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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村口突然升起一团白雾,被夜色衬得格外清晰。 雾气中,缓慢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随着时间推移,那道人形逐渐清晰,最终形成了一个成年男人模样。 男人朝前喊了声。 “阿瓮。” 姜阿公缓慢抬头,双目模糊,看着眼前的人像是怀疑,又像难以置信,两颗浑浊眼珠直勾勾盯住,好半天都没了反应。 地上的那件婚服不知何时消失,面前人抬了抬袖子,笑着说:“不肥不瘦刚刚好。” 姜桓往前踏出一步,雾气就在在顷刻间消散。 他望着姜阿公笑,右眼皮挂着清晰的白色疤痕,带着点憨态。 “阿瓮。”姜桓走过来,轻轻握住老人两只枯瘦的手,在震惊目光中带着笑意轻声道:“我回来了。” 短短四个字,姜阿公眼中霎时流出两行清泪,是蓝色的,带着星星点点光落在地上。 他就这样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静静看着姜桓,过了好久才回过神。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姜阿公双手不安地僵放在姜桓胳膊旁,想要落下却又迟迟不敢落下,只是上上下下打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走,咱们回家,跟着阿公回家。” 他把姜桓领回家,就着灯光对坐,什么也不说,只是盯着他看,看了半晌后,又瞅他笑。 “瘦了,长高了,不过身上倒结实,你阿母要是看见,肯定高兴坏了。” 姜桓为他将油灯往前推推,“打仗吃苦,在外就想着你煮的汤,明早,你给我煮汤吃吧。” 姜阿公连连点头说“好,这里年年丰收,也从不打仗,粮食不缺吃。” 他说着,起身现在就得去煮,姜桓赶紧拉住他胳膊,“不急,阿翁,明天再做,我现在不饿,我陪你再说说话。” 姜阿公转过头,看门外暮色四合,想起已入夜好久,于是又重新坐下,拉过姜桓的手道:“一直赶路,累坏了吧,先去好好休息吧,有什么话,咱们明天再说。” 说罢,又突然想起什么,“你不在家,来了几个外乡人,阿翁就让他们住了你的房子,你别怪我。” “怎么会呢。”姜桓道:“正好今晚我跟阿公挤挤。” 姜阿公看着面前神采奕奕的儿子,心都要高兴化了,笑着说好,灯光下,姜桓连眼皮上的疤痕都格外明亮。 姜阿公从柜子里拿出一直舍不得该盖的新被子,为姜桓将床铺软收拾好。 等到姜桓洗了脚上床,他才贴着儿子身边珍视又缓慢躺下。 姜桓平躺着,油灯灭了半晌也无睡意,他听着旁边人略粗的呼吸声,侧身说:“阿翁,我还不困。” 姜阿公似乎也有此意,转过身说:“我也不困,正好,咱们爷俩继续说话。” 姜阿公先开始,说当年战争残酷,屋舍尽毁,说他在离开故国时,带走了曾经宫城上的一片残破瓦当。 姜桓听到此处,稍稍抬了下眼皮。 姜阿公讲述自己是如何一路险象环生逃亡到这里,途中经过了多少被毁坏的村落,又看见了多少死人…… 姜桓静静听着,偶尔会一两句,左右都是心疼他。 姜阿公说了一半,觉着自己的话题扫兴,说来说去都是死,又让姜桓讲讲自己这些年在战场上的经历。 姜桓挑着捡着,说这些年的经历,说白雪皑皑,死去战友的尸体被冻结在地上,挖不起来,说自己被埋进万人坑,血流在身上,惊恐交加,又黏又臭,好不容易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 说将军死了,城破了,说这些年挨的饿和受的冻。 说想家,想阿翁…… 姜阿公听着,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深夜中,在枕头边泛起一圈圈蓝色碎光。 姜桓用拇指轻柔地为他将泪水擦尽,柔软皮肤触碰面颊上冷硬干枯纹路,轻声安慰。 “都过去了,阿翁,我回来了,现在我回来了,以后我们会一直好好的。” “我会为你挖地,为你拉牛,以后田里的活我都给你干。” 姜阿公听着这话,黑暗中,模糊双目静静看着眼前人。 过了半晌,他擦掉泪水,将姜桓手指似拨未拨的靠在自己脸上,点头说:“好,好,以后我们父子俩就在一块,在这里,好好的过日子。” 他顾不得再去想太多,只知道盼了半辈子的儿子回来了,他日思夜想的人如今活生生就在眼前,浑然不管以后究竟会是怎样。 只要此刻,他的儿子还在身边就够了。 这一夜,是姜阿公自逃亡到此,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一夜无梦,直到天亮。 天亮以后,他起锅烧火做饭。
