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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行简眉头微动,抬眸看了谢祎一眼,终于有了反应。 谢祎终于觉出一丝满意,缓和了语气,“但只要你肯放弃谢暄来帮我,将来首辅的位子一定是你的,光耀门楣,重抬傅家为世家之首指日可待。” “殿下如此为傅家着想,我如果拒绝,是不是就太蠢了。”傅行简微笑,“其实让臣看来,殿下您一开始就错了。” 谢祎闻言蹙眉,“何出此言?” “皇嗣不荣,在六皇子前曾连夭三子,若楚都那边消息无误,六皇子已逝,大皇子谋逆,如今只剩二殿下您一人得以继承大统,主动权在您手中,该是他们求着您才对。” 谢祎听得有些愣怔,“可……多年来他们怕我壮大,多方打压,以至于我母妃的家族也日益没落,根本无人可用,就算他们只能支持我,我也是受制于人的境地。” “这便是他们的高明之处,明明是在求生,却宛若主宰。”傅行简淡淡道,“待到殿下您继位,那么皇后会是谁的人,各宫嫔妃又会是谁的人,等到皇嗣出生,是一个婴儿好控制,还对他们心有怨怼的您好控制?” 谢祎一个激灵后久久不语,冷汗一遍又一遍地布了全身。 傅行简也沉默着,似乎是给够了谢祎思忖的时间,才轻缓地开口道,“殿下恕臣口出狂言,其实殿下您不过是身在局中难观全貌,缺的只是一个能够抽身于局外的谋士罢了。” “我的确缺一个谋士,你很合适,不然我也不会留你到现在。”谢祎不动声色看了他一眼,“但只要谢暄还活着,我就不可能全然信你。” “潞王孤身一人又岂能逃得过您和夏修贤的掌心,其实引出潞王最好的诱饵……”傅行简垂眸,这模样看起来再恭敬不过, “就是臣。” 第119章 谢祎哪怕知道傅行简所言不虚,心中撼然,也不可能因为这三言两语就彻底信了他。自己拢上内阁不易,更斗不过那两个心机深沉之人,登上皇位的荣耀恐怕只有一瞬,随之而来的便是永无止境的挟持与—— 不,不是永无止境,他们根本看不上自己,他们要的只是一个流着谢家血脉的孩子而已,只要这个孩子出现,那自己就…… 蓦地一个颠簸,谢祎毫无防备地啊了一声,马车骤然停下,锦衣卫霎时间冲了上来,明晃晃的三柄绣春刀充斥在不大的马车内,刀刃齐齐指向傅行简。 “都……都下去!”谢祎仿若如梦初醒,喉咙里仍带着微颤,却转而大声叱道,“都给我下去!” “殿下,要不让奴婢在旁边伺候着吧。”陈余显然是在担心傅行简一人在车内会对谢祎不利,然而却被一道森冷的目光噤了声,垂眸退下。 “你会不会放弃谢暄?”一切重新归于平静,谢祎的双目里却仿佛滚着火,“会不会!” “世人皆说臣是软骨头,进宫被皇上关一晚上就什么都答应了,但那晚召我去的并不是皇上,而是皇后娘娘。”傅行简轻轻抬眼,看到了提到“皇后娘娘”这四个字时,谢祎眼睑的微颤,“臣说句僭越的话,恐怕这世上唯有殿下能懂臣为何会答应。” 谢祎心头一悸,鼻尖仿佛又萦绕了一股淡淡伴月香的气味,然而他一恍,眸光猛地凝起 ,“你在绕什么弯子。” 傅行简闻言眉心却一蹙,叹道,“臣以为殿下懂臣是在剖心挖腹。” 谢祎像是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浑身紧绷,斜睨了一眼,缓缓靠上座椅,傅行简颔首,接着道, “臣入东厂大狱后几次险些丧命,殿下可知是谁救下了臣?” 谢祎挑眉,“是谢暄?” “呵,他?”傅行简轻笑着摇了摇头,“要杀我的皇后,而救下我的是高似。” 谢祎一怔,直起身来,“为何是皇后要杀你?” “自我那晚答应了婚事起,皇后就认为我恨毒了她,有此等绝佳的时机当然要绝了后患,可偏偏我已经投靠高似,是他在狱中一次次化解了危机,直到我被转入了刑部大狱。” 说到投靠高似四个字时,谢祎看了傅行简一眼,却没做声,傅行简见状微微一笑道, “投靠也不过是保命的权宜之计,殿下可知高似为何会保我,又将我调任至虞县。” 交谈声其实并不大,却仿佛盖住了马车外的一切声响,直到车内重新归于寂静,只余下了谢祎急促的呼吸。 傅行简向后轻侧过身子,将车帘掀起一丝缝隙,昏灰的天光伴着飘摇而落的雪落进了眼底,即使如此晦暗,他仍被光线刺得微微眯起了双眼。 “你在做什么!” 那一丝透进来的光随着身后的呵斥消失不见。 “臣在看是不是要出城门了。”傅行简颔首垂眸,“毕竟臣的性命在殿下一念之间。” “你说的那些可是真的!?” 被隐瞒的玄铁矿,甚至直接要锻造成武器卖给北狄人! 谢祎怒火攻心却又不得大声,只浑身不寒而栗地微颤着,咬牙低声道,“倘若西羯出得高价,高似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卖给他们,然后这些刀剑反过来架在大楚的脖子上!” “地动之灾将高瑛以及与玄铁矿相关的人全都葬在了龙脊山内,可唯独我逃过一劫,且拒绝了进山相救,所以殿下,臣早已得罪了皇后和高似,不得已只能抓住潞王。”