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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他忽然道,“通常銮驾都在仪仗偏中间的位置,这样厚的雪,光是开道的人就起码有十几个,先不说时机是否拿的准,天马上黑透,点燃引信的火光必然乍眼,恐怕难成。” 聂英卓一怔,思忖少倾道,“河水湍急,河中心并未结冰,属下可以将引信剪短,点燃后迅速没入河中逃离,他们应该反应不及。” 谢暄紧抿双唇思忖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现下按时辰只能算是夜幕初上,而周遭却已然漆黑一片,谢暄身侧虽埋伏了有十余人,但这些人仿佛与山石草木融为一体,静得只剩落雪淅淅作响。 冬夜极寒,谢暄只觉眼前仿佛有一团模糊的暗影,拿手碰了,才发觉是呼吸的水汽凝结在睫毛上,已形成了一个个小冰珠。 “冷吗?” 苏赫巴鲁的声音刚刚在耳边响起就被人拨到了一边,而后谢暄觉得自己肩背一沉,被搭上了一件氅衣,随即耳边是萧九渊低声警告的声音, “你离殿下远点。” 身上的这件氅衣是萧九渊的,而落在脚边被苏赫巴鲁讪讪捡起来的,是他自己的。 苏赫巴鲁低沉的嗓音发着狠,仿佛是露着獠牙在说话,“你再啰嗦一句!” “你再敢靠近一分?”萧九渊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比他平和得多,然而却不容半分质疑。 “嘘——”谢暄左右各瞪了一眼,又紧紧盯住了远处官道那个拐角,眼睛也不敢眨一下。 不过少倾,身旁萧九渊与苏赫巴鲁的气息霎时间消失,谢暄心头猛然一紧,下意识地屛住了呼吸。 他也瞧见了,那光秃秃的树枝间隙里摇晃的火光。 是清雪的人,谢祎来了。 第120章 寒冬的初夜,诏狱中更是冰冷,谢鸣玉低着头靠在潮湿的墙边,连根束发的布带都没有,长发胡乱散着,早已看不到应有的光泽。 他很平静,从皇后身边的敬年公公从他府中搜出了残余的毒药后,他就一直很平静。 毕竟桩桩罪名都已经知晓,他在皇后和高似的诱使之下做出的一切,都是他的罪。 蠢吗?当然蠢,可这又是他唯一的生机,他想抓,没抓住罢了。 诏狱里一向很静,静得一点点脚步声都像是被放大了一般传入耳中,谢鸣玉眉头微动,却没有抬头,直到他听到了钥匙塞入锁孔的碰击声。 是谁? 大理寺刚刚提审过,不该这么快出结果,谢鸣玉抬眸,透过发丝间隙看向眼前这个走进牢房的身影,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玉桥?” 来人披着厚厚的大氅,宽大的兜帽罩在头顶,暗影将面容全部遮掩,但谢鸣玉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是我。”崔玉桥拉下帽子,将手中食盒放置在牢房中的矮桌上,动作从容,语气平和,“我来与殿下说几句话。” “还有什么可说的。”谢鸣玉轻嗤道,“现在朝中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我,你该与我撇清干系才对,钟如雪虽不堪用,护着你却还没什么问题。” “我今日来有两件事。”崔玉桥并未回应谢鸣玉的话,而是自顾自地将食盒里的酒菜逐一摆上,“一是来谢殿下未将我献与皇上,保我一命。” 谢鸣玉不动声色地抚过桌上已斟满酒的杯沿,轻嗤道,“你不过是不够格罢了。” 崔玉桥闻言垂眸,微笑道,“我猜想殿下并不是对我有什么偏爱,也不是对皇上还抱有什么父子君臣之情,只不过是心有疑虑,不愿事事都按他们说的来,可殿下,您恰恰错在了这里。” 说着,崔玉桥倾身向前,鼻息可闻地低声道,“若我要弑君,定然只会告诉殿下一人,那时候您就守在宁和宫,什么皇后,什么二皇子都让他们措手不及。” 谢鸣玉的形容虽狼狈,可腰背笔直,巍然不动,听他讲完不过是勾唇一笑,说道,“崔玉桥,你谎话说得太多,连自己都信了吧,我已是这幅模样,你倒也不必再费这个心思哄我。” 谢鸣玉抬眸看他,“你恨所有姓谢的,杀一个并不能解你心头之恨,你所期望看到的,不过就是引得我们互相残杀罢了。” 崔玉桥一怔,敛了神色,缓缓坐了回去。 谢鸣玉捏起酒杯道,“你今日能进诏狱不可能是钟如雪的关系,这酒是皇后赐的吧。” 崔玉桥执壶的手微顿,没说话。 “第二件事呢?”谢鸣玉抬眸看他,“把话说完我再喝。” “第二件事……”崔玉桥终于开口,沉声道,“等下,我就要去见皇上。” 酒液晃过了杯沿,打湿了谢鸣玉弯起的食指骨节,“钟如雪是怎么和我保证的!” “他?”崔玉桥讥诮地冷笑,“他所谓的方法就只会把我关起来,可偏偏在楚都,能压过他的人太多。” “你怎么找上的皇后?” “我这等下流身份怎可能得见皇后,应该说是她找上了我。”崔玉桥道,“很早,在你还犹豫着要不要将我送出楚都的时候。” 谢鸣玉沉默了少倾,用拇指轻轻摩挲着手上洒落的酒液,“别去。” “什么?” “你以为你可以轻易杀了父皇吗,他当年如何以一个弃皇子的身份击败了众多权势在握的兄弟,他曾只身一人杀进项王府,在三大将的合围中杀死了我五皇叔。他是病了,他是被金丹透支了身体,可你知道当他服用了金丹之后有多恐怖吗,他根本不会给你机会!” 谢鸣玉低颤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喉咙里强行挤出,“皇后更不会留你生路,你只要动手,必会死在宁和殿!” “殿下是觉得我怕死吗?”