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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头戴玉冠,穿了一身素色圆领薄袍,腰畔除了挂着一柄长剑之外,还垂了一枚玉石微微压着袍摆,既稳重又不失少年风发意气。 闻言,少年眉头微皱,睥睨向安又宁,有些不耐烦道:“不是你问的?” 是……少年谢昙? 安又宁心中大震。 少年谢昙见他不说话,不由指了指二人脚下路边的野花,耐着性子又重复了一遍:“它叫半枝莲。” 方下过夏雨,乡间小路泥泞,那支野花便长在路旁泥淖边。 “半枝莲生于泥淖,根植潮湿腐臭,”少年谢昙解释道,“却花开辰旦,有清热解毒止血定痛之用。凡世曾有将军在战场以它入药,治好了许多伤兵,所以凡人还叫它‘将军草’。” 安又宁呆呆的看着少年谢昙,没有反应。 少年谢昙看着他,片刻转回目光道:“它本生于暗夜泥淖,却于辰旦开花,还可入药,又有了‘将军草’的美称,任谁见了都少不得要夸赞一声努力,”他停顿了下,接着却似乎意有所指,慢吞吞沉声道,“只是这种讨好牺牲式的努力,我不看好。” 他俯下身,伸手摘下一朵,复直身,百无聊赖的用手指来回碾动起花茎来。夏日午后寂静的风拂过他的发梢,他的眉目逐渐恍惚出一种朦胧光晕的美。 “想要?”不过片刻,少年谢昙目光再次转向他,伸手将指尖紫色小花递给他,“给。” 安又宁终于回神,却不知为何,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 少年谢昙在他哽咽下模糊晃动的目光中,不耐至极的皱起了眉,将手中紫色小花随手一扔,看不下去道:“怎么又哭?” 少年谢昙向他走过来,夏日日光却亮的耀眼,少年谢昙方启步,乡野便随着少年的身影晃动,模糊而去。 安又宁再眨眼时,就已站在曾于紫光阁暂住的居所内。 “你若不是不听劝的跟着我去了无定山,怎会溺水?”少年谢昙不耐烦的声音再次传来,“都烧成这样了,又哭……” 少年谢昙抱臂立于窗外,下一刻却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锦盒,不客气的“砰”一声扔在了窗内桌案上。 锦盒本就没锁,被少年谢昙的动作直接颠开盒盖,露出里面一朵淡粉重瓣的山茶花来。 “听说你因为觉得它不给人添麻烦而喜欢它,”少年谢昙道,“紫光阁里从前没种,我先从花君手里随便讨了一朵来,权当给你赔罪……母亲说,这几日就在你院子里种一棵,待它长大,我给你挂架秋千……” 少年谢昙神情不耐道:“能不能别哭了?” 花君是正道有名的莳花弄草的道人,他嗜花如命,向来一毛不拔——少年谢昙能弄来眼前这朵品相如玉的山茶花,也不知和那花君打了多久的架,他却说的如此轻松随意…… 山茶花开重瓣,枝头盛放极美,而落下时不像其他花卉掉落凌乱花瓣,是整朵凋落,健康时又绿叶不凋,对喜好莳花弄草的人来说,确实省心省力,少上许多麻烦。 安又宁一直自觉自己与山茶花有点像,在重生得知山茶花亦名断头花后,怜之尤甚。 那时他惊觉宿命轮转之悚然,不知怜花抑或怜己。 如今,却不知为何,他手中抱着少年谢昙好不容易弄来,却表现出漫不经心随意扔出的山茶花锦盒,久久的呆住了。 他低头看向锦盒内那淡粉如玉的花瓣,心口鼓噪,压抑心底深处许久的情感登时犹如火岩喷发,蓬勃欲裂。 旧日夏蝉鸣声震天,旧岁少年倚窗而立,而天地倒悬,日月已换。 安又宁极短促的喘了一口气,于浓重深夜睁开了眼,眼泪自眼眶滑落,在衾枕上洇开一滴暗色。
第73章 安又宁病了。 曾经不想面对、不敢承认又深埋心底的隐秘情感渴望,在午夜梦回时崭露冰山一角,他的自欺欺人不再生效。 他的理智尚未崩盘,他不想让双亲担心,可他最积极的情绪竟也只剩郁郁寡欢,很难不让人发觉异样。 安又宁决定出门。 临近过年,宁母问他怎么想出门玩耍,他努力扯了扯嘴角,只道在家憋闷久了,想要出门散散心。宁母不疑有他……也或许知道他不想说,便也不问,愿意纵着他的性子。 宁母派了一队府兵给他,由于他之前频繁发生自己不知何时身处何地的情况,雪音与已经养好伤的春信便主动请缨,想要一起跟着他出门,安又宁应允了。 可马上就到了出门的日子,安又宁又愣住了——世间之大,他又要去哪一片红尘? 他的人生,仿佛除了那几个为谢昙而去过的地方,再无处容身。 雪音开解他,不过游玩,何处不可去? 是啊,何处不可去? 一直因为各种原因近乡情怯不敢回家的安又宁想,那便回一趟飞云阁罢,回去曾经的家,去见一见严厉的大师兄,去拜一拜……他曾经的双亲。 飞云阁地处无念宫南面,与无念宫管辖地域毗邻,一队人马不过走了月余,便已到达目的地。 阁外的环境和他前世离开时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安又宁捧着暖炉,随意坐在阁门外柳树下的湖石上,看湖面薄冰,冰上寥落枯荷,满目萧瑟。 冬日枯景,本是断绝生机之相,安又宁却因是自小生长的地方,心中反多了些熟稔与自在。 雪音去了前头与飞云阁守门弟子交涉,春信就为难的拿着软垫站在安又宁身旁,似乎想再劝劝他别坐在冬石上。 