第137章 姜桓 姜桓在他起床后不久也醒了,晨光自东方升起,姜阿公在院中的灶台前忙的热气腾腾。 锅里不仅煮了姜桓昨晚说想吃的汤,还趁早出去掐了把带露水的野菜嫩芽,用水焯了加盐拌了下饭。 姜桓伸着懒腰出门,见桌上摆好的青菜用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 姜阿公正掀锅盖,也不说他手脏,隔着蒸汽问:“怎么样,淡不淡?” 姜桓说:“不咸也不淡,正正好。” 大门已经敞开了,清晨新鲜流畅的空气流通进来,做饭姜桓帮不上忙,见门角上杵着扫帚,于是拿起来迎着晨光清扫院子。 纪宁听见沙沙扫地声睁开眼睛,将袁祈搭在腰上的沉重手臂拿下,为他塞进被子里,又将被子往上拉到胸口。 一夜不见,袁祈的脸色有些苍白,连嘴唇的血色都很淡。 纪宁知道这是祝由术的后遗症,并指抵在袁祈眉心,缓慢用青光画下一道符。 符箓在最后一笔落下后瞬间消失,隐入眉心。 袁祈呼吸逐渐均匀,唇上血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纪宁这才安心,视线又扫过窗外,听着时不时传来的愉快交谈声,挪到床边穿鞋出门。 姜阿公已经把汤全部用粗瓷大盆盛了出来,冒着热气往桌上端,见纪宁出来,迎着笑脸问:“那两位还没起?” 纪宁淡淡“嗯”,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姜桓,用平静的语调说:“喝多了。” 姜阿公点点头表示理解。 袁祈昨天累了一天,睡个懒觉并不稀奇。 影青也不是第一次被半碗酒放倒,前天晚上也是。 他这么想着,放下汤盆,抬头见纪宁视线停在姜桓身上。 而姜桓也停下了扫地,扫帚拄在手里不明地跟他对望。 “看我,忘说了。”姜阿公过去拉着姜桓胳膊介绍,“这个是我儿子,我说过的,一直在外边打仗,昨晚才回来。” “嗯。”纪宁目光在他含笑的眼上停顿了瞬又挪开。 姜桓低头问姜阿公:“这位是谁?长得可真俊俏。” 没等姜阿公回答,纪宁自己说:“我叫纪宁。” 也不用别人反应,接道:“我出去看看房子。” “啊?”姜阿公问:“早饭不吃了?” 纪宁两只脚都已经迈出了门,晨光映的耳根泛红,“不了。” 枝头上的喜鹊叫了两声,姜桓和姜阿公不约而同地对视了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明所以。 姜阿公说:“这个年轻人就这么个脾气,不愿意说话,对谁都这样。他们一块的,有一个很爱说话,跟你也像……来,咱爷俩吃饭。” 姜桓将扫帚放回去,跟着他坐下,帮忙盛汤拿筷,一点儿都没有将纪宁冷漠的态度放在心上。 等到他们吃了早饭又收拾好院子,袁祈和影青依旧没有睡醒。 姜阿公有点担心,进屋看了看,袁祈就像之前那样平躺着,酒气是消了,但依旧深睡。 他无奈叹口气,“这事儿怪我,昨晚真不应该让他喝那么多酒。” 先前还以为,袁祈是个酒量好的人,没想到也这么不经醉。 姜桓宽慰,“反正就是多睡会儿,咱们自家酿的酒,也不伤身。” “我们先过去吧,老三他们应该过去了。” 今天还有不能耽误的正事,姜阿公说:“反正他醒着不懂这些盖房子的讲究,我去帮忙张罗张罗就成。” 说着,回过身去往外走,姜桓帮他掀开门帘。 两人穿过中堂却没有出去,姜阿公回了自己屋里。 姜桓跟在身后,见他打开木头柜子,从里边那摞衣服的最底下,拿出一张绢帛。 绢帛已经泛黄,被压的十分平坦,由于年代久远,墨迹已经有洇开的痕迹。 姜阿公捧着这片薄薄的东西,脚尖往门口挪,展开跟姜桓一起看——那是一张房屋建造结构图, “这是那年,我给卿大夫画的宅院其中一快,总共八块,其余的七块都在逃荒路上弄丢了。” 他粗糙指腹顺墨线描摹,记忆也自脑海中翻涌而出。 “当时你还不到我腰高,成天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我身后,我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 “那年闹饥荒,主家每顿只给半碗菽粟,你还小,我紧着你吃,可你每次吃两口就说饱了。” 姜阿公原本要讲的是件趣事,但说到这里时,脸上带着笑,可眼眶却抑制不住地湿了。 “我那时心粗,至到其他人跟我说你饿的一直喝水,我才明白,你哪是吃饱了,你分明是舍不得吃留给我。你说你啊,也不知道谁教你的,尿都憋不住的年纪……” 却知道给他省口吃的。 “孝顺哪用人教,那是天生就会的。” 姜桓说完,眼见他阿翁用袖子掩面,就要控制不住哭出来,赶忙安慰。 “不提了阿翁,都过去了,我们不提这些事了,你不是说,要去给那位客人盖房子吗?” “是啊。”姜阿公用掌根擦干眼角,将帛画小心折起来揣进袖子。 “不过这张图还得改改,咱们先过去。” 姜阿公选的那块地方果然就在自己屋后,离着不到百米。 他跟姜桓过去的时候,只有纪宁在那里等着。 询问后才知道,其他人先到了,见他没来,于是去山上看看袁祈昨天选的那几棵树,怕他少不经事的选了椿树、槐树之类的犯了忌讳。 姜桓跟纪宁今早已经见过面,再次相遇后客气点头。 纪宁却避开他视线,主动将目光挪向一旁。 趁着人没回来,姜阿公先用步子大致丈量土地,看着凹凸不平的地面计划着怎么找平。 没过多久,看树的人回来了,纷纷说袁祈眼光不错,找的都是桩好结实的木材,又瞧见陌生的姜桓,没等开口问,对方就喊了姜阿公一声“阿翁”。 大伙儿瞬间明白,早就听说姜阿公有个在外打仗的儿子,如今总算回来。 新房动工,亲人相逢——双喜临门。 姜桓昨夜刚回,村里人本不想用他,要他歇歇。但姜桓不肯,执意要帮忙,姜阿公也帮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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