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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刻钟的时间,那小厮便从刑罚堂跑了回来。 安又宁方净好脸,雪音便已打发了那小厮,从门口回到了安又宁身边,递上棉帕:“少主,刑罚堂将谢昙押入了地底水牢。” “好,”安又宁将擦拭过的棉帕放至一边,抬脚就向外走,“去水牢。” 雪音一愣,忙跟上去:“少主醒来还未曾用膳……” 安又宁却冷笑一声,看向水牢的方向脚步不停:“不用了。” 水牢居于无念宫刑罚堂地底,阴暗潮湿。天长日久,水牢台阶之上便铺长了许多青青绿绿的滑腻地衣,还有少量苔藓簇簇生长于墙角缝隙之处。 地底水牢阴暗,纵使青天白日,若不借助壁灯昏黄的光亮,放眼看过去也会迷混不清。因此,在听说安又宁要来水牢之后,刑罚堂又添了一倍的油灯放置台阶道路两旁,唯恐因为光线问题发生什么不必要的意外。 安又宁确实觉得方便许多。 安又宁沿着青石台阶拾阶而下,越往地底,潮湿的水汽和霉味便越重。谢昙被关押在水牢最深处,想要见他,最后要蹚过一条水道。 这条水道日常是隐匿在水底的,只有有人通过机关开启时才会出现,但水依然是漫过青石板质的水道之上的,因此安又宁走过去后,鞋子便湿透了,他嫌脚掌胀水难受,便脱了鞋子扔到一边,准备赤足而入。 雪音想让安又宁等在原地,他回去取干净的鞋袜来,却被安又宁制止了。 安又宁让雪音等在原地,他要单独去见谢昙,雪音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担忧的看了安又宁一眼,便依言等在了牢狱之外。 安又宁赤足走进牢狱之内,身后的铁石巨门便轰隆放下,霎时隔绝了内外的视线连接。 谢昙整个人都被多捆交缠的陨铁锁链锁着。 他的脖颈,双腕,腰身皆被四壁之上的锁链相缠,琵琶骨被两道铁钩锁链穿透固定,双膝之下亦被地面铁环牢牢扣着,多方锁链互相作用之力下,他整个人被禁锢成一个永远无法站起的狼狈跪姿。 琵琶骨处渗出的血蔓延至他全身,谢昙浑身脏兮兮的,再没了平日里光鲜亮丽的讲究。 牢门下落的动静不小,谢昙却头都没抬一下。 安又宁站在石门处静静看了他片刻,这才兀的讥笑一声,抬脚向前走去:“我说过,总有一天,你会跪在我面前。” 被铁链禁锢的人听到安又宁的声音,这才有了反应,缓缓抬起了头。 安又宁走到了谢昙面前,快意的观察着谢昙的反应。他站的离谢昙极近,是再往前一步便能碰到谢昙破烂衣角的程度。 安又宁观察的非常仔细,不肯放过谢昙一丝一毫的神情波动。 谢昙却在最初看到安又宁的一瞬间,眼神不可抑制的闪了一下,接着浓密的眼睫却落下去,收回了目光,整个头颅缓缓的垂落下去。 没有看到谢昙的震惊与痛哭流涕,倒是在安又宁的意料之中,毕竟谢昙这个人向来能忍。不过纵使如此,看到如今的阶下囚,安又宁仍觉得畅意极了。 他思忖片刻,突然笑道:“你好像对你身陷此境毫不意外?” 安又宁等了片刻,谢昙却并不答话,如同一潭死水。 安又宁也不恼,反而蹲下身,歪头去看他:“你在生气?” 谢昙目光微微转过来,却忽然有气无力的勾了勾唇角,说出了自相见后的第一句话,嗓音嘶哑:“你希望我、生不生气?” 安又宁慢慢敛了笑容,冷脸站起了身。 “你,”安又宁想着顿了下,冷然道,“你早就知道,我要杀你。” 谢昙却没有回答。 安又宁冷冷的看着眼前人,片刻,才讥讽意味十足的道:“你知道我要杀你,你心甘情愿?” 谢昙依旧垂着头,没有回答,不过这次等了片刻,他却缓缓动了。 谢昙的头越垂越低,就在安又宁不明所以之时,谢昙卑微却又虔诚的亲吻上了安又宁白瓷般的赤足——谢昙的答案昭然若揭,他甘之若饴。 安又宁霎时瞳孔紧缩,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僵在原地。 下一息,他骤然回神,待他自己反应过来时,他气得已然赤足踩上了谢昙的头颅。 安又宁气极:“你找死!” 谢昙被锁链禁锢,本就是跪在地上无法起身的姿势,安又宁将谢昙头颅踩在脚下,随着他逐渐的加深用力,谢昙的头颅就被他悬空踩着,一点一点往下压。 谢昙一点一点的矮身,沉默的低下头去的是他居高临下的傲慢,是他自诩体面的尊严,是他夜郎自大不可一世的罪有应得。 安又宁一点一点踩下去的,却是他褪色的过往,是他屈辱而无望的爱恋,是他曾破碎不堪痛苦至极的人生。 沉重的锁链窸窣作响。 谢昙脖颈被锁链勒缚愈紧,他因窒息脸色逐渐发红,脖颈上因锁链勒缚与用力呼吸而青筋毕露,琵琶骨上被铁钩钩住的伤口,在不断被迫下压的姿势下,便不可避免的,再次被身体各部因锁缚而共同作用的张力撑开肌肤深处,汩汩的流出血来。 待安又宁缓缓踩到他鼻尖快要触碰到地面,他因呼吸困难几近窒息之时,安又宁仿佛才平复了方才的情绪,冷笑一声,撤回了用力的赤足。 头颅骤然一轻,空气骤然灌入,谢昙不受控制的咳嗽起来。 昔日的高位者,如今也不过是个臣服在他脚下,被他所支配的苟延残喘的阶下囚。 安又宁神色复杂的看向谢昙,对谢昙方才的冒犯,忽阴阳怪气了一句:“谢昙,别告诉我,你真的爱上我了?” 