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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阙睁着眼,偏过头看向黑洞洞的窗户。窗外袖青在回廊下抚琴,明明是欢快的曲调,却有个不吉利的名字,叫什么诀别书。 袖青说,这个曲谱是温珣给他的,这首曲子是温珣尝试着吹了数遍却因为气力不济而不成调的曲子。 温珣的脉搏越来越弱,到了后半夜,脉搏就像窗外的琴声一样,断断续续不成调。 秦阙握着温珣的手腕,睁着双眼绝望的等待着脉搏停跳的那一刻。 突然间,窗外的琴音停了!与此同时,院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吴伯沙哑的喉咙响起:“快啊,这边,这边!”“王爷,王爷!神医来了!您快让他看看王妃!” 秦阙的卧房门被猛地推开,几名部曲簇拥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涌了进来。领头的秦简风尘仆仆一身寒霜,他对着秦阙拱拱手:“幸不辱命,请来了林斐大人!” 在景元帝执政期间的太常寺卿林斐林大人医术了得,后来景瑞帝上位,林大人告老还乡。幸亏当初林大人曾经护送嘉和公主入鲜卑,因而嘉和公主得知了林大人的故居地址。得知温珣中毒之后,嘉和便让自己的儿子带着部曲直奔青州。 秦简不敢耽搁片刻,这才能在今夜将林斐大人带到了蓟县! 林斐摸了温珣的脉后惊讶万分:“没错,就是春海棠。此毒不常见,它是香毒,嗅一口便会中毒。中了春海棠毒者若是没有解药,最多只能活十日,王妃是如何坚持到今日的?” 直到今日,众人才知晓温珣所中之毒的名字。“春海棠”多好听的名字,可它却狠狠折磨了温珣近二十日! 面对众人关切的目光,老寺卿摸着白胡子颔首:“虽然麻烦了些,但是问题不大,能救!” 说着老寺卿就打开了随身的药箱,“老夫这就开方子,你们按照方子熬煮就是。最多两贴药,王妃就能醒过来。” 听到这话,部曲们欢呼起来,吴伯和袖青更是躲在了人群后方抹起了眼泪。而秦阙却踉跄着起身,蹒跚着走到了屋外,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出门时险些被门坎绊倒。 众人不解,王妃身上的毒能解开不是天大的好事吗?为什么王爷却像丢了魂似的? 就在众人纳闷之际,只见踉跄出门的秦阙“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满头银发的王爷对着老天爷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头颅和冰冷青砖相碰的声音沉闷,让人听得心惊。 第三个响头磕完之后,秦阙并没有起身,而是保持着以头抢地的姿势。就在吴伯慌忙想去搀扶他起身时,蜷着身体的秦阙口中爆出了沙哑的哭嚎声:“太好了——” “老天开眼哪——” “啊——琼琅有救了!老天开眼哪!!”
第106章 林斐大人医术了得,两贴药下去后,温珣的脉搏果然有力了许多,不再像先前那般若有若无。他的脸上也有了血色,不似之前那样泛着濒死的青灰色。 可是温珣并没有像林大人说得那样醒过来,他安安静静的睡着,引得秦阙心神不宁,时不时去探探他的鼻息和脉搏。 天兴四年,大年初一。 在秦阙原本的计划中,这一天应当是他阖家团圆吃饭泡澡放松的日子。可是今天,他却只能坐在床边,委委屈屈地勾着温珣的手指嘀咕:“先前你对殊儿讲的故事里,睡美人被王子亲了就能醒,我都亲你无数次了,你为何还不醒?” 春海棠的毒性太猛烈,温珣硬扛了全程,原本就算不上健壮的身躯越发消瘦。原本还有几分肉的手背,此时只能摸到根根骨头。 秦阙牵着温珣的手指放到唇边,低头亲吻了几下。林大人说,要多对温珣说说话,或许能让他早日醒来,秦阙在脑海中想了一圈,大过年的说政事太糟心,思来想去,他只能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今日我给几个孩子发了红包,每人一两银子,比往年多一些。” “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大红包,就放在枕头下面,你醒过来就能看到。你猜我给你塞了多少?你一定猜不到。” “还有,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果果已经不流口水了。今天早上他给你拜年的时候,说话清楚了好多。等你醒来,就能听见他唤你叔叔了。” 就在秦阙还想着再说些什么为好时,秦甲快步进了门,面带喜色道:“王爷,章大人和幼仪公主他们到蓟县城外了!” 秦阙猛然起身,有些诧异:“不是说并州大雪寸步难行吗?他们这么快就过来了?快,准备车马,随我出城迎他们。” 秦阙给温珣盖好被子转身就走,没注意到就在自己转身时,温珣的眼皮微微颤动了几下。 和亲队伍在十月中旬离开长安,这一路波折不断。在原本的计划中,队伍应该在年前到达凉州,和匈奴的接亲队伍汇合后继续北上。没想到离开长安后没多久,队伍中的重臣们就开始陆续生病。 尤其是鸿胪寺卿张世国张大人,接到自己独女跳楼身亡的消息后,张大人一病不起。等到了凉州界时,整个人已经瘦脱相了。 和亲队伍气势低迷,完全不见喜色,行程放慢了数倍。原本腊月初就该到达玉门关的他们,直到腊月初才踏进了凉州境。 这也不奇怪,上到公主下到随行的宫人仆从,大家都知晓,他们是被朝廷放弃的弃子。名义上说,他们是为了大景和平牺牲,实际上他们只是政治博弈的牺牲品。