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一个字眼落在卫衔雪耳中都有些太过陌生,无情又绝对的话从江褚寒口中轻飘飘说出来像是判词,将他这一生都置于“笑话”二字里,让他瞬间就落进了凝望不清的深渊。 当年的事真的过去太久了吗? 卫衔雪乍一想起,还能记得刑部的牢狱里有人将他死死按着,有重重的棍子打在他的脊背上,冰冷的水透过湿布灌入他的口鼻,还有一根根的长针无孔不入地刺进身体…… 更遑论他至今也忘不掉当年入京路上他都受了如何的折磨苦痛。 他求而不得的自在被他错看的感激塞回了胸膛,他指着心甘情愿四个字,在侯府里没有一日不在看着江褚寒的喜怒活着,可他到头来说什么……骗他? 江褚寒都是在骗他…… 那账册落在眼里,卫衔雪再追究账册真成了笑话了,当年原来真的是江褚寒故意为之换了北川手里的毒药,他明明知道有人要陷害于他,却还伸着一只无形的手推波助澜,只将他往牢狱里更深地推了过去。 偏偏卫衔雪还觉得是他将自己救起,对他那么信任感激。 卫衔雪支起磕得生疼的膝盖,强撑着站了起来,心里只有离开这一个想法。 他才往前踉跄走了两步,忽然就听到了从栏杆旁着急喊过来的声音:“殿下——” 卫衔雪如同惊弓之鸟,被这一声吓得退了一步,可他反应过来声音时才有些恍然地抬起了头,那栏杆上跳过来一个并不高大的人影,那人戴着斗笠,身上几乎要湿透了,他手里横着短刀,一脸着急地望着他。 “降尘……”卫衔雪几乎是心头一酸,他望着那张熟悉不过的脸,喉中一时哑然,“你……” 卫衔雪当年进了侯府不久,侯府里不缺侍卫,降尘再跟着他也只是拘他在一方天地,因而就没将他留下来,就当天大地大的任他来去。 不想在这关头,还是降尘回来找他。 降尘还不知道卫衔雪刚才听了什么,只以为是自己来得突然吓到他了,他在两步外停下,“殿下,近来外面流言四起,你可要跟我……” “我跟你走。”卫衔雪当机立断朝他过去,但他触到降尘湿漉漉的胳膊时又突然停了一下,“你怎么今日来了?” “今日不是还有……” 几个燕国来的暗探才死在了侯府里,那流过的血迹怕是都还没散干净,卫衔雪警惕地朝周围望了一眼,“你来的时候可有人看见?” 降尘有些不明白,“我今夜是偷偷来的,可是殿下,据我所知……” 如今外头虽是有些说法,甚嚣尘上的流言说要拉燕国质子出去祭旗,不过这事情那位侯府世子一己压回去了,现如今侯府应该还没到不能留的地步。 可卫衔雪抓着降尘的手忽然紧紧一攥,他望着降尘身后的眸子动了动,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降尘耳边的声音被大雨盖住了,他这才敏锐地回过头,那雷雨声下天光一闪,几个人影出现在了身后。 侯府里的暗卫像无处不在,卫衔雪身边风吹草动,立马出现快得像是及时雨,但这一刻如同讽刺,就连此前那些燕国暗探嘴里说的“眼线”二字也忽然变得具象起来。 降尘立马偏身拦过,“你们想干什么?” “公子听属下一言。”那些暗卫往前几步,平日时常跟着的鼎灰对卫衔雪好言相劝,“世子想见您一面。” 卫衔雪手指攥着,“我,我不想见他。” 降尘仿佛只等他这一句,他眉眼一厉,当即将头上的斗笠解下,往卫衔雪头上盖了上去,“殿下跟我走。” 他一把提过卫衔雪的胳膊,带着他往后一撤,朝那昏暗的雨夜里冲了进去。 夜雨哗哗地落在卫衔雪身上,寒冷的雨水拍在斗笠上,往下划过他的肩膀脖颈,整个人都寒彻骨髓似的,降尘架着他动作缓了些,却半点也不敢停顿,立即冲着侯府的边墙奔了过去。 可紧接着一个人影从前面窜过来,手里的长刀与降尘手里的兵刃一撞,擦过的火星瞬间被雨水浇灭了,降尘手腕都麻了一下,只能带着卫衔雪落了下去。 跟着侯府的护卫举着火把过来,火把上面盖了伞,大雨也没能熄灭的火光将庭院都照得明亮起来。 卫衔雪没想到会有一日被鸦青拦下,鸦青沉默的眉眼望着他,仿佛有些不忍,却又提着刀说了一声:“得罪。” 降尘转了转手腕,他朝身旁道:“殿下还走吗?” 卫衔雪将一个“走”字咬在牙关,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知道只要他说走,降尘就是拼了命也会带他离开,但他真的走得掉吗? 那重重火把之外,熟悉的人影走过来,江褚寒身边有人打着伞,他身量高大地站在几步之外,眉头深锁地盯着他。 江褚寒喊了一声:“阿雪……” “你过……” 江褚寒一个“来”字尚未说完全,就听卫衔雪丧气的话透过雨声传过来,“你放我走吧……” “世子。”卫衔雪几乎有些决绝地望着他,“你让我走……寒世子。” “你喊我什么?”江褚寒比当年第一回听卫衔雪喊他“江世子”时还要惊诧,他衣袖里手指屈着攥了起来,接着冷声道:“把他带过来。” 江褚寒话音落下,鸦青也不停顿,提着刀就朝降尘拦了过去,几招走过,降尘抓着卫衔雪实在难以招架,他才松了半点,卫衔雪立刻就被劫过去了。 鼎灰与另外一个暗卫一道将卫衔雪抓住了手臂,卫衔雪头上的斗笠在拉扯挣扎的时候掉了,大滴的雨水直接朝他脸上拍了过去。 他眼角微凉,一把伞当即遮过来了,那人是侯府的管家秦叔,他佝偻着身子望了卫衔雪和江褚寒一眼,低头不语。 