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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心病……却不如说他恨意达成,无欲而致空心。 鹤行允将怀中人轻轻放上厢榻,握住了对方细凉的手指。 “鹤……鹤行允?”过了约莫半刻钟,安又宁才抱着又痛又晕的脑袋缓过了神,他半卧厢榻,倚靠在垫了迎枕的车壁上,眨眼仔细分辨向眼前人,恍惚确认道:“……鹤行允?” “怎么每回见了我都指名道姓的喊?”鹤行允佯敲了下他的脑门,笑道,“没规矩。”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鹤行允货真价实的坐在眼前,安又宁惊讶,接着环视一周,发现自己已然不在飞云阁内,陡然反应过来,脸色难看。 鹤行允看他沉着脸,皱眉自顾不知想什么,一时也没说什么,沉默片刻,掀帘问了车头的雪音几句,再回转身,掌心就多了一粒养心丹。 鹤行允倒上水,将养心丹一同递过去:“服了。” 服了这么些日子,这养心丹倒也有些功效。安又宁伸手接过,一饮而下。 鹤行允就问道:“如今敢来飞云阁了?” 安又宁睁大了眼睛。 鹤行允笑着:“那么惊讶做什么?胆子小的像只兔子。” 鹤行允早就看穿了他之前无颜面见父母的晦涩。 意识跳到这里,他脑子啪一下顿住,继而回想起方才飞云阁内断续之事,安又宁霎时恍然又焦急起来,他身子前倾,一把抓住了鹤行允的手腕:“鹤行允,谢昙没有杀我父亲!” 安又宁焦躁,眉头皱的紧紧的,整个人都有些手足无措的急切不安:“他没有害死我父亲,反而还出手相救。我父亲的死和他没有关系,可是我却……”安又宁眼神惊惧又痛苦,“我、我亲手杀了他,我还折磨他,我是不是……很坏?他明明还救了父亲,他却不说……他为什么不说呢?他……” “等下,慢点说,”话题跳跃性太大,鹤行允制止安又宁道,“小初,缓口气,对……慢点说。” 安又宁眼眶发红,用力抿唇抵住哽咽。 鹤行允为他倒了一盏茶,递与他:“我问你答,可好?” 安又宁抬眼凄惶的望着他。 鹤行允便道:“你问了安阁主老阁主的事?” 安又宁点点头,他努力控制表情,眼泪却砸在织锦薄被上。 鹤行允双唇微抿,伸指替他抹了颊上泪珠:“你知晓了谢昙不曾杀你父亲?” 安又宁再次点头,垂睫道:“我本以为是他杀了爹爹,是我误会了他……” 安又宁溘然一顿,逐渐睁大了眼睛:“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他眼神震惊,脆弱一点一点从瞳孔深处爬出来:“你早就知道不是谢昙杀的爹爹!” 所以鹤行允才对他述说之事毫不意外。 鹤行允收回了与他擦泪的手,望着他,沉默未言。 大师兄说,此事只要有心人打听就不是什么秘密——安又宁不可置信的看着鹤行允,声音发颤:“你为何不告诉我?” 鹤行允垂睫。 安又宁又生气又委屈:“你为何不告诉我?若你早早告知我……” “若我早早告知你,你当如何?”鹤行允平缓的打断他的话,抬眼看他。 安又宁一哽,张了张唇,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是啊。 是啊…… 若他早早告知,自己……难道就会停下复仇的步伐吗? 甚至于……自己还有活下去的指望吗? 谢昙虽没杀父亲,可他辜负自己亦是事实。无论他怎么选,事到如今,他有什么资格立场去迁怒别人——何况还是自新生以来一直无偿相帮自己之人。 他不该迁怒鹤行允。 安又宁咬唇,眼神闪动。 鹤行允自嘲一笑,语气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垂睫:“小初,我说过,我有私心。” 安又宁再次慢慢睁大了眼睛。 鹤行允却不再看他,转身掀帘,弯腰下了马车:“你好好歇息。” 自那日后,安又宁与鹤行允二人间气氛微妙。安又宁曾多次想找鹤行允说话,却无论他说什么,鹤行允态度皆平缓周到,挑不出一丝错处,只是鹤行允疏离有礼,倒显得有几分生分客气。 安又宁震惊的发现——鹤行允这是生气了! 这是自认识鹤行允以来,他第一次见鹤行允生气。 鹤行允向来是从容的、洒脱的、对他无限宽容的,何曾如此过? 反应过来后,安又宁顿时有些不知所措,面对鹤行允时愈发期期艾艾。眼瞧着马上就要抵达无念宫,他却还没找到时机与鹤行允和好,不免十分泄气。 安又宁撑开车窗向外看,却意外的没在高马上见到那人的身影,正疑惑间,车厢门就“咚咚”被轻敲两声,鹤行允掀帘而入。 这还是自那日“吵架”后,鹤行允第一次主动钻进马车。 安又宁眼神紧张起来。 鹤行允先是倒了一盏茶饮尽后,仿若平日里微笑着,语气平缓:“再有两三日就到家了,我与你说说时局。” 是正事,安又宁一时丢下几分顾忌,再顾不上许多,正色聆听起来。 “想来你已知晓无定派出了个不曾世出的大能,这长老十分厉害,薛灵仗势与摧山派打了起来。近日新得的消息,摧山派大败,薛灵已将摧山派收入囊中。