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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里,你看。”长福的声音再度传来,与此同时,雾气逐渐散去。清澈小河的另一边,阿兄和大黄正站在河坎另一边。 阿兄身穿红色的袄子,神情温和眉眼带笑。大黄脖颈上系着红绳,大黄狗哈着气,对着温珣拼命摇尾巴。温珣从没见过这样的长福和大黄,这一人一狗身上像是笼罩了一层柔和的光,看起来气色和精神好极了。 温珣抬手挥了挥,笑道:“阿兄,大黄,你们等等我,我这就过来。”说着他的目光顺着小河看去,想要找到渡河的小桥。可是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弥漫着白色水汽的河水,没有船也没有桥。 看来只能涉水过去了。 好在眼前的小河看着不宽,水流也很清澈。就在温珣准备下水时,长福阻止道:“别浪费力气,也别沾水,你过不来。阿兄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和你说几句话。我和大黄还要赶路,说完话我们就走了。” 温珣心里着急,脚步向着河的方向挪了几寸:“阿兄……” 这时候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原本清澈的流速缓慢的河水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向着温珣双足的方向缠绕了过来。就在水滴快要缠到温珣足尖时,对岸的长福猛地一吼:“滚!别动我弟弟!阿珣后退!” 大黄也跟着吼了起来,脖颈上的毛都炸开了。 人声和狗叫声回荡在小河之上,温珣下意识后退一步。原本已经卷上岸的河水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看起来和先前没有任何变化。 诡异的一幕让温珣的意识逐渐回笼,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对岸的长福和大黄,“阿兄,大黄……这是……” “阿珣不怕,有阿兄和大黄在,这些脏东西不会伤到你。你再后退一些,哎,再退一些就更安全了。” 温珣呆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也不知为何,突然就想起阿兄和大黄已经走了的事。恍惚一阵后,温珣再看河对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阿兄,我是在做梦对不对?”温珣袖中的手攒紧,他心中酸涩,想哭却哭不出来。 可长福却急急地说道:“阿珣哪,不哭。你多掉一滴泪,阿兄和大黄走得就不舒坦。快别哭了,看到你好好的,阿兄高兴。好不容易见一面,你该多笑笑。” 温珣哪里笑得出来,他委屈难受:“阿兄,你走了之后还是第一次入我梦,我以为你怨我,不肯来见我……” 长福手忙脚乱地解释:“这是说什么话呀,阿兄怎么会怨你!阿兄能帮你一次,为我阿珣挡一灾,心里别提多高兴了。阿兄不是不想来看你,而是你是有大功德的人,小鬼不能靠近你。” 长福咧着嘴笑容宽慰地叹了一口气,“阿珣是做大事的人,老天爷保佑你逢凶化吉。眼前的困难是暂时的,你好好喝药,好好治病,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身体就会好起来。阿珣福大命大,一定能远离灾祸。” “阿兄能在走之前见你一面,心满意足啦。” 温珣死死咬着嘴唇,痴痴看着长福的脸。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长福的面容还是开始模糊了,白色的雾气又开始浓厚了。 渐渐的,就连长福的声音也开始飘忽了起来:“阿兄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阿兄我啊,这辈子运气真好,能有你这样的兄弟。看到你好好的,阿兄也就放心啦。” 眼见河对岸只能看见模糊的形状,温珣心中焦急,却只能徒劳地唤道:“阿兄,你和大黄要去哪里啊?阿兄你再同我多说几句话啊!阿兄,我还能见你们吗?” 长福独有的憨厚笑声混着大黄两声轻快的犬吠声传来:“我们走啦,去过好日子去啦,你别惦记我们,好好过日子啊。” “我家阿珣大富大贵,长命百岁……” 温珣对着长福他们背影消失的方向伸出手去,忙声呼唤着:“阿兄!大黄!阿兄……” 模糊中,他看见长福抬手对着自己挥了挥,带着笑意的模糊声音传来:“回吧阿珣,回吧——” “琼琅!琼琅!”耳边传来了秦阙着急的呼唤声,温珣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他轻轻推着。 温珣猛然睁开双眼,眼泪糊了双眼,他茫然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行远……我怎么了?” 烛光下,秦阙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他眼神中带着遮掩不住的哀痛:“方才你一直在唤阿兄和大黄,我怎么都唤不醒你。” 时间过得飞快,今日已经腊月二十九了。 从昨天晚上开始,温珣便陷入了昏睡中。问脉的大夫来了一波又一波,最初时,秦阙还会紧张地问一问,可是那些大夫们要么是不敢抬头看他,要么同先前一样叹着气摇着头。 最后部曲大营医术最高超的老大夫在秦阙的逼问下说出了实情,他说,温珣的脉搏已经弱得摸不出来了。最早今晚,最迟明日,就该准备后事了。 在离开之前,或许王妃会短暂地清醒过来,届时他也许会觉得身体轻松的情况。那不是因为病情好转了,而是……回光返照。 秦阙听了这话后,便一步没离开过温珣身边。就在方才,他听见温珣呓语,口中喊着阿兄和长福,哪怕闭着眼睛,眼泪也止不住地流出。 听到秦阙的话后,温珣抽了抽鼻子,抬手轻轻拂过秦阙银白的长发。说来神奇,梦里他肝肠寸断痛不欲生满心不舍,可是醒来之后,那种欲绝的心情却消失无踪。 