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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走了。”傅行简缓回神来道,“你被救回来的当日,他就启程回北狄了。” 谢暄闻言先是一怔,再想也的确应该。 他所预言之事重大至极,想必也不会只派个亲信回去报信,时间稍纵即逝,苏赫巴鲁肯定坐不住,只是没想到竟然阴差阳错地躲开了这场灾难。 果然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与傅行简竟然在互不知情的境况下联手化解了大楚的两大困境,还真是令人庆幸又唏嘘。 “方才高瑛的人来找你做什么?”谢暄记起这件事,惟恐有什么变故,忙问道。 “他们想让我带人进山救出高瑛。”傅行简淡淡道,“我拒绝了。” 虽说谢暄觉得高瑛此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不足惜,但还是蹙起眉头,担心道,“你直接拒绝会不会得罪高似?” 傅行简闻言却勾起嘴角,笑意溢在眼角眉梢,“我还用怕得罪他吗?” 若是高瑛计划顺利,他早在前几日就死在梁家前院了,得不得罪的又有什么关系,现在龙脊山都被震得崩裂开来,里面是什么状况难以估量,去救也定然是有去无回。 “他们还派了人去了雍京,想必是想向夏修贤求救。”傅行简道。 “夏修贤这个老狐狸肯定不会得罪高似,那他要真派人去救呢?” “你都说了他是个老狐狸,若论表面功夫,整个雍京恐怕都难有人匹敌。” “倒也是……” 谢暄喃喃地,心道若是高瑛折了,那对高似而言可谓重创,不禁快哉! 嘴角压抑不住地扬起,而后被另一双微凉的唇轻触,心间痒了一下,直接麻到了手指头尖儿。 “干什么呢!”谢暄被揽得无处可躲,吓得回头去看远处的那些村民。 “这里暗,看不到的。”傅行简低沉的嗓音包裹耳廓,温热撩动,“我也没兴趣让他们看见。” “看不见?” “嗯,真看不见。” “傅行简。”谢暄偏过头,躲开了他在耳畔的唇,压着嗓子叫他,微微暗哑,“我也想亲你。” 第98章 灾难后的第一个寒夜,破败却侥幸,没人愿意独自呆着,整个县城的人都挤在这里,越是人多嘈杂,反而就越安心。 在这样拥挤的地方,他们寻到了一处罕有的幽静,思绪万千中静默着,只有远处人声的间隙中,透露出的微喘的气息。 与前几次的吻都不同,傅行简并没有攻城掠地般一定要占据主动,而是遵循谢暄的步调,随他进退徐徐。 比起欲望,更像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缱绻不舍。 双唇慢慢挪开,呼吸交接的地方呵出一片白雾,氤氲在目光之间,而后迅速消逝在寒冷的黑暗之中。 胸口起伏,额头相抵,谢暄轻抿着唇线缓过来,眨了眨眼,对自己在此情此境下竟然想亲傅行简觉得不可思议,但又不觉后悔。 今晚没人敢熟睡,眼下已是深夜,不远处仍人声不断,谢暄轻咳一声,撤了半步,颊边没了气息的交融,忽觉冰凉。 “虞县受灾虽重,可周边村镇没有修缮房屋,恐怕要比这里严重得多。”谢暄还是决定谈些正事。 “嗯。”傅行简的声音还微微带些暗哑,“等这边安顿好了,就会向雍京那边一路搜寻过去。” “那你要去吗?” “去。”傅行简道,“我要去见总督大人。” “我也去。”谢暄急切道,说完却一顿,习惯性地已经等待傅行简的拒绝,脑海中瞬息闪过数个用来了说服他的理由,可傅行简却点点头, “我们一起去,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放在这儿。” 雍京也不是说去就能去的,总要先把虞县这里安排妥当。 傅行简让百姓合力,将粮仓先行整理出来,老弱病残守在这儿熬粥摊饼,年轻力壮者去收拾残局。 龙脊山上下来的这些山民,遥遥望着那道巨大的裂隙后怕不已,个个都不要工钱去帮忙,立誓定然将虞县修整得妥妥当当。 谢暄手心的血泡刚消下去,露出淡粉的嫩肉,一碰就疼,会做的事又实在没几样,他干脆执笔,替衙门来记粮库的账目,各家各户的损失等则。这些待傅行简上奏报时都用得上。 暖阳普照之下,谢暄的字迹清晰隽秀,上下垂线,行列等宽,刘鸿才和宋主簿每每看到就赞叹不已,刮目相看。 他的字可是徐阁老拿竹篾一笔一划敲出来的,后来虽有荒废,但如今看来在普通人中仍是拔尖儿,谢暄低头,瞧着一排数目口中暗念,提笔写下总和。 儿时过目不忘,别人苦背三天的书,他半日就能记下,其他时候无聊就算算数,或者另找其他文章书籍来背,日积月累的,竟比那几个比他年纪大的皇侄读的书还多。 那时的他只怕给皇后丢脸,怕她觉得自己养了个笨孩子,还仗着自己辈分高显露。 其实若只是通算术,背诗文倒也无妨,坏就坏在他读的远比其他人多,每每清谈策论之时,谢暄信手拈来地引经据典,辩得那些皇侄哑口无言,翻书都不来不及,却殊不知是给自己种下了祸根。 提腕收笔,谢暄弯腰吹拂着未干的墨迹,思绪却迟迟未落,但他不愿去假设,那都是没用的,可转念又想要假设—— 假设自己从小就认识傅行简呢?