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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西军前来勤王护驾——”清亮一声如同破开沉夜。 “阿姐……”江褚寒原要上马车歇息,听到动静又坐在马车前面停下,“是大公主回来了。” 大公主褚苑是这一辈最年长的,江世子从前就喊她阿姐,这许久不见的身影在眼前晃悠,江褚寒竟然有过片刻追忆从前的念头。 他跟着闷声咳了几下,鸦青忍不住扶过去,“世子可要先避一避。” “阿姐没什么好避的,我也好久没见过她了,可她回来的意思是……”江褚寒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目光微冷,望着宫门,“是宫里那位早知今日有难,由着余丞秋折腾,也是故意想要唱今日这一出戏。” 鸦青:“世子……” 江褚寒按了下自己胸口的伤,疼得他在寒夜里吸了口寒气,“我这子侄的性命在他眼里……罢了,我的性命历来不算什么,可惜了我们阿雪的伤。” “世子先看看自己的伤吧。”鸦青数着日子今日去牢里劫狱,看见江褚寒时差点不敢相见,可江世子咬牙揣着块玉佩塞进怀里,只让鸦青给他拿件干净衣服过来,也就鸦青不敢违逆世子的意思,他还敢今夜拿弓…… “余丞秋没想让我死,我的伤上过药了。”江褚寒靠在马车门边,固执地说:“吃了亏没人知道也怪委屈的,我好歹试试能不能从卫衔雪那里换块糖吃。” 宫门口涌动的人马终于安定下来,褚苑久不归京,在西边吃了好些年的沙子,女儿家的容貌蹉跎得快,瞧着多了许多英气,铠甲披上有些雌雄莫辨,做将领却是格外服众。 宫门大开,羽林军给按下了,虎贲营知道过犹不及,大公主带着人马入宫,虎贲营只有孙副将同几个中郎一起进了皇宫。 昭明殿中。 余丞秋听到褚苑的名字恍惚一阵,“你……” “陛下还真是用时则存不用则亡,大公主这些年身在西陲,朝中可有过她的一席之地?如今倒是想起她来。”他干笑几声,“依臣看来,陛下对这女儿这般不喜,是把她当了旁人吧?” “放肆——”褚章怒目而视,他往前一步砍开那不敢对他动手的侍卫,对着大殿道:“今夜余氏叛乱,禁军不过遭人蒙蔽,现如今生了悔过之心,堂下何人拿下乱臣,朕既往不咎!” 此言一出,堂下侍卫竟然面面相觑几分,这会儿一直沉闷不发的二皇子褚霁忽而审时度势,见他身后持刀威胁的侍卫犹豫片刻,二殿下顿时一胳膊拐过去,杵着人胸口就是一击,他把人手里的刀夺过来,往后就是一刀,他冷静一喊:“父皇,孩儿护驾——” 满朝文武方才听闻城中有勤王的人马过来相救,被二殿下这动作一记敲醒,纷纷哗然地反抗起来,昭明殿的大门正正好地有人撞过,有人慌张来报:“太师——宫外……宫外……” “咻——”的一声羽箭过来,那报信的人身子一僵,跨着一半门槛倒了下去。 余丞秋脸色这才变了,不想一刀横着过来,若非他身旁的护卫拦住,差点就砍上了余太师的胳膊,形势变得太快,余丞秋抓着刀还要砍回去,又被护他的几个侍卫拉住,“太师今夜形势有变,属下,属下护送太师离开!” “不可能!”余丞秋一脸狰狞,他往回一看,他那不顶用的侄子已经缩成一团,“今夜,今夜怎么会……” “太师!”几个侍卫拉住人,一边拦着砍过来的刀锋,这殿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大殿的侍卫几乎反水了一半,这会儿打在一起,余丞秋不知想过了什么,“回……回府!” 身边几个侍卫一听,赶紧架着人强行开出路来,还有人拉过三皇子褚黎,可三殿下人都在发抖,根本不顾拉扯,只好丢下他退出了大殿。 这混乱的处境里卫衔雪摔在地上,他伤得太重,这会儿无处可逃,不想忽然间两只手分别拉过他的胳膊,卫衔雪两边一看,才发现一边是宫里的小太监启礼,一边是娄元旭娄少爷。 娄少爷这辈子也没这么虎过,他一边骂骂咧咧,“我真是信了他江褚寒的鬼话,今夜他欠本少爷的多了!” 卫衔雪迷迷糊糊有些说不出话,只囫囵说了句“多谢”。 两人像是要把他拖到一边,拉扯间卫衔雪疼得几乎要昏过去,可不想接着一只手覆上他的肩,两边的动作顿时都停住了,接着一只手挽过他,卫衔雪只模糊地听见一句:“让朕来。”
第96章 :怜惜 卫衔雪有些神志不清了,但他撑起眼看过这混乱的大殿,很是嘲讽地勾了下嘴角,只是没什么力气,笑得模糊牵强,神色仿佛是悲伤。 接着一双手把他搂着抱了起来,卫衔雪靠上了一个肩膀——是一双他从来没有倚靠过的臂膀,又疏离又遥远,冷冰冰的,让他觉得陌生。 听到声音,这条路终于算是走到一半了……从当年先生告诉他身世的时候开始。 最早知道这事情的时候,即便卫衔雪已经尝过了生死离别,可面对这无稽又可笑的真相,他还是不忿过、伤心过、仇恨过,倘若他并非燕国皇子,那他一辈子的无人待见与百般磋磨,天下人强行加诸在他身上的人命仇恨,这些都算什么呢? 他母亲又算什么…… 卫衔雪这辈子漂泊无依,从前回的燕国不是他的家,如今呢?现在他在的皇宫,还算是他的家吗? 他不知道。 但这百般的仇恨痛苦,早在那些年一个人身处乌宁殿的时候被他磨干净了,天理道义除外,什么人情俗世,在他尝过的磨难里根本算不得什么,所谓情谊,若是放在心里高高捧起,两厢情愿尚能算作可贵,可一厢情愿就是自甘堕落,他不把情谊捧起来,只将其踩在脚下,那他还能用这情谊二字当做兵刃,杀出一条无人可阻的路来。 