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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盼说的是真话,所谓患难见真情,就是如此。 他平时跟村里人打交道的少,村头这边住的人不多,这次安安出事也就张娘子和里正一家过来,再就是孙巧巧和林进宝。 对了,还有救安安上来的孙万军,改天得上门好好感谢一番。 江盼让几人进堂屋,一边守着林安安一边小声说话。 孙巧巧见江盼这会儿情绪缓和了下来,想了想斟酌道:“江盼啊,你刚刚可吓死我们了。你既然叫我一声嫂子,我也少不得要说一说你。你就是再生气,也不能拿着斧子去砍人啊,刀剑无眼的,万一伤着碰着对方,你这,你说你们以后该咋办?” 江盼乖巧认错:“是我不好,让大家担心了。” “嫂子知道你心里有气,可里正爷爷不说了让田大娘他们道歉并出医药费吗?你这么一闹,医药费还得自己掏,你说你这何必呢?你挣几个钱也不容易。” 江盼能理解孙巧巧的想法,也知道她是为自己好,这会儿也不辩解,只低头认错:“是,我太冲动了。” 孙巧巧被江盼乖乖认错的态度整的蛮不自在,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不是说你做的不对,就是有些担心你,你不怪我多嘴就好。” 江盼:“怎么会?我知道你们劝我是为我好,怎么还会怪你们。” 林进宝这时候忍不住插嘴:“不过哥,你可真是看不出来啊,平时没见你脾气这么爆,没想到发起来火来这么吓人。” 林安安醒来后喝了药,吃了碗鸡蛋羹,状态好了不少,躺在床上听几人聊天,这会儿听到林进宝说起他最爱的哥哥,忍不住问:“进宝哥,阿哥怎么发火了?” 说起这个,林进宝可有的说了,走过去坐到林安安跟前眉飞色舞地说起江盼大闹田家的事。 江盼觉得林安安受了田富欺负,少不得会有心理阴影,让他知道田富并不是那么可怕也好,就没有阻止林进宝。 “……你不知道哥多威风,田富和他娘都吓失禁了。”林进宝说到兴起用手比划起来:“我进去时田富躺在地上吓晕了,院子里那个味道可臭可臭。田家其他人都缩在一边不敢说话,哥把他们家东西都砸了。” 林安安眼神充满崇拜:“哇。” 江盼看的心软,小声问:“哥哥这么暴力,安安怕不怕?” 林安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怕哥哥受伤,不怕哥哥。” 江盼小心摸了摸林安安脑袋,没有说话。 林进宝想起一事又问:“医药费田家真不打算出了啊,那可是二十六两,你这几个月攒的钱都在里面了。” 林萍萍和林安安看向江盼。 江盼心里有些苦涩,虽然知道他们不会理解,但还是耐心解释:“田家本来就不会出的,不说他们有没有这么多钱,就算里正出面,他们也会阴奉阳违,纠缠下去无意义。” 其他人点点头。 江盼还是忍不住问:“萍萍和安安怪哥哥吗?” 两人齐齐摇头:“不怪。” 林萍萍:“阿哥,我们不是怪你,我们就是担心你,你今天真的很吓人。” 林进宝跟孙巧巧一起点头。 林安安小声辩驳:“哥哥不吓人,哥哥厉害。” 江盼轻轻笑了笑:“以后不会了,不会再吓到你们了。” 说了会儿话,林安安有点困,江盼就让他睡觉。 孙巧巧打算走了:“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我再过来看看。” “好,嫂子你先回吧,等过几天安安好了大家一起吃个饭。” 江盼见林进宝不打算走,好奇道:“你不走吗?你家里地里的活忙完啦?” “这几天都忙的差不多了,反正今天不忙,这马上要下雨了,去地里也不合适,明天再说呗。”林进宝无所谓道。 江盼也就不管他,“行,只要你家里没事就行。” 他看林进宝没心没肺的,到底忍不住试探:“进宝,你说实话,你也觉得我今天吓人吗?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疯?” 林进宝看江盼问的认真,收起了眼中的漫不经心,认真想了想道:“吓人肯定吓人,见过你那个样子的肯定都会觉得吓人,主要是你不要命的拿斧头砍,是个人都会害怕好不好?不过我倒没觉得你疯,我觉得你很厉害,我更佩服你了。” 江盼笑了笑不再说话,心情低落。 连大大咧咧的林进宝都觉得他吓人,萍萍,安安,肯定也会很害怕他吧。 还有时远归…… 他不知道自己难受多一些还是委屈多一些,心情很是憋闷。 他也不想被别人当成疯子看待,可是他没办法。如果这一次,他不能震慑住大家,以后他们兄妹三个就再也难立起来了。 指望田家承担医药费,还不如指望公鸡会下蛋。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接受里正的安排跟田家和解,他知道田家只会虚与委蛇,过后该咋样还是会咋样,田大娘还是会无赖,田富还是会欺负安安。 他觉得这是一个契机,让村里人重新审视他们的契机。 只有让别人害怕他,恐惧他,才不会再轻易欺负他们。 于是他那么做了。 可是,好像吓到弟弟妹妹了。 --委屈-- 乌云压了下来,空气像裹了棉布,闷不透风,雨快来了。 时远归赶着下雨前回了林家村。 