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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又宁退后几步,看着谢昙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毫不在意的将那把他曾用命换回来的冽光剑扔了出去。 剑身碰撞冷硬的青石地面,发出铿锵之音。 安又宁却再没给那把剑一个眼神。 当初相送是因为爱,现在相送,是因为恨,世上之事就是如此公平。 安又宁这两剑,彻底毁了谢昙的心脏与气海,谢昙必没有再活命的可能。 安又宁看着眼前破碎的血人,仿佛于这一瞬间丢掉了曾痛苦至极的日日夜夜,丢掉了永无宁日挣扎不休的情感沉沦,丢掉了那个曾困住自己前后两世的沉重枷锁。 于这一刻,安又宁才真正感觉解脱,感受到了焕然新生。 而眼前人,已不过一个将死之人。 安又宁冷笑一声,再没兴致继续欣赏一条狗狼狈至极的苟延残喘。 他慢条斯理的从襟怀处抽出一方干净的棉帕,学谢昙曾经的讲究模样,仔仔细细的将手指擦拭干净,仿佛但凡沾染上谢昙一点血都会让他觉得肮脏至极,不堪忍受。 谢昙却已然痛的快睁不开被血糊住的眼睛,安又宁慢吞吞的将手指擦拭干净,看着眼前挣扎的谢昙如同看一条陷入沼泽的丧家之犬。 他冷笑一声,肮脏的方帕就被他攥作一团,握在掌心。 安又宁面无表情的将拳头伸出,平举,松手,方帕就自谢昙头顶滑落,砸在谢昙的头脸之上,如同剥下了谢昙身上最后一层尊严与皮肉,让他的破碎再无所遁形。 谢昙极力压抑着,沉默着,睫毛却剧烈颤抖着,似乎极力隐藏着的是无法言说的绝望。 静默之间,地牢气道口忽滑落下来几粒细小的雪粒,犹如安又宁前世身死之时那场如昼风雪的最初。 安又宁不再看,头也不回的,一步一步的,转身离开了此地。
第72章 沉重的石门落下,安又宁走了出来。 方才小厮已经来过一趟,送来了长靴与绫袜,雪音知晓安又宁不喜人亲近服侍,便只是上前呈递过去。安又宁果然顺手拿过,找了一旁狱卒歇食桌案处的长凳就座,穿了起来。 雪白的绫袜套上脚踝,却透出几点殷红,雪音大惊:“少主,您受伤了?” 安又宁侧头看下去,皱了皱眉:“无妨,不是我的。” 雪音松了一口气。 牢狱内只有两人,既然不是少主的,定是那一位的,虽如今局势不明,但那位好歹身份特殊,若少主过分行事,不知还会发生什么变数。 雪音刚放下的心又狠狠提起来,又想起云敛君临行前让他好好照顾少主的嘱托,不免忧心忡忡问道:“如今局势纷乱,少主来见谢质子,可是心里有什么主意?” 安又宁仍皱着眉头,却未答言,穿戴整齐后向地牢通道口走,雪音就追上两步为他系上了手头的狐狸毛披风:“外头下雪了,虽比不得北地之寒,少主身子弱,莫着了凉。” 安又宁眉头一直没有松开,神思不属,闻言才道:“去正院。” 正院是无念宫宫主夫妇二人居住的地方。 安又宁二人一路疾行,约莫一刻钟后进了正院。正院小厮见是少主,忙上前行礼,就有人疾行入内室禀报,还有人递了手炉过来,一阵忙乱。 安又宁却不入内,也不接那手炉,反一撩袍,于正院中庭屈膝而跪。 众人猝不及防,皆愣在原地。 安又宁俯身低下头颅,以额触掌,就道:“孩儿肆意妄为,特前来请罪!” 谢昙中牵机剧毒,本就强弩之末,被他于水牢中两剑刺下,注定只余片刻喘息,怕是连今夜都撑不过。 魔君已死,魔域注定大乱。谢昙在这个关口突然横死,对比之下似乎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人走茶凉,魔域中多的是重实力不重气节的墙头草。 但谢昙质子身份毕竟特殊,尤其值此多事之秋,他擅作主张要了谢昙的命,就算人死如灯灭,追随谢昙之众翻不出什么浪花,正道各派又会怎么看呢? 各方公私之心盘踞,不满肯定是有的……如此一来,他此举定然会给双亲带来麻烦。 安又宁却不后悔。 胸腔内汹涌的情感无处发泄,他只会变得越来越糟糕,既然向往新生,那么该他的责任他也要主动承担。 若谢昙之死引发喧嚣之音,后果他将一力承担。 安又宁眼神坚定,于漫天细雪中深深伏下身去,披风上的狐狸毛因风而抖,隐没他莹白的脸,却吹不动他如今磐石心性。 雪音骤然回神,跟着一旁伏身而跪,口中却是劝说之音:“少主,地上寒凉,您先起来……” 周围仆从皆反应过来,扑啦啦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中庭这般大阵仗,自然惊动了明堂宁母,她疾步而出,俯身向安又宁伸手:“初儿,这是怎么了?夜里风雪大,莫沾染了寒气,有什么事进屋说。” 宁母身上传来令人心安的脂粉香气,爱意像一副柔软甲胄加身,安又宁抬起头来:“娘亲,自孩儿苏醒那日起,就不曾让您和父亲有过一刻安心,孩儿性情跋扈乖张,如今闯下大祸,恐累及家人,实不值娘亲如此相待……” “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宁母却急急的打断了安又宁的话,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将他胳膊挽夹在腋下,拖着就往内室走,“我已派人通知了你父亲,你犯没犯错暂且不论,有什么先进屋暖和暖和再说……” 宁母贴身侍婢打起夹板棉帘,宁母拉着他穿行而过:“瞧瞧这小手冻的冰凉……” 安又宁甫坐,便有侍婢奉上祛寒姜汤,宁母就再次催促下面人道:“着人去催催,宫主怎么还没来?” 