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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长丫鬟眼神示意中庭长跪不起的小厮道:“那是我们少主身边的小厮春信。” 年长丫鬟压低声音道:“你也知,少主生来没有元神,经了高人卜算说是今年就可元神归位,宫主和夫人都喜不自胜,这才舍得将藏了多年的少主推上台面,在年初时为少主隆重举办了生辰宴,告知了整个修真界,阵仗颇大,可见重视。” “这本是好事,可谁知今年就要过去,再差几日便要除夕,都没有等来少主元神。宫主和夫人忧心如焚,正不知如何是好之时,那高人竟似卜算到了这边境况,前几日便来信说,兴许是少主常年藏匿于室,那元神找不到家,所以才耽搁至此,让宫主和夫人没事多推少主在宫中走走。” “这本也是好事,谁知竟出了意外,”年长丫鬟看着院中被罚跪的小厮春信,怜悯道,“今日过小年,白日里天晴着,春信便推着少主走远了些,走到了无念湖处,看冰下锦鲤游弋,却不想一个恍神,少主竟伸着手跌入湖中,救起时便开始高热不止,一直到现在都还起着烧。” 年长丫鬟道:“宫主和夫人虽顾不上惩戒春信,春信却自知闯了大祸,事发之后便一直自罚跪于中庭了。” 送水的小丫鬟恍然大悟。 她方想说什么,忽听前堂有人喊“热水”,便被年长丫鬟拉了手臂,敛目闭言,端着热水急匆匆向明堂内走去。 . 安又宁做了一个冗长又昏沉的梦。 梦里爹爹竟罕见的整日在家,要抱了他去见母亲。 安又宁吓得躲在梢间碧纱橱内的角落衣柜里,爹爹打开柜门,大手一把把他提溜起来,托在怀中,笑话他:“平日里闹着要母亲,怎今日里要去了倒畏畏缩缩?” 安又宁小手紧紧的搂着爹爹的脖子,抿着唇不说话。 爹爹却不甚在意,抱着他来到了母亲养病的湘竹院。 院中的湘妃竹风叶婆娑,一如记忆中寂静。 母亲却一反常态的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膝上搁着笸箩,在落日余晖下,正一针一线的绣着夏日用的扇帕。 母亲看起来非常康健。 母亲脸色红润的要从爹爹手中接过他,嘴中竟亲昵的嗔着:“宁儿又淘气了?” 安又宁紧张又诧异的在爹爹怀中转过身来,却在母亲手指要碰到自己时下意识一抖,脸色发白。 母亲的手指停在半空。 “这孩子,”爹爹看了母亲一眼,笑道,“今日是怎么了?” 爹爹说着就牵了母亲的手指向廊下走。 待转到廊下,安又宁才发现母亲笸箩旁有一只燕子纸鸢,母亲伸手拿了起来,罕见眉目和善的哄他道:“我们陪宁儿一起去放纸鸢好不好呀?” 安又宁疑惑的望了过来,迟疑片刻,对母爱天然的渴望终是占了上风,轻轻点了点头。 爹爹带着他们一起来到了后山。 春日里晴空万里,风却拂面不息,是个适合放纸鸢的好天气。 爹爹与母亲站在后山蜿蜒的浅溪边,手中握着线辘,他则在风中举着纸鸢飞奔起来,待风满纸鸢,他手猛的一抬,燕子纸鸢便霎时乘风而起,尾带飘飘。 风盈满襟,郁气骤散,安又宁终于难得开怀的笑起来。 他抬着脸跟在纸鸢下奔跑,冲溪边的两人欢呼:“爹爹,母亲!” 下一瞬,却长线骤断,安又宁愣着停下,目光顺着看过去,那燕子纸鸢飘飘摇摇,竟不知被风吹往了何处,眨眼消失在天际。 安又宁霎时沮丧的垂下头来。 他回身欲往溪边的爹爹母亲走,却陡然发现,爹爹和母亲身影竟开始模糊起来。 安又宁心底一揪,一股强烈的不安霎时沿着背脊蹿上来,他顿时也如同断线的纸鸢,随着自己的意志向二人奔去。 母亲却笑着看向他道:“好孩子,就到这里罢。” 爹爹也冲他摆手:“回去罢。” 安又宁心底油然而生一股莫大悲恸,他奔跑着大哭起来:“爹爹,母亲,你们去哪儿?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爹爹与母亲却一直温柔慈爱的笑着看向他,待他飞奔而至的前一刻,二人身影便淡化消失在原地。 安又宁却似看到两道流光乍然飞向一旁浅溪,他忙低头俯身伸手去够,却于泪眼模糊间只看到两条漂亮的锦鲤游弋其中。 他身子骤然不听使唤,跌落下去。 那浅溪却不知何时变作幽深的湖泊,湖面薄冰乍破,寒凉的湖水四面八方向他涌来,隔着水波,岸上音声模糊,安又宁意识再次陷入进无法自控的昏沉。 . 安又宁是被渴醒的。 他喉咙又干又痛,耳边嘈杂之音不断,模糊之际便听到一直有道女声在他耳边,哀哀的哭着。 他艰难的睁开眼睛,就看到自己的右手被床边一个中年女子握在掌心,被她的泪水沾湿。 这个中年女子……安又宁不认识。 他头疼欲裂,脑子纷乱,顿时局促又紧张的想将手抽出来,却发现自己使了最大的力气,竟也只是动了动尾指。 安又宁心底登时惊疑不定。 这极微小的动静却瞬间惊动了中年女子,中年女子一抬头,便与安又宁四目相对。 她脸上还挂着香粉泪珠儿,下一刻却惊喜的大喊:“丹医,丹医!初儿醒了,初儿醒了!” 安又宁却被这声惊了一下,惊天动地的咳嗽起来。 暖阁呼啦啦进来三五个丹医,为安又宁看诊把脉,一阵兵荒马乱之后,暖阁终于再次安静下来。 