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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阙的声音并不大,朝廷军的将士们只能隐约听见端王的声线,却听不清他具体说了什么。河岸上,无论是年迈的老将还是稚嫩的新兵,众人都在眼巴巴的看着柳庸。虽然兵疲马乏气力不济,但是每个将士眼底还有战意在跳动。 柳庸突然就撑不住了,他的身形摇晃了两下,人踉跄着就要倒下去。这一动作让南岸的朝廷军将士们心惊,然而他们只能在岸上发出徒劳的惊呼声。 柳庸冲着南岸将士摆摆手,然后撑着身体,坐在了船舱中。 “老夫十五入行伍,曾南闯杀过蛮夷,北伐打过鲜卑,期间历经大大小小无数次战役,九死一生的占据亦经历过无数次。可老夫,从没悔过一次。” “老夫知晓,自己肩上挑着的是大义,我的身后站着的是百姓。我多杀一个贼人,就能多救一个自己人,我退一步,将会有无数的百姓为我的无能失去性命。老夫,未曾退却过!” “端王爷,你是懂杀人诛心的。虽然我们没有真刀真枪地打,但是老夫知晓,这一仗是老夫输了。” “老夫输了,要杀要剐随您。只是老夫身后的这群将士,都是忠勇爱国之士,求王爷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 老元帅苍凉的声音响起:“老夫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认输,身为主帅,临阵投敌罪无可赦。求王爷看在老夫一生忠君爱国从未对不起大景的份上,放将士们自行离去,所有的罪孽老夫一人承担。” 秦阙站在对岸的船上,居高临下看着失了战意的柳元帅。柳庸这样的老元帅,若不是实在没办法,绝不会对着敌人求饶。 可是,他是敌人吗? 秦阙轻笑一声:“柳元帅,你低估本王了。你当本王是什么人?本王若是想取你们的性命容易得很,之所以到了现在才面谈,就是想要让元帅您自己选择。” “本王亦是出生行伍,十几岁就入了凉州卫,这些年一直在军中摸爬滚打。本王,打过匈奴,打过鲜卑,灭过夫余,扇过高句丽。虽然没能像你一样经历过无数战役,但是保护大景子民之心,不输于任何人。” “本王和秦璟之间的是非曲直,相信老元帅你也听闻过一二。本王是什么样的人,老元帅并非不知。本王并非胆小怕事是非不分穷兵黩武残暴不仁之辈,我所求的,一直是百姓安居乐业。” “老元帅是忠君爱国之人,有你这样的老将在,是大景的福气。本王不会伤你性命,更不会伤你身后将士们的性命。” “你们都是我大景子民,保护你们是我的职责。” 柳庸活了一辈子,听人说过无数的话,唯有方才听到的这句话最动人。保护了别人一辈子的老元帅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个年轻人站在自己面前,对自己说“保护你们是我的职责”。 如果不是身处的环境不太合适,柳庸已经嚎上两嗓子了。 秦阙笑容温和地对着柳庸伸出手:“柳元帅,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接下来该看我们这群年轻人的了。夜凉,快起来吧。” “铁骑营房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和补给,对兄弟们说一声,让大家敞开营门好好吃顿饭吧。” 柳庸红着眼握住了秦阙的手:“谢王爷高抬贵手,谢王爷不杀之恩。柳庸虽老,日后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漳水河上用小舟架起了浮桥,南岸的将士们欢天喜地地接过铁骑送来的补给。南北两岸架起了无数的铁锅,白菜炖肉的香味随着夜风飘得很远。 不用刀锋相对太好了,不用饥寒交迫太好了。不少将士们不懂天下大义,他们只知道能让他们吃饱喝足远离兵祸的皇帝才是好皇帝! “之前就听说铁骑兄弟们吃得好用得好,今天终于能亲眼见到了。” “哎哟,这肉好香啊!还有这么好的大米?娘耶,我已经半年没吃过白米饭了!” 诸如此类的感叹随处可以听见,扛着补给入南岸的铁骑将士们听见之后骄傲地抬起头。那是,跟对人才能过上好日子啊! 柳庸带着朝廷军的数百将领们入了铁骑营房,原本还有些拘谨的将领们立刻受到铁骑将士们最热烈的欢迎。武将们本身没有冤仇,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互相听说过对方的大名,先前各为其主那叫身不由己,如今大家都是一个麾下的战友,还有什么放不开的? 营账中燃起了炙热的火堆,大家聚在一起开怀畅饮互通有无,比过年还热闹。 柳庸唏嘘地看着眼前的场景,谁能想到早上时,他还在痛苦地思考未来,如今却能和对手坐在一个营账中了? 等到了铁骑营房,看到了端王麾下的将军谋士和他们的配置后,柳庸的冷汗才后知后觉地渗了出来。端王说的要杀他们轻而易举不是大话,他是真有能力啊! 谁家军队军师数量能有几个曲?谁家军队的小将都能看得懂舆图?又是谁家军队连伙夫都能披甲上阵? 普通藩王到了封地之后圈地为王吃喝玩乐,而端王爷却没耽误啊,这些年他是真的在做实事! 柳庸悬吊的心缓缓落到了实处,有这样一个重文又重武还重视百姓的君王,是大景之福啊。 不过此刻,大景之福正坐在上首眉头皱起,一副天都要塌了的表情:“什么?!