更何况朝廷根本没博弈,就将他们推了出去,谁能咽下这口气?走那么快做什么?去匈奴送死吗? 就在众人心灰意冷接受了自己的前途和未来时,事情有了可喜的转机。 到凉州境没多久,众人就听说凉州卫林老元帅大败匈奴大军。匈奴十几万主力被全歼,匈奴人再也不敢要公主和亲了,甚至准备派出使团求和。 欢呼雀跃之时,林元帅亲自来迎接了他们,同时告诉他们一件重要的事:大败匈奴的功臣是端王秦阙,天子欺软怕硬这些年倒行逆施,端王不忍大景百姓再受朝廷压迫,决定反了! 林帅传达了端王的原话,若是还想和亲,他们不阻拦。如果不想和亲,和亲队伍可以转道幽州,端王会妥善安置大家。 只这一句,便让心灰意冷的众人心中燃起了希望。几乎不用商量,和亲队伍转了个方向。 不去匈奴了,大家转道幽州,过好日子去了! 秦阙在城门外等候了小半个时辰,就看到了官道上策马而来的幼仪等人。幼仪等人先行一步,大部队还在后面慢慢走着。 长途跋涉数月,大伙儿风尘仆仆形容憔悴。领头的章淮满眼血丝,瘦了好几圈的他满脸胡茬,身上的衣衫松散地挂在了身上,全然不见往日气定神闲的模样。 一见面不等客套,章淮便着急地问道:“琼琅呢?琼琅现在如何了?” 秦阙宽慰道:“师叔莫着急,我们请来了林斐林大人。琼琅情况已经稳下来了,估计这两日就能醒过来。” 听到这话,章淮才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悬吊了一路的心,终于在此时落到了肚子里,章淮心中酸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就说老天爷开眼,不忍看贤才遭难。那孩子本就体弱,经此一事日后更要注意,以后得好好养着了。” 秦阙颔首:“师叔所言极是,以后一定让琼琅好好养着。” 说着他的目光落到了沉默站在战马旁边的幼仪身上,四目相对后,秦阙对着幼仪张开双臂:“幼仪过来,五哥抱抱。” 秦幼仪本来没想哭,从得到母妃身死的消息后,小公主一夜就长大了。她不再像先前那样活泼跳脱,赶路时,她总是静默不语地看着车窗外。除了见到自己病倒的外公时还能见她笑一笑,更多的时候她面色平静眼神中满是悲伤。 看到秦阙张开了双臂,幼仪向前走了两步,想要端庄行礼:“幼仪……” 身体还没弯下,幼仪就被秦阙坚实的胸膛牢牢抱住了。秦阙浑厚的声音从秦幼仪头顶传来,他轻轻抚摸着幼仪的头发,心疼道:“我们幼仪受苦了,你放心,五哥以后会好好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幼仪身体一僵,下一刻强压了数月的哭嚎声再也憋不住了:“五哥,呜呜呜呜——母妃没了——五哥,我不要和亲——” 失去母亲的痛苦和数月来的煎熬一同涌上心头,秦幼仪伸出稚嫩的双臂环住了秦阙的腰,痛快地发泄着积压的情绪。 秦阙轻声哄着幼仪:“不哭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强迫你和亲,五哥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今日年初一,不兴流眼泪。等到了王府,五哥给你补过生辰可好?” 幼仪生日小,腊月二十八出生的她,出生第三日就已经两岁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秦璟才会强迫还没及笄的她去和亲。用秦璟的话说,等到了匈奴,幼仪就到了及笄的年纪。可事实上,算上今日,幼仪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 秦幼仪用力点着头,强压下自己的泪:“听五哥的,以后幼仪听五哥和五嫂的话!” 母妃送自己离开那天,深深后悔,当日没听温珣和秦阙的话随他们去幽州。若是当时听了五哥他们的话,她的母妃说不定到现在还活着。来幽州的路上,幼仪想明白了很多事,如今这世上除了母亲和外公之外,也只有五哥和五嫂愿意保护她了。 安抚下幼仪的情绪后,秦阙看向了人群中面色枯黄的老者。见秦阙目光扫来,老者惭愧低下了头。 静默半晌后,秦阙上前一步,正色行礼:“秦阙,见过外祖。” 老者不是别人,正是英太妃的父亲张世国。再见秦阙,张世国心中又尴尬又惭愧。清流出生的张大人原本是看不上秦阙的,虽然秦阙过继给了自己女儿,唤自己一声外祖并不错,可是他曾经当着秦阙的面告诫他:张家是清流之家,不会卷入党派之争,若是秦阙指望张家成为他的依仗,还是省省心比较好。 曾经对秦阙说出的那些话像回旋镖一般扎到了张世国的胸口,张老做梦都没想到,他看不上的便宜外孙,有朝一日不止成为了幼仪的靠山,也成为了大景百姓的期盼。 张世国挺直了一辈子的腰杆子终于弯了下来,耿直了一辈子的老臣对着秦阙认真回了礼:“臣,张世国,拜见端王爷。” 秦阙上前几步,握住了长老的手,认真道:“外祖莫要客气,来了幽州同回了自己家没什么两样。” 环视一圈后,秦阙大手一挥吩咐道:“走,回家去。” 一群人浩浩荡荡回到了王府,秦阙还没下车,就听吴伯欣喜地唤道:“王爷!快,王妃要醒了!” 听到这话,秦阙立刻翻身下马,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内院。 卧房内,林斐快速将温珣额上最后一根银针拔了出来,环顾一周后,林大人皱眉:“让一让让一让,都凑一起作甚?快,让条道出来,病人不窒息我这老头子都要喘不过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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