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理寺的情形摆在明面上,谢祁能猜出他的用意,并不意外。 江怀允漠然提醒:“今年才学出众的学子并非只有骆修文。” “可只有骆修文才是最合适的。”谢祁轻笑出声,侧眸望向他,问,“若非如此,阿允何至于亲自去见他?” 江怀允没有回答。 今岁文采出众的学子确然不少,可要么奉行中庸之道,要么左右逢源,这样的性格虽无可厚非,可着实不适合坐镇大理寺执掌刑狱。骆修文性情看着和顺,可观其文章就知他处事决断上绝非随波逐流之人。如此果断干脆的性情,若是入朝为官,稍加打磨,定然能担大任。 他当时看到骆修文的会试文章,就已经计划着要将骆修文放到大理寺历练,待寻到合适的时机再行提拔。 谢祁说得没有错。可是江怀允却仍没松口,他抬了下眼,语调微冷:“本王不喜欢强人所难。他既想要回梓州,何必多留。” 谢祁笑着反问:“骆公子是诚心愿为阿允效力,无人逼迫,如何算得上强人所难?” 江怀允并未被谢祁的话迷惑。他不为所动道:“骆修文性情如何,你我心知肚明。照他知恩图报的性子,将原委悉数告知,与强迫何异?” “所以阿允宁愿错失贤才?” 江怀允没有开口,这一阵沉默将他的态度昭示无疑。 谢祁望着他,忽然一笑:“阿允不问一问骆公子究竟是真心愿留还是迫于恩情,就妄下定论,不觉得过于武断了吗?” 江怀允眉心微蹙,却没出言驳斥。半晌,他道:“本王知道了。” 话音落地,抬步出门。 刚走没两步,听到谢祁在身后叫他。江怀允顿住脚步,朝后望去。 谢祁尔雅道:“我有一桩事委实好奇,想请阿允解惑。” “什么事。” 谢祁难得真诚发问:“阿允既然愿意卸下心防去相信骆公子的来意,为何总是对我防备有加?” 花厅中骤然一静。 谢祁也不急,笑意缓缓,颇具耐心。 沉默半晌,江怀允道:“我能看得透骆修文。” 顿了下,他望着谢祁,眼神中波澜未兴,声音淡淡道,“谢祁,你何曾让我看透你。” 谢祁顿时一怔,笑意滞在唇畔。 * 骆修文被小厮带到正厅中落脚。小厮训练有素地上了清茶和茶点,请他坐下等。 可骆修文却心思全无,有些焦急地在正厅中来回踱步。一边想着摄政王态度不明,也不知他会否答应;一边后知后觉地反思着自己方才的行为是否太过草率…… 脑海里的各种想法打起架,搅得他心绪难平。 如此这般,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来。 骆修文连忙敛起心神,朝着徐步进来的二人躬身行礼。 “骆公子不必多礼。”江怀允淡道,示意骆修文落座。 骆修文迟疑片刻,从善如流地在一旁坐下。 江怀允望着他,问:“方才骆公子所言‘愿为本王幕僚’,可是出自真心?” “肺腑之言,绝无半分虚假。” 江怀允又问:“骆公子可知,何为幕僚?” 骆修文流畅答道:“为幕僚者,则为主上出谋划策、排忧解难。” “若本王行有差错,有损于朝廷百姓,该如何处之?” “直言规谏,以使王爷得回正途。” “若本王执意为之,又要如何?” 这话分明是在问,若是有朝一日,他做了有损社稷百姓的事,自己要如何抉择。 骆修文微怔,下意识望向江怀允。对方面色未变,神情淡漠如往常。骆修文从他面上窥不出分毫他对何种答复的偏好。 稳妥起见,自然是说“唯王爷命是从”较为讨巧。 可骆修文说不出那样违心的话。他沉默半晌,坦诚道:“若真有那一日,在下劝谏不成,便无法再为王爷效力了。” 话音落地,骆修文起身,恭敬地朝江怀允弯下身。 他说了这样不讨喜的话,明明该心如擂鼓,可眼下却是十足的平静。 能为摄政王效力固然皆大欢喜,可若是因为此番直言功亏一篑,也谈不上后悔。 上首的人并未开口。 骆修文平静地望着眼下的一方区域,久久不曾直起身。 好半晌,墨色的袍角出现在视野里。 骆修文还未反应过来,便感觉到有人扶着自己的小臂微微用了力。 骆修文下意识随着力道直起身,正撞见江怀允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凌厉的眼神中。 江怀允道:“骆公子满腹才学,在本王府中当幕僚实在屈才。” 听此言,大约是不成了。 骆修文局促地搓了下指尖。 下一瞬,江怀允话音一转,道:“不过,若是骆公子不嫌,可暂且将王府当作容身之地。待三年后春闱之日,再摘桂冠,入朝为官。” 骆修文面上的失落还未褪去,又乍逢转机。一时间,面色很是精彩。 好半晌,他才回过神,大喜过望道:“多谢摄政王收留!” 江怀允微微颔首。 旁观已久的谢祁这时笑道:“恭喜摄政王得觅贤才。” 见江怀允侧身望过来,谢祁支着下颌,提醒道,“不过喜事可以容后再叙,眼下另有要紧之事。” 江怀允和骆修文都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明日便是放榜之日。 但春闱舞弊替考,显然不能轻易揭过。 谢祁对骆修文道:“先前骆公子同我说,冯家在朝中有所倚仗,故而你才不敢在殿试上轻举妄动。