不能饮酒?这是什么道理?通融通融吧?你们看,柳元帅在这里,本王总该陪他喝几杯对不对?” 听到这话,站在一侧的大夫半点不怵:“王爷,您要知道,您在小半个时辰之前喝了一碗汤药。” 秦阙应了一声:“嗯,有这事,怎么了?”汤药极其难喝,差点吐了。 “汤药里面有草药,和酒浆对冲,若是饮酒……”老大夫说话慢悠悠,不等他说完,秦阙哼哼了两声给自己倒了一大碗酒浆:“无非是容易醉之类的,不碍事。” “会死哦~”老大夫慢吞吞吐出完整的话,“王爷没看修订版的医药指南吗?伤寒汤剂就白酒,喝了阎王牵你走。” 秦阙:…… 柳庸:…… 这酒,不喝也罢。 见秦阙抱歉地看向自己,柳庸体贴道:“王爷还是听大夫的话,养好身体为重。”再说了,大帐中陪酒的不差秦阙一个,在这里柳庸还见到了故交张世国,秦阙喝不喝那一碗酒根本不重要。 秦阙只能无奈地看着案桌上的酒水被撤下,这日子没法过了,如今他终于能体会到琼琅的感受了。往常琼琅生病时,总是他在旁边叨叨饮食清淡不可劳累,等生病的人变成他时,那种身不由己的滋味真不好受啊。 看着帐中新增的将帅后,秦阙唇角上挑。很好,一会儿可以给琼琅写信,告诉琼琅他已经兵不血刃地化解了朝廷军第一次北伐了。不仅如此,他还多出来十五万兵力,一会儿问问琼琅要多少人马开荒,他正好可以优化兵力。 正想着给琼琅传信的事,一只夜枭便从将士们眼前飞过,悄无声息落到了秦阙案桌旁边的鸟架上。铁骑兄弟们已经习惯了夜枭来回,倒是第一次看到夜枭传信的朝廷大将们开了眼:“这……猫头鹰也能送信?!” 琼琅来信了!秦阙美滋滋解下蜡管捏开蜂蜡,抽出纸条快速扫了一眼后,端王爷猛地起了身快步向着营账外走去。秦甲等人连忙跟上:“王爷,怎么了?” 秦阙惊喜不已:“琼琅说,他到大营外了!” 王妃来了?!得知这个消息,铁骑大营都沸腾了。看着将士们兴高采烈的模样,刚加入的朝廷军的将军们有些不明白:“端王妃的威望这么高吗?” 不怪朝廷军将军们会有这样的疑问,他们中有不少人只知端王妃是个男人。在他们看来,一个男妃在军中颇有威望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没有哪个君王愿意被枕边人分权。 然而铁骑的将领们有话要说,他们倒上美酒,拉着新加入的兄弟们坐下,神采飞扬道:“来来,我们要同你们说一说世上最好的王妃!那可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如果没有他,我们也没好日子过。” 出了营房后,秦阙翻身上马,直奔营房北侧的官道疾驰而去。远远的秦阙就看到官道上停着一队人马,熟悉的马车上悬着端王府的灯笼,灯笼下,温珣正含笑看着秦阙来的方向。 朦胧的烛光照亮了温珣身上天青色的衣衫,也照亮了他温润的眉眼。离开蓟县至今已有月余,直到看到温珣的脸,秦阙才知晓自己有多想他! 骏马速度极快,眨眼间,秦阙就已经冲到了马车旁边,端王爷翻身下马几步快走,一把将温珣搂在了怀中。熟悉的香味悠然入鼻,秦阙感觉自己狂乱的心跳和呼吸逐渐恢复,他低着头,将口鼻埋在温珣脖颈旁边,感受着熟悉的温度,他低声唤道:“琼琅,琼琅。” 秦阙搂得那么紧,温珣感觉自己的身体被箍得发紧生疼,他轻轻拍了拍秦阙的后背,缓声道:“嗯,我在。” 马蹄声由远及近,秦甲崔昊他们也来了。秦阙不舍地松开了温珣,他双手捧着温珣的脸,拇指在温珣面颊上轻轻摩挲着,眼神中满是惊喜和难以置信:“你怎么来了?” 温珣笑道:“前几日带人去盐厂,正巧见到辽西号在附近巡视。想着你离得不远,便过来看看。”走水路比走陆路方便,辽西号逆流直上,将温珣送到了漳水河下游河道分叉出,温珣再驱车前来。 “听闻你感冒啦?身体可好了?”温珣抬手探了探秦阙的体温。 额头传来的凉意让秦阙无奈,他弯下腰横抱着温珣上马:“好了,早就好了!天这么冷,你怎么站在车外受冻,回头又要难受了。走,今日有好消息,我带你去见新加入的弟兄们。” “琼琅你今日来得正好,我们同朝廷军对峙大半个月,偏你一来,他们就投诚了。” “哦,对了,还有,师伯他们也劝降了西线的朝廷军,如今我们多了十五万兵力。”秦阙双手拥着王妃的腰身,下颚搁在温珣的肩膀上,迫不及待地分享着最近的好消息。 感受着温珣的体温,秦阙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语调越来越慢。看着调转马头兴奋向着营账奔去的部下,秦阙突然意识到,他最想对温珣诉说的不是战况,最想做的也不是带他去见柳庸等人。 “嗯?行远?”听不见念叨的声音后,温珣疑惑回眸,这一回眸,便看到了秦阙幽深的眼眸。 端王爷低头,含住了温珣的耳垂,再一次将自己的王妃搂在了怀中。他低声呢喃着:“阿珣,我很想你,非常非常想念你。” 温珣心跳猛地加速,他的掌心轻抚住了秦阙的手背,语调温柔又坚定:“我也是,很想你。”这份思念促使他放下幽州政务,跨越千山万水,只为见秦阙一面。 他不会告诉秦阙,这一路走来他的身体有多疲惫,也不会告诉秦阙,一路上他心中有多焦躁多不安。哪怕千里迢迢赶来只能见秦阙一面,哪怕明日大军就要拔营继续南下,只为了这一面,他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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