崔玉桥轻抚了下腰间的长笛,而后抬手将兜帽重新罩在头上,“酒已带到,我该走了。” “等等。”谢鸣玉猩红的眼透过乱发,映出墙角熠熠的火光,“为我再奏一曲吧,就那首……归去兮。” 诏狱最深处的笛声被一道道固若金汤的墙层层削弱,隐约回荡在诏狱的刑堂中,佟昭正举起烙铁微顿了下,洒下几星火花。 “听,有人在为你主子送别呢。”他笑着,将烙铁重新扔回火塘,抬了抬手,“不必审了,杀。” --- 雪夜里是彻骨之寒,谢暄裹了裹身上萧九渊的氅衣,牙齿却止不住地上下磕碰,仿佛身体仿佛已没了热气。 清雪的人转过了弯,火把立刻将这段笔直的官道照得一隅通明,谢暄微微吸了口冷气,这些弯腰铲雪的竟然不是普通小兵,而是锦衣卫的小旗。 他眉心紧蹙,心道只不过是杂活儿,居然也都是锦衣卫亲自在做,看来夏修贤真的已经和谢祎联手。 哪怕明知他们不可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谢暄还是忍不住屏息,这样冷冽的风里,手心里竟出了汗。 清雪十分疲累,这些小旗们分成三组交替上前,一刻不敢停歇,不过眨眼的功夫便过了石桥,又等了少倾,远处终于冒出一团巨大的橙红的光晕,与无边无际的黑夜较量着,一点点向他们靠近。 来了。 谢暄的心脏倏然跳空了下,他知道傅行简在里面。 萧九渊来时说,傅行简被谢祎挟持进了回楚都的队伍里,被关押者,通常都在队伍尾端,最多会被波及,但绝不会伤及性命。 可即便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谢暄仍紧张到浑身发颤,直到太阳穴一阵阵胀疼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紧咬牙关了多久。 马蹄踏踏,清过雪的官道上,两队手持火把的缇骑率先转过弯来,后面才隐约可见禁军。 他们早已商量妥当,若炸药未能顺利炸毁谢祎的銮驾,那便冲下去,趁乱杀了他,无论如何不能放他回楚都。 静夜之中,缇骑和禁军整齐通过,十数盏冒着火光的灯笼左右微晃在銮驾四周,渐渐向石桥而来,马车窗没有关,窗帘随风不断掀起,锦缎的布料在灯烛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然而眼看马车距离石桥只剩数丈只余,队伍忽然停下了脚步,车门被打开,灯火虽只堪堪照亮了一角,却能看得出随着銮驾的陈余跪在车架上,里头似乎是在吩咐着什么。 谢暄心跳骤快,呼吸微促,若不是风声呼啸,河水湍急,他恐怕已被锦衣卫察觉。 似乎是有什么不满,车里的人竟探头向外看了一眼,这一眼不仅是谢暄,就连身边的苏赫巴鲁的气息都粗重了些许。 “是谢祎。”苏赫巴鲁压抑的声音轻轻传入耳中,“稳了。” 谢暄用手掌紧按在心口,企图让心跳不要这般躁动,可强烈的不安随着余光里一道微弱的火光一闪即逝,那是藏在桥下的聂英卓手中的火折。 车门重新关上,陈余下了车,与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司空兆说了两句话后,只见司空兆抬手向前一指,马蹄踏踏,队伍继续向前,一切似乎都与计划中的一样,谢祎的銮驾在顷刻之间就会到达布了火药的石桥只是,只是除了—— 那另一侧的车窗内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将窗帘拨向后面,按在了窗框上,里面的人也许在向外看,然而并没有探出来。 车銮上的灯笼随风摇摆,昏黄的灯火将那只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骨节一下又一下地照得分明。 “不……” “什么不?”苏赫巴鲁莫名地看了眼身边谢暄,只见他整个人仿佛被勾了魂一般向下探去,“你小心点,别掉下去了。” 如今高处只剩他二人,萧九渊已经带人暗中包围了此处,只待聂英卓点燃引信后见机行事。 “那不是谢祎!” “怎么不是,我看得分明,你……”话还未说完,苏赫巴鲁只觉得颊边一阵凉风,他立即伸臂去捞,然而却只勾到了飞扬的一截衣袖。 “谢……!”浑身的血液仿佛被瞬间抽干,苏赫巴鲁抓住衣袖用力一提,整个人却向后跌去,待他站稳,手中就只剩了萧九渊的氅衣。 “山上有动静!” 勒马的嘶鸣瞬间响彻了狭窄的山道,抽刀声不绝于耳,山谷中只听得司空兆的沉声一喝来回激荡, “有刺客,保护殿下!” 第121章 傅行简扶在车窗上的手陡然收回,回头,正对上谢祎愕然的双眼,砰地一声,车门被陈余从外面推开,他连滚带爬得攀上来,又将门用力合上,而后才颤声道,“殿下,奴婢刚才忽然看到山上有一团黑影晃动,再一看,周围……周围山坡上似乎还有不少人!” “怎……怎么会!”谢祎听得双目圆瞪,竟下意识地去看傅行简,“你说会是谁?” 陈余见状,一直粗重的呼吸竟蓦地停止,怔怔的目光来回切换在谢祎和傅行简之间,他竟不知道这短短的几个时辰里,殿下竟会对傅行简产生了这般信任。 “殿下莫慌。”傅行简沉声道,“有司空大人在侧,再加上雍京最为精锐的锦衣卫一起护送,任凭是什么人都不可能伤及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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