谢昙闻言,呼吸却似乎一下都屏住了,他似乎克制了半晌,才艰难的缓缓抬起了头,眼底蕴藏着一丝几近于无得忐忑,嗓音却又沉又缓,带着慢吞吞的喑哑:“若我说是呢?” 安又宁讶异的愣了一瞬。 “那可真教人恶心。” 几乎是下一瞬,安又宁就又语气嫌恶至极的重复了一遍,杀人诛心:“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真教人恶心。” 安又宁回答的如此干脆,谢昙似乎没有一下反应过来,仍保持着看向他的姿势愣住了,只眼神内方抱有微渺希望的火,一点一点的熄灭了。 他面无表情,安又宁却觉得他整个人都要碎了。 好半晌,谢昙才似缓缓的回过了神,他收回目光,垂着睫,沉默着,良久,才突然失笑般发出了一声极短促的气音。 安又宁却只觉得快意:“你每次抱我,我都忍得极为辛苦,每每回去,我都恨不得把你触碰过的地方连皮都一起洗掉!” “我讨厌你,谢昙,”安又宁道:“我恨你!” 安又宁恨意浓烈的话音落下,整间牢室便霎时归于寂静。 安又宁尚不平稳的呼吸声一时便愈发清晰。 久久,安又宁似乎呼吸逐渐平稳之后,谢昙突然开口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安又宁闻言却口中发苦的笑了,“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我想知道我拼了命的去喜欢一个人,却怎么也得不到回应,只得到了被彻底辜负的茫然与无助,是为什么?” “我想知道我全然的去信任一个人,最后却只得到了父亲被杀害的结果,是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 “那么多年我全心全意捂在心口的人,在欺我辱我杀我杀亲之后,现在倒问我为什么?” “真是可笑!”安又宁看着谢昙,一字一句道,“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 谢昙仿佛被安又宁的话镇住了,他整个人似乎都在用力,不知是情绪的压抑忍耐还是别的什么,安又宁冷眼看着,良久,才看他似乎一点一点的卸了力。 好半晌,谢昙才忽然了无生气的,拼命压抑着嗓音里的颤抖,尽量平稳的缓缓道:“我知道了。” 一字一句,仿佛花光了他仅剩的所有力气。 安又宁却冷笑着睥睨向他:“你知道?” 他声音冷厉又快意极了:“不,你不知道。” “你就不好奇,你以往千杯不醉的酒量,为何昨日那么快就醉倒了吗?”安又宁道,“因为我把最后一点牵机剧毒尽数下在了带给你的酒中,哦对了,我不放心,连最药性最猛烈的迷药也加在了里面。” 谢昙抬起眼皮极快的看了安又宁一眼,眼底是剧烈抖动的情绪,却被他瓷胚般坚硬的外壳相压,不泄露一分一毫。 他像一团泥淖中的污泥,陷落着也剧烈沉默着。 安又宁呵呵笑道:“说起牵机,这倒要感谢你的好下属——防风。” “最初的牵机便是他帮我下在给你的红豆甜糕里的,不然我的计划也不会如此顺利,”安又宁继续道,“当然,守己师兄捉你捉的如此顺利,自然也离不开防风的不作为。” “怎么样,被自己认定的所爱唾弃,被自己最忠心的下属背叛,身囚于此,又即将命丧于此的滋味,想必一定十分好受罢?” 安又宁笑着,眯眼看过去,就看到听了他的话,垂着头的谢昙虽极力隐忍着,但身体还是不听话的小幅度的控制不住的抖动着——看到他痛极,安又宁就痛快至极。 “每每喊你‘阿昙’的时候,我都恶心的要命,”安又宁忽然从储物袋中掏出一把剑来,拔剑出鞘,他借着昏昏的烛火看向凛冽的剑刃本身,剑刃锋利,光可鉴人,映出谢昙狼狈在地的模糊而又扭曲的模样。 安又宁带着似有若无的怀念抚摸向剑刃,一点一点,像抚摸曾经的情人:“这是我不要命的去鲸落海,不顾死活的拔了妖龙的逆鳞制成的长剑,名唤冽光,我送给了你。” 安又宁面无表情,眼神却冷冽赛雪如霜:“它陪你走过了许多人生,如今我再次将他送给你——送你最后一程!” 随着安又宁话毕,冽光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谢昙背后心脏位置狠狠插了下去,剑尖触地,霎时将谢昙刺了个对穿。 跳动的心脏破碎,谢昙闷哼一声,破碎的脏腑便混合鲜血不可抑制的从他口中呕出。 “这第一剑,报你剜心负我杀我之仇!” 安又宁猛然用力一抽,冽光剑唰一下,被他赤脚踩着谢昙肩头借力抽出,接着他毫不犹豫的再次握剑刺下,谢昙气海之处就猛然被锋利的剑刃贯穿,气海霎时破碎。 气海破碎之痛甚于心脏千倍万倍,谢昙痛的浑身发抖,终于忍不住,断续的喘着粗气,极力忍耐下,却仍有低促而破碎的痛吟溢口而出。 “这第二剑,报你杀我至亲之仇!” “谢昙!”安又宁冷厉恨声道,“因果循环,这就是你的报应!” 安又宁再次踩着谢昙肩头,毫不犹豫的将冽光剑拔了出来,谢昙浑身已然被鲜血铺满,成了一个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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