侍婢方应声要去,夹板棉帘一响,宁父就走了进来:“什么事啊,催的这般急?” 宁母还未开口,安又宁已然再次郑重伏身而跪,嗓音肃穆中透出几分少年的坚定清亮:“孩儿闯下弥天大祸,前来请罪!” 宁父不明所以的随着宁母去拉,这次安又宁却说什么都没有起身。宁父便冲宁母摆摆手,宁母不得已心疼的站在一旁,宁父就问及安又宁所跪何由。 安又宁一五一十的将自己杀死谢昙之事道出,只不得已隐下前世之由:“孩儿屡次受那谢昙羞辱,如今他为阶下之囚,孩儿没忍住杀了痛快……孩儿因一己私欲杀人,全然不顾父母亲平日里的君子教诲,不顾无念宫的立场,不顾天下大局,孩儿惹下滔天大祸,为父母亲惹来麻烦,孩儿有罪,还请父母亲凭此事后果决断,对外惩戒孩儿以示无念宫之公允!” 安又宁自知宁父宁母对他极尽宠爱,如今就算他杀了谢昙,宁父宁母八成也会包庇他。若行包庇之事,魔域那边自顾不暇且先不论,正道这边嘴上不说,无念宫地位与声誉却定然受损,若被有心之人攻讦,为难的还是他的双亲。 安又宁不愿父母为难,少不得要吃点苦头。 宁母惊讶极了:“初儿你如此柔弱,怎会杀得……”宁母话头一哽,没有说下去。 安又宁神情恭敬,头却垂的更低。 宁父看着地上安又宁沉吟,沉默片刻,果然还是伸手将安又宁拉了起来,语重心长道:“我儿果真是长大了,会为父母考虑了。不过我儿不必怕,我和你娘虽日渐年迈,但爱你护你仍绰绰有余。” 宁父一点都不装模作样,话里话外全是包庇之意。 安又宁一愣,这与他的初心大相径庭,不由急切道:“父亲,我不是这个意思……” 宁父却胸有成竹的打断他,一副“大人的事你别管了”的神情,只对下吩咐道:“来人,将少主带回霁云苑,就……”宁父看了安又宁一眼,“三个月内不许出门,好好待着反省反省。” 这哪里是惩罚软禁,分明是把他圈起来保护着,免受外界攻讦。 安又宁还待再说,外头却有小厮来报:“有人闯宫!” 宁父跟着疾步而出,安又宁紧随其后,就听那禀告的小厮道:“大人,是水牢方向……” 安又宁立刻意识到,防风发现他调虎离山之计了。 守己师兄之所以如此顺利得手,是因为他看准时机,派人以小雪的名义传给了防风一封信,信上是让他去别地会面的信息,他本以为防风至少还要耽搁两日,没想到这么快就转回来了。 安又宁就问:“多少人?” “据守己师兄说,约莫二三十人……” 宁父这才发现安又宁仍跟着他,事发之地凶险,他断不能让安又宁跟去胡闹:“你怎么还跟着?来人,把少主送回霁云苑,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出!” 祸是他闯的,他自然要去料理,安又宁急切道:“父亲……” 奈何话还未完,宁父身边的人就一人一边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强送了回去。 月上中天,雪粒细细密密的落着,愈发衬得水牢方向打斗之音辽远。 安又宁在霁云苑不知情况,如热锅蚂蚁,急的团团转。 雪音早就派出小厮去打听消息,小厮以一刻钟为时不停来报,安又宁焦急情绪才略微舒缓。 除了防风,劫狱众人皆黑衣蒙面,必然是谢昙培养的死士众。而无念宫府兵众多,也不知是否能拦下他们。 今夜无风,安又宁望着水牢方向,于廊下静静的站着,颈边的狐狸毛织锦披风将他的下颏淹没,浑似一尊白玉雕琢而出的小像。 院中山茶花树枝忽而簌簌,抖落几下积雪来。 安又宁方注意到动静抬头,颈边的狐狸毛就被微风拂动,一把长剑横于他颈项。 一把笑嘻嘻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劳烦少主随我走一趟。” 安又宁心中一震,继而悚然。 何北望! 魔域北望城城主何北望! 他此时不该在魔域吗?何时竟悄无声息的来了无念宫! 他来无念宫做什么! 安又宁心中不过一转,立刻明白过来——不会是来劫谢昙的罢? 安又宁心中大震,这二人关系何时如此之近了! 他前世在魔域,这二人还曾约战,又因毗邻常有领地之争,关系一向剑拔弩张,此时怎么会为了谢昙,亲自来正道无念宫犯险?! 电光火石间,安又宁脑子里突然闪过谢昙的蜃境——他当时还纳闷为何何北望会在谢昙蜃境之中,只不过这细枝末节对他来说不重要,他便没有去细想,此时不由醍醐灌顶,这二人怕是打着关系紧张的名义,故意联手糊弄魔君,好方便各自行事罢! 谢昙不愧老谋深算,太狡猾了! 当初他一心扑在谢昙身上,从不关注外物,此举竟将他也骗了过去。 安又宁垂睫看向颈项之间寒光凛凛的长剑,吞咽了下,稳了稳心神:“你是谁?你要做甚?” 何北望出现的突然,动作又极轻快,雪音终于如梦初醒,立刻便要上前:“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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