有一条路是他从前就下了决心要走的。 卫衔雪在满殿的喧嚣里晕过去了——可他耳边的喧嚣好像并没有远去。 事到如今,他居然还能梦见蕲州的梦魇。 满城大火,烧焦了屋舍,也把无数的人命葬送在那一片废墟里,血腥味和着焦炭的味道涌进他的鼻息,无数的冤魂还会张着血盆大口来索他的性命,卫衔雪喘不过来气,他只能蜷缩在梦魇的角落里,用胳膊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去,仿佛就听不到看不见这些可怕的冤魂。 可一次次的噩梦他不能一直沉沦下去,卫衔雪松开自己死死攥着的软弱,他试着在角落里站起来,他缓缓转身,背向那张着血盆大口的万人冤魂,他冲着蕲州城的噩梦往后看——一阵清风袭来,满城荒芜废墟,世界都倏然间鸦雀无声。 没有人知道,前世的时候,卫衔雪当年离开绛京城,原本天大地大他哪里都可以去,可他只先去了一个地方,那地方是他的噩梦,是在他梦里无比可怕的蕲州。 如今两国重新起兵开战,但当年燕国战败,将蕲州再往南的徽州五县交给了梁国,如今再起战乱,是徽州地界先有了兵乱,所以他一路前往蕲州,并未遇到什么阻拦。 蕲州冬日偶尔下雪,比起燕国都城要冷上许多,卫衔雪一路南下,愈发觉得冬日正寒,呼啸的北风刮在脸上如同细细刀割,但他的脚步并未停下,直到他看到了破旧荒芜的城门。 当年死的人太多,蕲州城往后并没有重建,卫衔雪从马上下来,一步一步走进了蕲州城——满城废墟,随着时间逝去,从前烧焦的屋瓦有些化作尘土,但更多的是无人清理的地方生了杂草,大片的野草长出来,盖满了从前流过鲜血的土地,坟头草几寸高,有些都能高过头顶,但冬日里又枯萎了,毫无生机,只竖着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里一吹一整片地倾倒。 整座城都是空荡无声的,偶尔几声凄凉的鸟鸣,卫衔雪听不到一点哀嚎与咒骂。 看过满城荒芜,他退出城门,用一双并无什么力气的手,一根一根清掉了城门口的杂草根,随后才看到了那块立在城门口的石碑。 那是当年燕国败了,按着和谈的条件在城门口立起的一块万民碑,上面几乎刻了所有蕲州百姓的名字。 卫衔雪从前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这些人在旁人口中化作“万人的血债”,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过他身上背负的罪过,就连前些时日,他还因为这些人命,要被送上前线祭旗。 卫衔雪把清理出的杂草铺在石碑面前,他坐过去了,从那石碑最开始的地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读了下去,随后他一个人在这坟场里枯坐了三日。 …… * 昭明殿的乱局很快被入宫护卫的将士平定下来,乱臣大多自尽,剩下的人给拿下了,永宴皇帝没当场下什么令,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卫衔雪进了后殿。 太医很快被传过来,陛下一言不发地站在后面,盯着太医诊治包扎伤口,一道刀伤和磕碰好像成了治不好就会掉脑袋的疑难杂症。 夜色深沉,御医到后半夜才把卫衔雪的伤口包起来,又给他头上缠了纱布,卫衔雪历来柔弱,本就惨白的脸色衬得更憔悴几分,他还没醒,眉头紧锁,仿佛有愁绪缠在心头,就连昏迷也不得安生,让人瞧着有些于心不忍。 御医退去,一直守着的褚章才唤来了人,洪信死了,一众小太监对着他的尸首吓成了鹌鹑,只有启礼历来稳重,这会儿理所当然地凑到御前。 陛下沉默良久,“去端一碗清水过来。” 启礼领旨,很快把水端过来了,陛下低头看了眼清水,他竟然抬起手拿过一根银针,直接刺穿了自己的手指,他从手里挤出一滴血,落在了那杯盏盛的清水里。 启礼垂下的头借点余光看清了陛下的动作,那滴血落进水里他立刻跪了下去,杯盏高高举起,他惶恐地说:“陛下保重龙体。” 褚章一指头抹去了血迹,他面色凝重地走到床边,看向床上躺着的卫衔雪,沉声道:“端着杯子过来。” 启礼动作有些发颤,他跪过去,按着床榻的高度将水放低了些,褚章拿过卫衔雪的手,他下针的动作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挤了一滴血出来,一样滴进了杯中。 空气中静得仿佛落针可闻,陛下垂下眼盯着杯盏,他最终目光一颤,凝重的面色下,他竟然闭了下眼。 片刻的功夫里杯子忽然哐当一声落了地,启礼很快一头磕了下去,“陛下饶命!” 血水流了满地,全洒在启礼身上了,陛下在上头垂下眼,居高临下地冷声道:“这事你若走漏风声,朕让你死得比洪信还难看。” 启礼慌张磕着头,“奴才不敢……不敢……” “陛下……奴才,奴才多嘴……”启礼额头还在地上,“恭……恭喜陛下…….” 褚章一怔,说来他不可能在今日高兴,可这话落在耳朵里,他竟然心里无端定了一下,恭喜吗?他往床榻上看过去,视线还是凝固在卫衔雪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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