安又宁被搀坐倚靠在床头,那中年女子端来一碗浓稠的药来,欲喂他喝下,安又宁却始终没有摸清楚状况,惊惶之下自然不愿,便使了最大的力气将头扭向一边。 中年女子神情一顿,却在下一刻骤然想到什么,惊疑不定的看向安又宁,略带试探的道:“初儿,乖,喝了药才能退烧。” 安又宁在四方城时,身子积劳成疾本就容易起烧,是故对起烧的症状熟悉至极,如今他浑身滚烫,便知自己又发热了,不过这算不得什么,最让他慌张和恐惧的是自己的身子竟不听使唤,如今他又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边还是陌生人,不免心中疑窦丛生,警惕心拔至了最高。 他一张口,嗓子却是火辣辣的。 安又宁强忍着难受,只发出了一个颤抖的气音来:“水……” “咔啪“一声。 中年女子的药碗在她的惊愕中跌碎在地,她霍然起身,猛地上前捧了安又宁的脸,泪眼婆娑的问道:“我儿,你、你开口说话了?” 安又宁被迫看过去,慌乱的想伸手推开中年女子的手掌却不得,张口嗓子哑的不成样子:“放、放开……” 话却未完,就被中年女子一把抱入怀中。 一股珍珠香粉的温暖气味霎时侵占他的鼻腔,女子激动的嗓音在头顶响起:“我儿,我儿终于回来了!” 接着便大喊道:“快去告诉宫主,少主元神归位了!” 就有丫鬟飞快的掀起暖阁珠帘,飞奔而去。 安又宁却有点被中年女子的动静吓到了,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急切的想挣脱女子怀抱,向床内躲,身子却不听使唤,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霎时憋得满脸通红。 女子放开了安又宁,改握住他的手,旁边侍女端来茶水,女子温柔和蔼的亲手喂向安又宁,安又宁犹豫片刻,终还是就着她的手喝下了。 中年女子开始絮絮叨叨,同他讲起话来。 安又宁听着,心中从不可置信到惊疑不定到最后满脸迷茫,终于大致明白了他眼下状况。 这里是天下第一宫无念宫,眼前的女子是宫主夫人,而他则是那个丢了元神整整一十八载的无念宫少主宁初霁。 在这整整一十八载,无念宫少主宁初霁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被全宫上下小心翼翼的精心照看着,只会本能的吃睡,话都没有神识可讲上一句,是故宫主夫人在听到他开口之后,才断然判断宁初霁元神归位,大喜喊人。 可……可他明明是安又宁啊,怎么会被错认成宁初霁呢? 安又宁忽想到什么,悚然一惊。 他忙轻声急切道:“镜、镜子……” 安又宁自湿过唇后,虽身子仍不大听使唤,可说话容易了不少,听他所言,一旁侍女忙拿了靶镜过来。 宫主夫人接过来替安又宁举着。 安又宁看向靶镜中的人,心底骤然冰凉一片。 果然。 他方苏醒的时候只觉眼前明亮,却没多想,如今镜中之人小脸白净,却是双眼俱全的模样。 最让安又宁觉得惊悚的却是,镜中之人竟与他自身的长相一模一样,甚至连左眼下的那点黑色泪痣的位置都相差无几。 安又宁觉得诡异。 安又宁更觉得荒诞。 眼泪却不可抑制的疯狂流下来,霎时扑满了他雪白的小脸。 安又宁想起了他苏醒前的梦。 ——所以爹爹和母亲是在与他告别吗? 安又宁想不明白。 可安又宁觉得自己不应该占了别人的身子,还隐瞒欺骗别人的至亲。 他是安又宁,他不是宁初霁。 宫主夫人温柔的拿巾帕去擦安又宁的泪水,心疼道:“我儿可是哪里不舒服,告予娘亲,娘亲替你叫丹医来看。” 安又宁却气力艰难的开口道:“夫、夫人,我不是、你的儿子,我、我叫,我叫安又宁。” 宫主夫人的手一僵,心疼如催道:“我儿在说什么胡话!” 接着她惊疑不定的来回小心的打量安又宁:“莫不是回家的路上损了元神?” 安又宁刚想否认,暖阁珠帘却是一响,迎头疾步走入两个高大的男子来。 中年男子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疾步俯身过来:“我儿醒了?” 安又宁却没有开口说话,只因为他完全被中年男子身后的青年吸引了。 那是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明心宗天雪峰凌霄散人门下首席大弟子鹤行允。 无念宫主见安又宁并不答话,疑惑的顺着他直勾勾的目光看过去,就见鹤行允不明所以的摸了摸鼻子,不免回头笑安又宁道:“怎么,我儿竟也知行允生的好看?” 安又宁却愣愣的看着鹤行允。 无念宫主不免小动作的偷偷戳了宫主夫人胳膊一下,眼神示意:“怎么回事?” 宫主夫人亦是一头雾水。 这时,安又宁却直勾勾的看着鹤行允,开口就是惊雷:“我认得你。”
第33章 话一出口,在场之人俱惊。 无念宫众人皆知,少主宁初霁的前一十八载,说难听点就是个无知无觉的傻子。因为没有元神,所以不会走不会笑,除了本能没有别的反应,更别提认人了。 就算是他的生身父母,这一十八载间他照样认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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