 耳边再次隆隆,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谢暄这才看清楚,这间平日里认为坚硬无比的房屋,此刻就仿佛软掉了一般,在大地的摇晃中苦苦支撑,不断地发出可怕的,好像随时都会断裂的嘎吱声。 噼里啪啦,瓦片从屋顶接连滑落,在房檐下摔得四分五裂,谢暄眼睑一跳,手上紧了紧,是荣德蹲在旁边握住了他。 谢暄反握了下,轻道,“我没事。” 他并不是沉溺在恐惧之中,而是太多事让他思绪难拔,被这骤然而起动静惊醒。 谢暄站起身,抬头向东望去。 东院的桐树倒了,没了这棵遮挡着视线的大树,他一眼就可望到遥远的龙脊山,原本被树木遮盖的山体坍塌出了一块巨大的滑坡,光秃秃地裸露出黄土与石块。 荣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骇然地喃喃道,“那山……是裂开了吗?!” 滑坡旁的裂隙清晰可见,能把山震裂这是何等恐怖,仿佛那撼动着大地的妖魔就在龙脊山里,徒手生生撕开了整座山! 谢暄早就看到了,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许久,直到又一次晃动袭来,他被荣德扑进椅子,头顶一黑,是荣德弓起身体,盖在他身上。 手抓紧了椅子的扶手,谢暄忍受着又一阵眩晕,然而思绪犹如一记记重锤反复敲击,试图敲开一个豁口。 如此看来,地动最厉害的地方是龙脊山,而除了骆台村的人被害之外,其余两个村子的人都被傅行简强行赶下来了山。 不仅如此,他为什么要突然加固全县的房屋,就连临时安置村民的房子也修得结结实实,难道是凑巧?就真的只是为了贪图那点木料钱? 在昨晚面对自己的质问他没有正面回应,而是说让他不用担心,高瑛明日会进山,他当时还不懂进山而已,能有什么影响。 而就在刚才,每一个人,包括萧九渊都露出了惊恐的表情,可他却异常镇定,静静地护着自己直至晃动停止,然后安抚、交代,将诸事安排得妥妥帖帖。 这像不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更像是谋而后动的自信。 他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他能预知? “有没有人在,官府里有没有人在!” 豁然一阵撞门声彻响在耳边,谢暄站起来快步走到西院门口,向后看去。 两个院子中间的甬道尽头有一扇门,这扇门只有每日巡视的衙役会打开出入,出去是一个丈余宽的空荡院子,院墙上有一道门,是府衙的后门。 被敲得砰砰作响的,正是这道后门。 “有没有人啊!” “救命啊!” 这次呼救的是个女子,惊慌无措,喊得几乎破了音。 “快去看看。” 身旁守着的家丁颔首,立刻跑到甬道尽头的那扇上了锁的门前。 “坏了,没钥匙……” 谢暄的话音还未落,却见这个家丁扶着门的手臂筋肉蓦然凸起,那感觉仿佛是轻轻一推,啪地一声门锁落地。 身边的荣德轻轻吸了口气,谢暄也怔在原地,眉头轻颤。 他早就看出这些后来的家丁并非寻常人,个个身形精健,目光炯炯,尤其沉默寡言。谢暄担心是夏修贤的人,平日能少接触就少接触。 “有没有人啊——!” 门外还在持续呼救,家丁已奔到后院门前,谢暄忙应了声, “有!别急!” “殿下。”荣德压低嗓音,急得直往后拽他,“让他去看看就行了,您别出什么事。” “房子,房子刚才突然塌了!”女子看到门开,惊慌失措地抓住家丁的手臂,“压住了两个人!” 谢暄一惊,推开荣德向后门冲去。 第94章 “啪!” 一块经年陈旧的砖块在谢暄脚下摔得四分五裂,灰青的表面上星星点点,有一些墨黑黏稠的痕迹,他倏然抬头看面前的人。 黑灰的尘土将这个男人包裹得严严实实,殷红的鲜血正顺着手臂蜿蜒而下,他奋力扒着砖块,嘴里喃喃地念着, “我不该让他们留在屋里,都怪我,都怪我。” 原来这屋里被埋的,是他的妻儿。 “会没事的。” 男人不可思议地凝起眼神,像是没想到在这烟雾尘天中还能看到一个这样干干净净的人, “马上就会有人来帮忙了,你放心,一定没事的。” 谢暄说完弯下腰去, 一双白瓷似的手在灰黑粗粝的砖块上迟疑了一瞬,伸进去,用力拔出一块,扔向身后。 