雪音很快回来,却拉了拉春信,冲他使了个眼色,一同安静的站在一旁。 飞云阁动作很快,尤其是在得知了安又宁的身份之后。六阁本就比不得五派,更别提虎踞飞云阁之北的庞然大物无念宫。 安霖之对无念宫少主的到来很诧异,毕竟除了正常节礼,飞云阁与无念宫不甚打交道,他迎接的时候不免言语试探,安又宁知晓大师兄肃然的性子,也不多言,只道家父与老阁主生前有几分交情,他特地前来代父祭拜一番。 安霖之虽然仍起疑,但这理由合情合理,只不过因时机还有些忧虑——谁家好人临大过年的前来祭拜啊…… 也许是阁内亲人相继离世,加诸继任飞云阁公务繁重,安霖之比安又宁上次见时更觉年岁见长,尤其眉心那道褶皱愈发清晰,犹如悬针。 安又宁听丹医说过,眉心悬针是心绪重忧虑甚之相,如今飞云阁只大师兄一人苦苦支撑,也许有时他也有些独木难支罢…… “安阁主以为……我如何?”安又宁看向安霖之,突然停下脚步,原地款款转了一圈,问道。 安霖之目露迷惑,言语慎重:“这……在下愚钝,不知少宫主何意?” “没什么。”安又宁却顿了一下,很快道。 接着也不再解释,继续往前走,安霖之似乎是思索了下,才忽略了他的莫名其妙,跟了上来。 ——大师兄不敢碰瓷。 大师兄见到他的长相,除了初时有些怅惘的怔然外,竟一点也不惊讶,只是行走间总忍不住多次瞧他,虽然能感觉到大师兄在努力克制,但他还是很难不察觉。 如今问过之后,安又宁便更心知肚明了,大师兄其实是通过自己在瞧前世的安又宁——那个他一手带大却自己不争气的已故小师弟。 可他身份毕竟在这摆着,大师兄不敢将他与前世之人混淆…… ——原来自己死后,还是有人会惦念的啊…… 可这偌大一个飞云阁,却只剩大师兄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夜深衾寒之时,大师兄会觉孤寂难捱吗? 想至这里,安又宁忍不住心底一阵酸涩。 他垂睫,隐下眼睑处微微水光。 只是大师兄这样的反应……说明之前应该曾经见过或者听说过宁初霁——安又宁想起前世他在魔域那年的生辰,大师兄伪装成年节时分的行脚商贩,千里迢迢奔赴魔域为他庆生,就曾提及无念宫少主与他生辰同日,后来大师兄被他气跑回家,应该也从前世参加无念宫生辰宴的父亲口中得知了宁初霁的长相蹊跷,是故如今面对自己,大师兄还算能泰然自若。 二人很快行至待客花厅,安霖之又与安又宁寒暄一番,便被小厮春和因公务叫走,安霖之语带歉意,留下了小厮景明招待他。 春和与景明二人皆是前世曾伺候过他的贴身小厮。 没想到他离家之后,安霖之竟将二人带在了身边…… 大师兄离开留他自便倒也好,他对阁内各处熟悉的很,大师兄不在身边,他倒也方便。 无念宫虽说是正道第一学宫,但宫内其实并无大能坐镇,只是因学宫育人,才名头响亮,地位超然——然若被有心之人强攻抑或在宫内败坏,除了父母亲尚且厉害些之外,也只有府兵堪用。 学宫内请来的各种功课的老师也是时常轮换,且除了修行经略类的老师,其他需要弟子动手知行合一才能学到精髓的老师因功课需要,还时常带着当批弟子一出宫就是十天半个月,更有甚者去一些小秘境,会以年论。 是故若是学宫出事,老师们也是可能无法及时驰援的。 就算是从无念宫学罢归去的各位有能之士听到消息驰援,那也是无念宫出事之后了。 无念宫屹立多年,靠的就是怕被受恩无念宫众人报复的威慑,若时局混乱下自顾不暇,无念宫亦危。 如今无定派出乎安又宁的意料,竟不是他曾设想的杀鸡儆猴,而真的与摧山派及其背后的梅家打的不可开交,魔域又因魔君之死风起云涌,杀戮不休——时局多变,如此多事之秋,正道若出乱子,无念宫必首当其冲。 他如今身份是无念宫少主,以这个身份他并不想与大师兄过于交好,到时若真的出事,飞云阁必也首当其冲,被人拿来开刀。 虽说若真到了那一日,正道也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飞云阁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但以安又宁朴素的想法就是,能多保一日是一日。 尤其大师兄性子缜密,若他与大师兄过多接触,很难不被发现什么,如今只派了景明跟着他倒是很好,免得被大师兄早早看出什么来。 安霖之离开后,安又宁并未在待客花厅待多久,便起身佯作不知的问景明道:“老阁主夫妇墓在何处?” 飞云阁阁主夫妇被葬在后山家墓之内。 安又宁却在那两座墓碑旁看到了自己的墓。 当初他叛出正道还发了干系决绝书,身份已然与飞云阁毫无干系,是不能葬在飞云阁家墓中的。 安霖之又是那样肃穆遵礼的性子,况且他又死在了魔域,他以为,大师兄想起他虽会心软,但是不会将一生败坏飞云阁名声,明显是不敬先祖的他,葬于家墓之中的…… 安又宁强抑下摇动的心绪,忍不住转头看向景明:“听闻前飞云阁少主身死失踪,”他顿了顿,佯作讶异:“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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