这倚仗是何人,骆公子可有线索?” 提到这里,骆修文摇摇头,惭愧道:“倚仗之说只是梓州口口相传,在下并不知内情。”顿了下,又道,“只是冯家在梓州素来势大,就连州府长官见到冯家人也要礼让三分,所以在下才大胆猜测,这‘倚仗’十有八九是朝中位高权重的朝臣。” “连州府长官见冯家也要礼让三分?”谢祁扬了下眉,重复道。 骆修文应了声“是”。 谢祁别有深意地笑了下,侧头问江怀允:“阿允怎么看?” 江怀允淡道:“明日冯易下狱,要保他之人自然无处遁形。”顿了下,他问,“你在福来客栈外安插的耳目,可有召回?” 他是怕冯易遭遇不测。 谢祁立时领会江怀允的意图,他笑了下,道:“自然没有。阿允放心,冯易的归宿除了刑部天牢,再无别处。” 江怀允“嗯”了声。 谢祁笑问:“这舞弊一事,如何揭破,阿允可想好了?” 江怀允沉默片刻。 骆修文这时拱手道:“这桩事,在下当仁不让。” * 与此同时,盛京城的某处府邸。 树影深深处,有人通身黑袍,朝着眼前人行礼,道:“主上,属下刺杀骆修文不成,特来请罪。” 那人声音沉沉:“怎么回事?” 黑衣人惭愧回道:“骆修文有两方人马在保。鏖战之时,恭顺王到场。属下担心他看出端倪,只得离开。” “谢祁?” 黑衣人垂首道:“是。” 那人沉吟片刻,问:“去找冯易问问,骆修文前些时日在盛京都做了什么。” “属下去过。”黑衣人道,“但福来客栈外一直有人盯梢,属下不敢轻举妄动。” 主仆无人再开口。 一片静谧中,“咔嚓”一道树枝折断的声音分外清晰。 良久。 黑衣人听到主上吩咐:“你去范阳避避风头。” 顿了下,那人续道,“告诉太上皇,就说冯易难保,让他早做决断。” 【📢作者有话说】 这章超长! * 2021的下半年了,今年完结三本的目标一本都没写完呢。
第63章 检举 殿试张榜这日,满盛京的学子紧张又期待,辗转反侧之下,早早便起了身,候在客栈的大堂中,和同样未能安眠的同期说笑谈天,纾解着放榜前的忐忑情绪。 金銮殿内。 等待着皇帝和摄政王到来的朝臣三五一群,也在聊着今岁的科举。 其中属礼部尚书身前凑着的朝臣最多,纷纷恭喜礼部尚书主持的殿试圆满落幕。 被层层围住的礼部尚书笑得却有些勉强,他貌似得体地回应着纷至沓来的恭喜,不时抬手拭去额上的细密薄汗,眼神不时撇向空空如也的高台之上,看上去有些许的心绪不定。 太监长喝声起,众朝臣立时散开,按品阶有序站定。 礼部尚书登时松了口气,和众朝臣一道跪下,山呼万岁。 小皇帝端正坐在龙椅上,神情严肃,声音却有些奶声奶气:“众卿平身。” 候在一旁的太监按部就班地开口:“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今日自然是有事的。 作为殿试的张榜日,汇报殿试以来的各项事宜是头等大事。 众朝臣手持笏板,乐得清闲地等待着礼部尚书出列汇报。 江怀允高坐在小皇帝身侧,一手搭在扶手上,眸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一众朝臣,最后定格在垂头不语地礼部尚书身上。望了片刻,他淡声道:“周大人。” 被点到名的礼部尚书身子忽地一颤。他慌张地抬头看了眼,不待江怀允看清他的神情,便垂下头,踉跄着走到殿中央,“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开口:“臣有罪。” 众朝臣不解罪从何来,面面相觑,隐有窃窃私语声。 江怀允似有所察,握着扶手的力道下意识大了几分。 礼部尚书告罪之后,似乎卸下了心头负担,提了提气,叩拜道,“今岁春闱会元有替考舞弊之嫌,臣奉命主持科举,却失察至此,有负圣恩,伏请陛下、摄政王降罪。” 一言既出,满座哗然。 大殿内交头接耳的范围骤然变大,声音交错,一时间显得有些嘈杂。 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小皇帝,乍闻此言,也“腾”地一下坐直身体,精神起来。想到自己曾经的过往,小皇帝颇有几分心虚地朝身侧看去。 江怀允面色平静,眼中波澜未起,只是定定地望着下首跪伏在地的礼部尚书,久久没有出声。 * 晨曦初至,放榜的消息依旧没有传来。福来客栈的大堂内聚满了学子,很是热闹喧嚣。 冯易起身洗漱,打着哈欠也想去凑凑这个热闹。 冯五挡住他的去路,道:“小的已经派了人去盯着放榜,少爷不必担心,” “我知道。”冯易觑他一眼,边绕过冯五往外走,边警告道,“本少爷在这间小房子里憋闷了这么久,如今终于能出去透透气,你可别拦我。” 冯五一噎,无奈道:“皇榜未出,形势不明,少爷暂且再忍一忍。”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4 首页 上一页 48 49 50 51 52 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