也许是遭此打击,男人的反应有些迟钝,又扒出两块砖来才木然地道了声, “多谢。” 轰然的雷声再至,众人连头都未抬一下,已然麻木,谢暄却不知为何心头微震,停下来摊开已经磨到赤红的手掌,才发现指尖肿大,起了数个涨白的水泡。 一滴雨悄然落在掌心。 “兰公子!” 他回头,是荣德带着几个人奔跑而至,疯了一样地冲过来将他从一堆瓦砾中拉出来,怕不够远,又拖着走了好几步。 “您不能去!” “这间房子已经塌过,不会再有什么事,但我不能袖手旁观。”他抬头,眸光闪烁却渐渐沉稳,双唇微张,“我是谢家人。” 颊上微凉,雨滴接二连三地落下,这场闷了不知多少时日的雨夹杂着灰尘簌簌而落,细密绵紧。 荣德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该去拉走谢暄,还是该护着他不被这冬日里刺骨的雨淋到,最后只能拼命地和所有人一样去救人。 雨水冲刷着瓦砾,从缝隙中渐渐渗入,忽然一声极轻的呜咽穿透了众人粗重的气喘声,所有人倏然停下,屏息看向那声音发出的方向。 紧接着又一声,稚嫩、虚弱、断断续续。 “他们在那儿!” 有了方向,年轻力壮的众人迅速扒开了一个口子,男人边喊着妻子的名字就要往下跳,然而房梁没了支撑忽然歪斜,在一阵惊呼声中,屋顶的房梁被一双双绷紧的手臂用力抬起。 所有人屏息以待,直到男人的一只手出现在瓦砾边缘,他奋力爬上来,肩上扛着一个软绵绵的,浑身裹满泥土的小孩。 冰冷的雨水浇上来的瞬间,孩子发出近乎呻吟的哭声,一名女子已经奔回还未倒塌的屋里取了褥子给裹上。 可太冷了,所有人都被淋得透透,周身冰冷,女子声音哽咽慌乱,搂紧在怀里想为他取暖,可孩子的声音却愈发微弱。 “给。” 女子循着声音抬眼,诧异地看着眼前莫名出现的一件皮毛小袄,雨滴打在绸缎的表面,瞬间将月牙白的锦缎洇出一个浅淡的,灰黄色的印记,而内里满是绵密厚实的银白色绒毛,满目过去竟未掺杂一丝杂色。 “这是……” 在大楚哪怕你是巨富,只要无功名爵位在身都绝不许身着绫罗皮草,更遑论普通百姓。 女子目露惶然,不为孩子裹上,反而本能地退了一步。 “你愣着做什么!”谢暄不解地向前,身上只剩了一身贴里,原本干燥洁白的衣物被雨水打湿,他冻得哆嗦道,“这里面都是干的,趁还有些热气赶紧裹上啊!” “这样贵重,被人看到要招来灾祸的!”女子弓起身子尽力护住孩子的身体,却拒绝的彻底。 谢暄从不爱看律法这种无聊的东西,竟也不知道他们会被判什么样的重罪,会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仍选择拒绝。 “把孩子给我。”谢暄靠近女子,弯下腰,将小袄打开后缓声道,“我不怕,我送他到梁府去,衙门的医班都在那里。” 连绵不断的雨水打湿了所有人,女子身上满布的灰尘变成泥汤落下来,她蓦地低头,惊恐地看着一滴黄浑的水从自己头上落下来,落在雪白的皮毛之上,而与此同时,孩子本就极其微弱的哭声戛然而止。 “把他给我!” 谢暄头顶轰然一麻,他立刻将手中的小袄摊开,裹上了女人抱着的孩子,夺进自己怀里。 搂紧,心如擂鼓般咚咚直跳,连方才还觉得刺骨的冷意都感觉不到,他猛地退了几步道, “去梁府!”说完,谢暄抱着孩子转身就跑。 “殿下!”荣德回头看见这一幕急得脱口而出,可他正托着从房梁下运送出来的妇人不敢松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之后。 不宽的街道上满是碎石瓦砾,道边的均已树木东倒西歪,有些砸在房顶,有些横在道路上,雨水混合着泥沙顺着斜坡一路向下流去,仿佛成了河。 谢暄咬了咬牙关,踏进泥汤中,微微弓起脊背,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孩子身上上,向梁府走去。 六七岁的孩子,刚抱上时觉得还好,越走就越重,双臂酸得好像不是自己的,每走一步都,脑海中仿佛都叫嚣着让他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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