傅行简微微一顿,“殿下可知真龙一说?” 谢祎心头一动,却嗤之以鼻,“蒙骗愚民的伎俩罢了。” “倘若臣并未妄言呢?”傅行简绷起唇角,“若非仙人嘱托,臣又怎会大兴土木,甚至冒着被百姓刺杀的风险也要将龙脊山上几个村子的人赶下山来。” 被风掀起的一角窗帘里闪过一道光,恰打在傅行简的眸子上,乌黑深邃,眸色肃然,谢祎被这一闪而过的眼神惊住,他想反驳,却又无从反驳。 “殿下,您也说了,那些都是愚民。”傅行简声色沉沉,稳若磐石,“所以臣说谁是真龙,谁就是真龙。” 谢祎指尖一颤,久久不言,可是他却没发现,傅行简始终没有回答他最初的那个问题—— 你会不会放弃谢暄。 --- 一行十余人的北狄商队靠近了东城门,然而却被一名官兵统领拦住了去路, “城门处已戒严,不得通过。” 为首的马车掀起了门帘,官兵微眯了下双眼,看清楚来人不由地笑了起来,“是你的货啊。” 谢暄透过那半开的门帘侧头向外望去,看着随车的那个北狄人与守门的官兵周旋,心急如焚。 要救下傅行简,他们就必须赶在谢祎的銮驾之前出城, 谢暄记得来时曾经经过一座石桥,只要将火药提前埋伏在石桥上,谢祎必是九死无生。 “别慌。”肩上沉甸甸的重量让谢暄恍过神来,他看向身旁的轻拍他肩膀的苏赫巴鲁,“萧九渊对这里十分熟悉,有他带着一定能很快弄到火药,这次必然绝了后患。” 言语间,谢暄看到那名官兵侧过身子收了银两,然后摆了摆手,招呼他们去一旁侧门,那个北狄人重新上车来,恭敬地对苏赫巴鲁道, “殿下,可以走了。” 马车重新晃动的一瞬间,谢暄的鼻尖又萦绕出一阵这身北狄皮装的气味,再看看身侧眸色凝重的苏赫巴鲁,莫名觉出身上一阵阵地冷。 如今久了,连他自己都时常忘记曾被斩于金銮殿中,怀疑那不过是做了一个梦,他根本从未重生过。 又或者是他其实仍在被杀后的溟溟幻境之中,自以为历经一生,其实只不过是死前的一瞬。 这辆滚滚向前的马车是真的吗,从窗外飘进来,落在手背上的雪是真的吗,苏赫巴鲁是真的吗,那个说他一直深爱着自己的傅行简, 是真的吗? 马车在前行,他已不能回头,但杀了谢祎会不会梦醒,他身上无法去除的冷会不会并不是因为寒冬,而是金銮殿上砭骨的冰冷石砖。 谢暄知道他不该在这个时候乱了心神,可他紧张,他害怕醒来一切皆是虚无,他根本控制不了形如乱麻不肯松解的稠乱思绪。 官道上有替谢祎开道的官兵,他们一出城门便迅速转入小路,疾驰向那座石桥,三辆板车上看似堆满了皮货,实则藏有刀剑。 “你们楚朝的人丁真是不兴旺,如今那个大皇子出身卑贱,小的又才六七岁,也就中间这个草包还堪用,只要他一死,谁还能争得过你。”比起谢暄的紧张,苏赫巴鲁的双眸却燃着火一般亢奋,“你还有周将军相护,等此事一过我就立刻回去领兵牵制西羯,让他们顾不上进犯楚朝边境,必让你无后顾之忧。” 苏赫巴鲁的神情像独霸天穹的鹰隼般张扬,若是不知内情的,大概会以为争权夺势的那个是他才对。 谢暄不由地一笑,心头渐定。 他裹了裹身上的皮袄,将领子竖起遮住下颌,又接过了苏赫巴鲁递来的毡帽,左右看着。 “是这么戴的。”苏赫巴鲁将毡帽戴上扶正,又将谢暄高高束起的马尾从帽子上的孔中抽出来,如此,就只剩了一双眼睛在外,眼神中不复方才的茫然困惑,亮得仿佛草原上要在烈烈寒风下策马的少年。 “男装女装都好看。”苏赫巴鲁啧啧叹着,又从腰间拿出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塞进谢暄的靴子里,“拿着防身。” “ 萧子羡怎么出来?”谢暄问。 “现在的良木县破破烂烂的,四处都是破绽,他必定是有办法出来的。”苏赫巴鲁道,“也幸得你们楚人爱讲究排场,谢祎出个门比嫁姑娘还麻烦,咱们才有时间赶在他前面。” “你们北狄人也不遑多让,一个驿馆罢了,也要建得花枝招展,奢靡无度。”谢暄眼都没眨,熟练地反唇相讥。 身后一阵马蹄纷沓,谢暄蓦地噤声,待看到领头的是萧九渊时眼睛忽亮。 萧九渊风尘仆仆策马跟上,对探出头来的谢暄微笑道,“殿下,都已备好,只要我们赶在官兵来到之前布置好便可万无一失。” “可谁去引燃火药?” “属下会躲在桥下引燃。”是那个神机营的禁军聂英卓。 “可有危险?” “殿下放心,属下会算好时机,提前点燃引信后尽快逃离。” “嗯。”谢暄点点头,“万不可伤了自己。” “谢殿下关心。” 再往前去小路愈发难行,他们弃了车,从皮货中抽出刀剑,两人一骑向石桥疾奔而去,直到临近傍晚终于在山坡上看到了官道上那座被雪覆盖的石桥。 那名禁军立刻带了两人背着火药,小心地踩着枯草下到河道里去,不敢留下一丝脚印。 雪中天光晦暗,早早就形如暗夜,谢暄立在巨石荒草后面看着已经布置好火药的几人重新爬了回来,总隐隐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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