相反,此刻他心情很平静,还能和秦阙诉说自己的梦境。温珣扯着唇角,缓声道:“我没事,是阿兄入我梦了。他说,他要和大黄去过好日子了,让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惦记他。” “梦里有一条河,隔开了我和阿兄大黄,那条河明明看着不宽,喝水看起来很清澈,可是当我靠近时,河水就像活过来一样,要将我拖下去。是阿兄和大黄保护了我,行远你看,他们走了还在惦记我。” “不知道是不是阿兄来看过我的原因,行远,我觉得我身体好了,不痛了,还有点饿,我想喝点米粥。” 秦阙偏过头去,双肩不经意地颤动了两下,嗓音低沉:“好,喝米粥。” 喝了一小碗米粥后,温珣松快地舒了一口气:“今天是几时啦?师父他们到幽州了吗?” 秦阙没有告诉温珣时辰,只宽慰道:“并州下了大雪寸步难行,师叔和幼仪他们的车架困在了半路上,可能还要耽搁几日才能到蓟县。你安心养着身体,过两日就能见到他们了。” 温珣抬眼看了看秦阙,而后往床榻内侧挪了挪身体。他侧着身,伸手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怎么面色这么难看?遇到什么烦心事啦?上来说与我听听?” “可是朝廷那边又为难你了?”想来灭了许氏嫡支的消息已经传到长安了,说不定朝廷已经派出人马在来幽州的路上了。温珣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我这次捅了个大篓子,要委屈你了。” 秦阙爬上床,轻轻将温珣拥在怀里,吻了吻怀中人的额头后,他轻声说道:“没有的事,你别多想。师伯他们已经让范氏门生将事情的原委传出去了,是许氏和刘氏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你没做错。” 温珣往秦阙怀里缩了缩,他将脑袋枕在秦阙胸口,听着秦阙平稳的心跳,感受着爱人的体温:“是我思虑不周,让大家为我操心了。尤其是你,行远,对不住啊……” 秦阙扯了扯唇角,实在笑不出来,“你没有对不住我,从来都没有。世人欺我辱我看不起我,就连我自己,也承认了自己是一个有勇无谋的莽夫。那时候的大家都看不上我,偏偏只有你,说我是蒙尘的明珠。我伤了你,毁了你的清白和名声,让你从一个天骄之子沦为了被人轻视的男妃,你却对我从无怨怼,对我真心相待。” “我知晓,我们之间是我配不上你,若不是因为我勉强占着皇子的身份,我和你之间,才是真正的云泥之别。我将天上的明月拽了下来,却无力护你周全。琼琅,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闻言温珣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其实……是有过怨怼的。你还记得初来幽州的路上,有一次我将你的眼眶锤得青紫吗?” 秦阙一愣,这种小事,他已经不太记得了。这时就见温珣狡黠地笑了:“我故意锤的,因为你喝醉酒在我脸上乱亲,趁你醉酒,我狠狠锤了你。不止这个,那时候见景瑞帝时怕你哭不出来,我特意选了最辣的朝天椒,后来你眼皮都辣肿了,还在听我的意见去长公主府打秋风。” 秦阙声音沙哑,逐渐哽咽:“你真是,这种小事,哪里算得上怨怼?” 温珣的手指轻轻放在了秦阙胸口,隔着衣衫感受着秦阙的体温:“算。我知晓,那时候的自己有更好的做法,却还是选用了最让你丢脸的法子来达到目标。发泄了怨气的同时,我也完成了对你的试探。” “原来我家行远嘴硬心软,是个很讲道理的人啊。这个男人品性不错,可以拿捏,可以慢慢教。你看,其实我从来都不像看起来的这么纯善。” 修长的手指抬起轻轻抚摸着秦阙的胸口,听着秦阙逐渐粗重的呼吸声,温珣幽幽叹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重大决定一般,慎重道:“行远,等我走了之后,你忘了我吧。将来若是遇到中意之人,就好好对待人家。阿嫂和孩子们,你若是愿意就帮忙看顾些。阿嫂率真,孩子们年幼,他们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的。” 秦阙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你别说这种话,温琼琅,你能不能闭上你的嘴,别往本王心口扎刀子?” 温珣哼哼了两声,声音变得轻柔:“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凶我?” 秦阙亲了亲温珣的额头,混了自己的泪,这个吻变得咸湿:“我没有凶你,我怎么会凶你。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不过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 温珣眼皮开始沉重,说话声也开始含糊:“嗯?什么事?” “他们说,人死之后,要喝孟婆汤过奈何桥渡忘川河。你能不能晚点喝汤?你等我一阵?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等到殊儿能理事,我就去寻你好不好?你别把我忘记了,这辈子我们只做了八年的夫夫,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做永生永世的夫夫好不好?” 温珣闭着眼,唇角微微上翘,不知过了多久,秦阙听见了他犹如气息一般的响应:“好,下辈子,下下辈子,永生永世在一起,做永远的爱人……” “行远,我……有些困了,想睡了。”温珣原本轻抚秦阙胸口的手指缓缓蜷缩起来,他闭着眼,头枕着秦阙胸口,语气困极了,脸上的表情却非常平静。 秦阙抖着手,轻轻搂住了温珣的肩,像是怕吵醒温珣一样同样低声道:“睡吧,这次我就不叫醒你了。” 没能听到往常入睡前最后一声晚安声,温珣的呼吸变得微弱,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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