他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护着自己,然后偷偷提醒自己不要锋芒毕露。 想到这里谢暄不禁失笑,他现在已经多偷来了这么些时日,怎的还不知足吗? 外头忽然一阵骚乱,谢暄搁笔,将写下的这些整理好,拿镇纸压上,这才向人多的那边走去。 他抚了抚微痛的胃部,心道也许是最近这些饼又硬又干巴,吃得他胃痛总隐隐地想犯,要不等会儿让梁大夫把个脉,或者喝完热乎的粥就会好些。 那边一下嘈杂,一下又静默,显得有些奇怪,谢暄慢慢踱去,却发现人们聚集的方向并不是粥棚,而是医班那边。 有人与他一样好奇地跟过去,也有人好像已经知道了什么,神色震惊,脸色似乎是激动的,微微泛红。 这是发生了什么?谢暄左右张望,想寻找傅行简的身影,可人实在太多,他遍寻不到。 “我睡着的时候就是梦到了神仙。”一个稚嫩清脆声音划过嘈杂,众人再次噤声,细细倾听。 谢暄心头泛起异样,立在原地,然而身后的人不断向前拥着,他不得不继续走,逐渐靠近那声音。 “那神仙到底说了什么?”有人问道。 “神仙说咱们虞县有大奸大恶之人,天上生气,要降天罚,所以才有了这场地动。”开口的是个小孩子,头上还缠着布,却神情肃然,端坐在临时搭的板床上,全然不像这么点儿的孩子。 谢暄看去,猛然一个激灵,这孩子不正是自己一路抱来救下的那个! 众人闻言哗然,议论声骤起,全在猜测他们这里究竟有什么大奸大恶之人,能让老天爷下此等重罚。 孩子并未看向众人,一双眼睛遥遥瞧向龙脊山的方向,继续开口道,“上天原本震怒是要整个虞县陪葬,可神仙说咱们这儿现在有九天真龙,得真龙庇佑,这才只罚奸恶,不惩百姓。” 谢暄立在原地,心跳声骤然铮鸣般震得耳内嗡鸣,他前几日听过傅行简哄他提起过,而这孩子一直昏迷至今,刚刚醒来,怎么也会说出这般言辞。 不,他年纪也就六七岁模样,应当是连书都没读过,怎么可能会说出什么大奸大恶,什么九天真龙,字字铿锵。 “是傅大人!” “对,一定是傅大人!要不是他修了房子,不知道会压死多少人!” “幸好是傅大人带咱们下山啊,不然全都得活埋进山里!” 众人七嘴八舌,群情激昂,却有人突然问道,“那大奸大恶之人到底是谁?” 这样大的灾难自然会有伤亡,可都是普通百姓,哪里配得上这天罚。 孩子稚嫩的小脸微皱,抬手指向梁府东边,“谁昨日进了山,谁就是那大奸大恶之人,杀了全村人,自然也是要去那里赔罪的。” 所有人都顺着孩子的手指望去,墙那边露出高轩一角,映在苍空之下,残存的琉璃瓦正熠熠反着日光,刺了无数双眼睛。 众人沉默,没人敢提那是高府,别说虞县,就是雍京也没人敢惹的提督太监高瑛。 可心头的骇然全在相觑的目光之中,震惊,却又不算意外。 “那……那个人好像真进山了。”人群中传出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我看见提督府的人来找傅大人,的确说是要进山,救人什么的。” 有人起了头,议论便不绝于耳,说着,又有人道,“可我记得傅大人层说过,他也是听了神仙的旨意要护九天真龙,却因不知谁是真龙,这才修了全县的房子。” “我知道是谁。”话音刚落,沉默许久的孩子忽然开口,他并未看向人群,而是双手捧起身边那件脏污不堪的银鼠皮小袄, “神仙和我说,九天真龙就是这件小袄的主人。” 第99章 咸宁宫的宫人们手脚都比其他宫里的要轻巧,极轻的窸窣过后,几名宫女捧着喝完的药碗出来,咸宁宫的大宫女藏春最后出来,脚步停滞,朝门外站着的人行礼,轻声道, “娘娘请大殿下进去。”藏春微顿,又道,“娘娘刚服了药,神思易困顿,殿下留心些。” “谢藏春姑姑提醒。”谢鸣玉客气地垂眸,抬步跨过门槛,将门合上才缓缓向内走去。 扑面而来的味道很熟悉,甚至只要想到咸宁宫这三个字,鼻子里似乎就开始萦绕伴月香的气味,但此时若细辩,还能闻到残余的一丝药气。 “不必多礼。” 谢鸣玉顿住正要跪下的身体,颔首谢了恩,坐在了座榻对面的椅子上,腰身笔直,眼睑微抬,目光快速而又不着痕迹地扫过皇后,再垂下,老老实实地盯着榻下铺设的地毯。 她的声音依旧那么疲惫而又冰冷,双目微阖,似乎还在缓神,并没有马上开口。 “母后,儿臣刚刚才接着的消息,虞县地动,听说很是惨烈。”说着,谢鸣玉禁不住窥探的欲望,抬眸,想从她脸上瞧出些端倪。 “这些事自会有皇上定夺。”皇后却只是轻揉额角,连眼睑都未动一下。 见她毫无反应,谢鸣玉心头疑惑,不由地暗忖谢暄是不是已离开虞县,被她藏到了什么别的地方? 他不肯死心,又道,“母后,儿臣是担心傅行简趁机害了小皇叔,推给天灾……” 话还未说完,谢鸣玉蓦地住了嘴,躲开皇后突然看过来的眼神,讪讪地垂下眼眸。 “你以为谁都想要他的命吗?”皇后淡淡道,看不出喜怒,“不过本宫却没想到你会对崔家那孩子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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