卫衔雪的动作对着秦叔也霎时停下了。 江褚寒走过来,他语气生硬地说:“你跑什么?” 江世子仿佛是当真不明白,方才他说的那几句话他顺过去,的确说得无情无义,可卫衔雪只听了那几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甚至没回头来问他一句真假,他连一句解释都不愿意听吗? “我这几年,对你不好吗?”江褚寒低着头,他往日里笑起来眉梢带了点潇洒,可如今不笑了,望过来的目光好像带了点阴沉,冷冰冰的。 “这几年”在卫衔雪心头飞快地飘过去,仿佛是将卫衔雪心里存的情谊勾出来了,他也曾是感激期许地在江褚寒身下一日日缠绵悱恻,可那一日日的情爱能在泥淖的沼池里生长出来,就能掩盖从前的混乱不堪吗? 卫衔雪闭上眼,“当日有人问我,今生所求为何……我望着深锁的宫墙回他自在二字,世子觉得呢?” “我这一生……”卫衔雪身上湿漉漉的,他觉得遍体生寒,他眨着冷眼望向江褚寒,“世子不明白……你只会把我关在侯府的庭院里。” 卫衔雪的“自在”二字仿佛也往江褚寒的心口上扎了过去,“我不明白……” 江褚寒活到现在都被拘在京城,他去过一次边境,在广阔的天地里看了一次父母走过的疆场,但他只在那一次的冬日,将卫衔雪从燕国接了回来。 然后他就用自己求不来的自在,一样束住了卫衔雪。 “这话你之前没同我说过。”江褚寒往前走了一步,他伸出手要去摸一下卫衔雪惨白的脸,“从前我说什么,你都会应。” 卫衔雪对着那只手整个人都往后一缩。 江褚寒停住了,他盯着人,冷漠地一字一句,“但我走不了……你也别想离开。” 接着他目光往后一挪,就看见了后面的降尘,降尘从前就打不过鸦青,来回几招还是不敌,被鸦青横刀扼住了脖颈。 卫衔雪被他那话说得有些愕然,但他跟着江褚寒回过头,目光里跟着就触到了冰冷的长刀,前半夜方才嗅过的血腥味瞬间又重新在鼻息边奔涌起来,江褚寒不近人情的命令犹在耳侧,卫衔雪忽然就有些慌了,他被抓着的胳膊挣脱不开,他干脆整个人往下一沉,冲着遍地泥淖的地上就跪过去了,“你别,你别杀他。” “他是降尘……”卫衔雪带着些祈求地仰起头,他怕此时此刻的江褚寒恨每一个燕国人,着急地有些口不择言地说:“你放了他,我留下来……” “我甚至可以去前线祭旗……” 卫衔雪说出口时才嘴里停下来,他咬着了自己的舌头,在那点疼痛里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江褚寒的目光顿时垂下来,几乎有些不可置信,“你觉得我会把你拿到前线祭旗?” 他呼了两口冰冷的空气,又重新说了一遍:“卫衔雪,你居然真的觉得我会拿你去前线祭旗?” 再怎么伤人的话也说出来了,卫衔雪膝盖下全都湿了,周围燎燎燃起的火把半点热意也感觉不出,他干脆咬着牙道:“我既是质子,今生的归宿不就是这样吗?” “……”江褚寒张了张口,竟然一霎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卫衔雪却仰起头,他一向温顺的脸上冷冷笑了一下,他讽刺地说:“我替燕国来当质子,可起兵之事我今日才得知,燕国尚且不顾惜我的性命,难道我要指望大梁留下我吗?” “还是说……我只能指望世子活着,可今日有燕国暗探要来带我走,世子连一句审问的机会也不留给他们,就全都杀了。” “都杀了……”卫衔雪心口疼得厉害,他强忍着道:“就算没有从前,你又把我当什么呢?” “江褚寒……”卫衔雪喃喃道:“我要是不听你的话,你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江褚寒眉头锁得如同沟壑,“你……你就这样看我?” 他低头去看他,的确是觉得面前的卫衔雪有些陌生,从第一回见到卫衔雪他就觉得这是个柔弱可欺的软柿子,旁人折辱他欺负他,他回不了手就生生受着,江褚寒把他骗过来时,也没想到他真这么天真无邪。 所以这些年来,他习惯了卫衔雪对他诸事顺从,他从不违逆的模样让江褚寒觉得他一辈子都能这样占有他,许是习惯了,他也就再没有给卫衔雪解释过什么,但他绝对没有只把他当个听话的花瓶摆置。 可自己在卫衔雪眼里,就这么冷漠无情吗? 心底油然而起的火气仿佛滚过了五脏六腑,让他居然气得有些发笑,“好……” “你要这么想的话……”江褚寒今日本就遇着了无数的烦心事,气恼的情绪找着缺口了,他对着忽然违逆的卫衔雪也没什么多说的耐心,他对着后面的降尘就走了过去,一边冷冷道:“那我倒想看看你有多听话。” 卫衔雪抖了一下,他回过头,“你想干什么?” “殿下……”降尘盯了下脖颈前的刀,他沉思一刻,“你别求他。” 降尘接着眼神一定,当即也不犹豫,直接朝那刀锋上撞了过去,可江褚寒从鸦青手里将刀夺过,长刀一闪偏开了,降尘撞了个空,人都差点掉进泥淖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8 首页 上一页 75 76 77 78 79 8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