自上任摧山派掌门梅宏岩身陨,梅家没落,摧山派如今落败,梅家已携族人出逃,不知所踪。” “薛灵吞并了摧山派,并未止步,所图甚大,”鹤行允思虑道,“他如今四处张贴,招揽有能之士,野心呼之欲出,基于地域考虑,他下一个目标怕是无念宫……为了你的安危考虑,免落人把柄,我必须先将你接回来,放在身边照看。” 安又宁震惊的睁大了眼睛:“敢动无念宫,薛灵是疯了吗?” 鹤行允却道:“无念宫虽说是正道第一宫,更多却是正统意义上的精神之师,名誉大过实力。如今薛灵所作所为致使正道人人自危,若无念宫地位都可动摇,各方势力势必重新洗盘,各派就会不得不重新掂量站队,算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了。” 安又宁跟着鹤行允的思路思索道:“薛灵不可能不知道这些,怕就是知晓这些,所以心中一起吞并念头,无念宫首当其冲,立时成为了他下手的首选。” 安又宁向来知晓薛灵无法无天的性子。 薛灵的父亲好歹是相对守成的做派,又不是首屈一指的实力,怕是知晓厉害,平日里对薛灵便有所约束。而如今这个闭关新出的长老却似恰好合了薛灵猖狂的性子,又实力强悍,这二人也不知是谁怂恿谁,竟起了如此疯狂的念头,造成如此局势。 说至这里,鹤行允突然道:“自你上次将蜃境中所遇之事对我和盘托出,又言如今无定派内薛灵生死颇有蹊跷之后,我外出办事时,便也一并做了查探——自蜃境中出来后,薛灵就在无定派祠堂内关了自己三天三夜,出来后虽与之前秉性稍有不同,但无定派上下都认为他先是九死一生的从蜃境中逃脱,又逢丧父之罹难,大恸之下,性情有所改变也是理所应当。” “如今无定派内的薛灵确实是活生生的人,”鹤行允眼底浮现一丝疑色:“不过,他与入蜃境前确有不同——据查,薛灵从前从不曾管过无定派内一应俗务,又惯仗其父之势在山门内作威作福,众无定派弟子敢怒不敢言;如今薛灵虽不说任贤为能,却将无定派一手盘活,甚至于时至今日的野心扩张……” “一夜之间,薛灵就飞速蜕变成长,聪明许多……”鹤行允盖棺定论:“仔细想来,确实有哪里说不出来的古怪蹊跷。” 鹤行允话中的意思——薛灵确实可疑,但他如今暂未抓住其中蹊跷关键之处。 安又宁当初随父去无定派祭奠薛长山看见薛灵时,震惊之余也是倍感怪异,鹤行允当时便答应帮查。他本以为鹤行允只是出于安抚随口一说,鹤行允如今却说到做到,百忙之中仍给了他一个交代。 事事有回应。 无论何时,鹤行允向来对他不曾半分敷衍。 ——这就是世间推崇的高风亮节的君子之风,是正道推崇的一诺千金的明心宗云敛君。 安又宁垂睫,忍不住再次为之前的迁怒自惭形秽。 “谢谢你帮我查探薛灵底细,”安又宁别开眼,佯作不动声色的掩下不自在,继续将话题拉回了对时局的担忧,问鹤行允道:“其他门派都不曾商议过吗?” 鹤行允看向他,慢吞吞回答道:“芙蓉派曾派门下长老前去试探,结果被对方打成重伤,回来只劝掌门锁山门避乱世,就咽了气。” “静持前辈当下就日夜兼程回了门派,锁了山门,开启了芙蓉派护山大阵,”安又宁抬眼,鹤行允就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里,继续说道:“无定派那长老的实力怕是与吾师鼎盛时期不相上下。” 怪不得正道如今人人自危! 若无定派长老实力真的与鹤行允的师父廖老不相上下,无定派又一心想让正道重新洗牌,除了正道各派铁了心的联合,也只有天下第一宗明心宗放弃中立,重新出山才能与之真正抗衡。 杀芙蓉派去使,是嚣张妄为的无定派给天下正道的一个下马威。 经此恫吓,正道联合对抗事宜怕将会因各派自顾门前雪而困难重重,举步维艰。 时局紧张,无念宫已立危墙之下。 安又宁思虑着,看着鹤行允几次张口,欲言又止,半晌迟疑未言。 鹤行允就看着他一声叹息:“小初想说什么?” 安又宁咬咬唇,终是鼓足勇气厚着脸皮道:“明心宗实力强横,明心宗能不能出面主持大局……” 鹤行允道:“明心宗中立多年,法旨来去自由,无为而治。纵使以我如今身份斡旋,也无法撼动整个宗门。” “倒也有个办法,”安又宁看过来,鹤行允也不卖关子,道:“若无念宫内有亲属也会好些。” “可明心宗弟子向来一心向道,鲜少成家……”安又宁眼露迷茫,“据我所知,无念宫内应该是没有的。” 若是有,背靠明心宗,那人的事必一早传遍宫内了。 鹤行允就道:“我是说,我要与你成亲。” 鹤行允坚定的看过来,一字一句重复道:“小初,我们成亲吧。” 安又宁震惊:“啊?” 鹤行允慢慢道,语气却是理所当然的:“你我本就有婚约在身……” 安又宁终于反应过来,焦急打断道:“鹤行允你不要乱来,虽然无念宫现在很危险,但你不能为了这个就委曲求全,那是你的终身大事,你不能委屈自己和不是真正喜欢的人成亲!” 安又宁被鹤行允的想法打的措手不及,说这话的时候袖底的手都在抖。 鹤行允注视他片刻,却垂睫一声深深长长的叹息,伸手握住了他袖底微凉的手,再次认真的看过来,声音又低又轻:“小初,我说过,我有私心。你是真的不相信,还是不愿意相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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