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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是……是衣冠冢,”接着急声补救说情道,“虽少主叛出了正道,又做下种种事,但他毕竟是老阁主的血脉……” 他紧张的吞咽了下,一副为了在外人面前撇清关系的强辩模样:“人既已陨,阁主不忍老阁主地下难安,想着一家团聚也算积德行善,报答了养育之恩,这才立下了衣冠冢……阁主一心正道,飞云阁绝无叛变之心,还请少宫主明察勿究!” 势大压人,景明很难不小心应对。 安又宁垂了垂睫,叹口气道:“我只是替家父过来祭拜下老阁主,别的什么都没看见。” 闻言,景明明显松了口气,神情放松下来。 安又宁为前世双亲上了香,为了不引起怀疑,他便没有以如今身份跪拜叩首,他只怔怔的望着眼前墓碑,良久,忽然道:“你们都先退下罢,父亲有交代的事情,我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景明眼神疑惑的看向眼前的无念宫少主——有什么事是祭拜后还需要单独待在墓碑前的? 景明想不明白,但对方身份尊贵,阁主又交代好好招待对方,他便也没有多问,退到了后山家墓入口处,这样既能远远看到对方身影,又不算失礼,跟着一起过来的还有无念宫少主身边的两个小厮,待景明再转回头看的时候,那少宫主竟已在墓碑前蹲下了身。 “爹爹,又宁识人不清,害的爹爹被人害死,”安又宁看着眼前沉默无言的墓碑,红了眼眶,“最后牵累家人落的如此下场,是又宁不孝!” “母亲病重,为母亲寻医问药本该是我的责任,支应门庭也该是我的责任,我却罔顾人伦,为了一己私欲任性妄为,”安又宁带着哭腔的嗓音哽咽颤抖,“都是又宁的错……” 安又宁哭道:“又宁自知罪孽深重,重生以来一直无颜见您和母亲,如今大仇得报,才敢前来见您一面,只是……”安又宁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有什么在嘴边想要坦诚,却又不敢言,“只是……” 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仿佛只是在脑子里过着想一想,都能给他带来极大的心灵冲击,他的瞳孔翕张战栗着,浑身都在发抖,如同正经历着非人的自我拷问与折磨,良久,嗓音才终于抖的不成样子般忏悔自认:“……只是,不知为何,又宁竟管不住自己的心……” “我……我合该恨极了他!自重生以来,我因为他夜夜不得安寝,每日脑子里想的都是如何寻他报仇……他出现了,我却愚蠢拙笨,无能到多番使计不成,夜夜犹如烈火焚心,辗转反侧不得寐……如今,我终于得偿所愿,却不明白,为何……为何在最初的痛快过后,我的心却更痛了?” 他神色无比彷徨又极度痛苦:“犹如磨刀,却每一下都钝钝然如摧。” “又宁自知,只是在您面前提他都脏了您的耳朵,是对您生养之恩的背叛与讽刺,是对您极大的不敬甚至侮辱,可是又宁不明白,为何?为何我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安又宁痛的仿佛灵魂都要破碎:“为何我会爱上我的杀父仇人?!” “是又宁没用!”安又宁嗓音里满是对自身的厌恶唾弃与痛恨,泣不成声:“父亲,是又宁没用……” 安又宁以额触地,伏首而泣。 久久,令人心神撼动的哭声才终于渐渐止息,一同收回的仿佛还有他彷徨无依的痛苦情绪。 他逐渐面无表情,注视着眼前墓碑良久,才道:“生不能奉养双亲,死不能忠于生养之恩——是又宁不孝。若双亲泉下有知,还望多等等又宁……” 他眼睛哭的红肿犹如核桃,依然注视着墓碑,嘴唇翕张,却半晌没再说得下去。 ——不知是否突然想起了如今无念宫内的双亲,唾弃诅咒了却自我之言他就再也说不下去。 安又宁心如油煎,神情几经变换,欲言又止,最终却还是只嗓音发颤的痛苦的道出一句:“又宁不孝……” 同样备受煎熬的,还有不远处的三个小厮。 纵使安又宁努力压抑,却情难自抑,三人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他的哭泣之音却断断续续传过来。 景明是不明就里,所以整个人都非常的懵——宁少主见过前阁主吗?与前阁主感情这么深厚的吗?他怎么不知道! 春信很着急要上前,却不知为何被一旁雪音拦下。 景明这才反应过来,看着一旁宁少主的两个小厮都没有上前关切,倒也不好再上前察看宁少主这是怎么了…… 三人就这样在原地又立了许久,眼睛哭的肿如核桃的安又宁才从墓碑处走过来。 安又宁祭拜过后,精神仿佛耗尽,在景明给他们安排好客房后,就打发了所有人出去,疲倦的睡了。 安又宁开始在飞云阁小住。 飞云阁礼数周全,安又宁不提走,飞云阁也断不会做出那等不入流的撵人之事,是故安又宁便当做全然不知全然不懂,安心的赖在了飞云阁。 只是他与大师兄还是很少碰见。 飞云阁公务忙碌,全阁上下都靠大师兄一个人全权打点,纵使他有身份地位,大师兄也不可能日日抽空来陪他。 他倒也不用大师兄陪。 自那日祭拜过后,安又宁的状态倒是好了一些,也极少再不知何时出现在何地。 他本就闲来无事,只不过在阁内左逛逛右转转,偶尔看到些旧物件问问人发发呆,天气好了在廊下美人靠处晒半日太阳,夜了便拥着氅衣像从前那样观星望月,消磨些时光罢了。 