他把骡车停在路边,跑上缓坡,没有进门,隔着院子打招呼:“江盼,韩大夫我送回去了。看着马上要下雨,我先去给里正家还骡车。” 听屋里有人应了声,不等江盼出来,时远归就走了。 江盼走到院子外面,没有看到时远归,静静站了片刻,回屋跟林进宝交代几句:“进宝,你和萍萍看着安安,我去外面转一圈。” “这眼看着要下雨了,你怎么还往外走?” 江盼已经走出大门,声音传了进来:“感觉有些闷,我就在附近走走,下雨我就回来了,你们在家待着,不用管我。” 江盼出了门,一时不知道往哪里走,在缓坡上站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刚来林家村的第二天,他就是站在同样的位置,当时正直盛夏,田间地头绿意盎然,他被初升的太阳照醒,让他留在此处。 可是真的甘心吗? 雨滴落在额头,江盼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深秋的田野早已不复往日生机,浓雾弥漫下尽显颓败。 蝉鸣退去,夏天消失了。 江盼心底一片荒凉。 早上打砸田家太过用力,胳膊有点酸软,手上布满大大小小数道磕伤,两只脚也隐隐作痛,不知伤到哪里。 江盼毫不在意,这会儿只有一个想法。 他们怕他,他们怪他。 江盼不知该去哪里,漫无目的地乱晃。潺潺水声淌过,他发现自己站在桥头,当时站过的位置。 天空没有冉冉升起的太阳,河边没有山里出来的猎户。 雨变大了,砸在江盼身上。雨滴落入水面,越来越密。他只身站在桥上,大雨弥漫下越发孤寂。 他感到委屈。 为什么呢? 爸爸妈妈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又要生下他?生下他为什么又要怪他让他们失去工作?为什么要把他丢在乡下不闻不问十几年? 他喜欢男人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吗?为什么要用嫌恶的眼神看着他?怪他给他们丢脸了吗?他只是不喜欢女人,他有错吗? 奶奶为什么要丢下他一个人?既然舍不得他为什么不带走他? 他为什么会来这见鬼的破地方?为什么偏偏是他?赵桂芳一家霸占他的家产,村里人背地里看他笑话,田富母子多次找茬欺辱他们。 他做错了什么?他有什么罪? 他想变成疯子吗?他想被人惧怕吗?为什么要怪他,怕他? 没人理解他。 江盼觉得自己好孤独。 前世二十几年刻进基因里的教育和理念,让他无时无刻不拘束着自己,不敢踏错一步。 幼儿园就被教导要尊老爱幼孝顺长辈,所以他没有跟林家闹的太僵,哪怕家产被占,他们兄妹三个被扫地出门,再见面还得笑脸相迎。 奶奶从小教育他好男人不打女人和孩子,所以他对田大娘和田富一再容忍,今天踢了田富一脚,他内心煎熬。 面对他喜欢男人的事实爸妈眼中满是嫌恶,所以他只能压下对时远归的喜欢,不敢祸害好人。 从小接受的是暴力不能解决问题遇事要找警察,所以他在打砸田家后觉得自己是疯子,疯子不受规则约束。 他笨拙固执又小心翼翼地坚守着前世的东西,妄想有了熟悉的规则就是熟悉的世界。 其实只是自欺欺人。 他只是一个外来者,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他记忆力很好,看过的东西都会刻在脑子里;他动手能力很强,前世复刻了很多东西。他能造出上好的宣纸,能酿出纯度很高的白酒,他知道怎么能烧出精美的瓷器,也知道如何用甘蔗制糖。 只要拿出一样,他在这个时代就能快速积攒资金,活的很好。 可是他不敢。 他不敢挑战阶层,不敢藐视权贵,不敢相信人性。 他只能尽力伪装,让自己不要那么格格不入,像个怪物。他像个小丑一样战战兢兢的苟活,装的自己跟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他清醒又克制,痛苦而迷茫。 他是一个住在盒子里的人,被条条框框锁住,只能在既定的规则里苟延残喘。 他的灵魂被束缚,只剩一具胆小怕事的躯壳。 他选择辛苦利薄的小吃生意,起早贪黑出门摆摊,脚底磨了一层茧子,换得内心片刻安定。 他喜欢时远归,怕被当成怪物,不敢越雷池半步,只能小心远离,用心呵护,妄想能相守一世。 他视萍萍和安安为至亲亲人,尽量创造良好的生活条件,让他们信任他依赖他,祈愿在这世界能有亲缘羁绊。 他给自己营造了一个虚拟世界,计划着平凡的未来,想踏实赚钱过好下半辈子,一世安稳。 可偏偏不让他如愿 攒的钱没了,计划的店子开不起来了,他成了别人眼中的疯子,平时对他信任和依赖的弟弟妹妹怕他,时远归以后会躲着他,厌恶他。 什么都没了。 他突然觉得好累好累。 雨下的越来越大,江盼浑身都湿透了。 他倚在桥头,看着桥下的水面越升越高。 当初跳下去就好了。他听见脑海中有人对他说。 江盼痴痴地望着水面。 跳下去,就能回去了,跳下去,这一切就解脱了,只要跳下去…… -- “江盼!”时远归抓住江盼胳膊,满脸担忧。 江盼呆愣愣回头,隔着雨幕看向来人,眼神松怔:“时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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