只是他并无前世修为,是故人时常困倦迷糊。 他却不甚在乎。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左不过是他念旧罢了。 就这样过了旬余,离除岁之日也不过一旬之期时,安又宁收到了宁母来信。 自他在飞云阁停脚,雪音就将他的消息传了回去——能让宁母知晓他的落脚地,让宁母安心,他倒是也不介意雪音擅自传信。 他本以为宁母知晓后就会即刻修书一封,询问他停驻的缘由抑或事无巨细的关切。谁知宁母对他尊重又包容,他不主动说她便也不问,只道让他好好散心。 安又宁拆开今日来信,宁母果然也只询问他过年归期。 马上过年了,他确实也是时候归家了。 安又宁前往飞云阁书房与安霖之告别。 “莲君?不重要。”安霖之道,“谢昙死了——消息确认真伪了吗?” 春和的声音响起来:“千真万确。” 安又宁方要推门的手收了回来——撞见大师兄议事,他如今身份毕竟非飞云阁内之人,此时进入恐多有不便,便想退至中庭,等等再说,谁知大师兄接下来的话骤然将他钉在原地,令他整个人震颤起来。 “虽说谢昙拐了阿宁,照顾不周又致阿宁去世,却也曾将师父从万兽涧救回过飞云阁,虽然师父最后没撑过来……”安霖之语气肃然中带着丝痛惘,却顿了顿后才道,“罢了,既然有人给谢昙收尸,我们便也不再插手了,你再来说说魔域那崛起于微末的莲君是怎么回事?你说他如今已掌管了魔域三城,其中两城曾是谢昙的还好说,他如今毕竟死了,怎么北望城也在其中,魔域那何北望实力不俗,怎会甘心屈居人下……” 安又宁两眼发花,双耳嗡鸣,书房内的谈论声再听不清…… 大师兄只有一个师父,那就是安又宁的父亲。 ——谢昙曾救过爹爹? 谢昙不是在万兽涧杀了爹爹吗?! 怎么会、怎么会……变成他去万兽涧救回了爹爹呢! 这……怎么可能? 安霖之的话音皆重重敲打在安又宁脆弱不堪的心脏上,安又宁每个字都知晓是什么意思,甚至每句话都知晓是什么意思,可拼在了一起,他怎么就一句都听不懂了呢? 安又宁心神撼动,浑身战栗,“嘭”一声推开书房门,嗓音发颤道:“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第74章 书房内二人皆是一惊。 安霖之看向门口的安又宁,神色意外道:“少宫主?是有什么事吗?” 安又宁却并不回话,只三步并两步,疾速逼近安霖之,再次道:“你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安又宁方才在书房门口是逆光而立,如今逼近身前,安霖之才发现他神色有些不对,但看着那张与阿宁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安霖之如今竟连冷声都做不到。 安又宁眼神颤动,逼近安霖之,安霖之忍不住微微退让:“莲君?” “这消息本也不是什么秘密,魔君死了,魔域乱作一团,这个莲君就是在此时,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不是!”安又宁却不耐烦的打断,眼神急切,“你方才说……你说谢昙曾救过老阁主的命!” 安霖之一愣,片刻,忽意味深长的看起了安又宁,声音仍肃穆如昔:“不过是些家中旧事,少宫主不必挂怀。” “不过我倒是奇怪,”安霖之意有所指道,“少宫主为何对此事如此在意?” “我!”安又宁差点脱口而出自己的真正身份,话到嘴边骤然回神,他脸色难看极了,片刻后他终于意识到什么,缓了缓心绪,才后退一步赔礼道,“我失礼了,还请安阁主见谅。” 二人之间距离拉开,安又宁道:“我是前来与安阁主告辞的,年关将近,旧岁将除,我也要启程归家了,并非是有意去听书房谈话,是我失态了……” 安霖之看着他,缓缓方道:“何时启程?” 安又宁答道:“明日。” 安霖之便与他寒暄了些归去的章程,随即还嘱人备了些当地土仪以及年礼,赠予安又宁,让安又宁一并捎回去。 “少宫主还有事吗?”一切商定,安霖之开始送客。 “没事了……”安又宁不傻,相反对他人的情绪异常敏感,安霖之不想再继续谈话的意愿非常明显,他也没有赖着不走的道理,可他一想到方才的话,纵使当下已然冷静下来,也仍旧心结难解。 安又宁自来到飞云阁后,第一次表现出如前世般垂头丧气的模样,慢吞吞转身向外走。 他如此佝偻着背,像只路边被遗弃的可怜幼犬,更与当初阿宁备受打击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安霖之看着,就忍不住心下一动,想要将人叫住,却还没张口,就见方才还垂头丧气的人突然一顿,登时转身再次坚定的朝他走来。 安霖之甚至还能看清安又宁回身的那一瞬,牙关紧咬。 安霖之怔然。 安又宁就面色坚决的带着一股破釜沉舟之气,再次三两步走回他眼前,一副“反正失礼我也失礼多回了不差这一次了”的模样,开始睁眼说瞎话道:“安阁主,恕我失礼了——因我父亲与老阁主情谊山高水长,所以事关老阁主,父亲如今若在此地,定然也要追问个清楚明白!还请安阁主如实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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