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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楼为白玉雕琢,站在下方仰视不见尽头。 地面雪色和天边月色映衬,整座宫殿流光溢彩,那五色流光仿佛有温度,直入人心。 从蜃楼出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天,这个世间也陷入了恐慌四天。 所有真相,都在这座“白玉京”中。 袁祈仰头看着通天巨门,雪又开始下,细碎落在脸上,小冰碴似得。 他回过身拉住纪宁手。 “我们进去吧。” 殿门像是恪尽职守了千年的老仆终于等到归来主人,袁祈话音刚落,厚重玉门就在温润光中徐徐敞开。 凡尘气息涌入尘封千年的宫殿,宽阔大殿之内,长明灯由门口延伸至远方的甬路一盏接一盏亮起…… 宫殿内瞬间亮如白昼,像是蒙尘的海底水晶宫蓦然焕发光彩。 大门开启又关闭,将风雪隔绝在外。 袁祈闻声回头看了眼,又转过身仰头打量宫殿,柱子上雕刻的玉龙随着长明灯照亮活了过来,五爪衔珠盘桓着吞吐龙息,四壁上雕刻的飞鸟煽动翅膀,奇珍异兽眨眼间撒开蹄子在云雾山涧奔跑。 整座宫殿仿佛活了起来,富丽堂皇仙气缥缈。 袁祈轻轻出了口气,无论这里多么漂亮,无论它的传说有多么神圣,归根究底,都不过是个墓罢了。 所谓的“天墟”,不过是“非凡间之物”死后,存留着一点念想的归所。 他的视线循甬路到尽头,袁飞说这里是有主的,那按照常规宫殿式陵墓来说,大殿之上摆放的应该就是“墓主”棺椁。 但那里并没有什么棺椁,只是整齐摆放了九只铜鼎,最中间那尊,三足,圆器形,山河纹。 袁祈知道,这是冀州鼎,是九鼎之中最大,也是唯一的一个圆鼎。 “这里可真漂亮啊。” 他感慨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细查之下尾音带着无奈和凄凉。 没等纪宁深思,袁祈回身问:“所以,这就是你为自己选的埋骨之地?” 纪宁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然张大,但也只是瞬间便又恢复往常模样。 他早知袁祈有所察觉,也从来就没奢望能够完全隐瞒住他。 纪宁从进来开始就站在原地,此刻跟袁祈保持着两三步距离,沉默片刻,淡淡回:“嗯”。 袁祈以为,纪宁在被拆穿后会想办法找个借口,或者编个谎来哄骗自己。 只要他稍稍辩解,袁祈都能骗骗自己说“纪宁不是故意的”,心里稍微有个台阶。 没想到是这么坦然又无所谓的一个“嗯”。 袁祈后槽牙咬的嘎嘣一声,声音沉下。 “那我呢?你不管不顾去死了,我怎么办?” 这个问题纪宁没有回应,漠然垂下眼眸。 袁祈死死盯着沉默的纪宁,被他这一举动惹怒。 从认识那天开始,他就经常抱怨纪宁“声带丢了”,但大多时候都是调侃和情趣。 从未像此刻这样堪称气急败坏的,想要给这默不作声的人一巴掌。 如果不是他自己发现,是不是就要被对方算计着,稀里糊涂在一起又稀里糊涂分开。 明灵消失后,有关的人的记忆都会随之消失,这是天地规矩。 袁祈记得刚认识那天,纪宁试探的问过他,那时候他还傻逼傻逼呵呵地回答“创造了这个规矩的人十分仁慈。” 如今,纪宁就打算将这份“仁慈”用在他的身上。 袁祈猝然向前一步,“你既然没打算跟我走到最后,为什么当初要跟我纠缠。” 他咬紧牙齿,“我明确表示过不想跟你产生任何纠葛,你为什么不听呢?!” 纪宁低垂眼眸,瞳孔里光逐渐暗下去,整个人生出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 呢喃重复了遍,“为什么?” 因为转世的山鬼不过肉体凡胎,根本没有镇压他的能力。 他原本也没有奢望两人可以再次亲近,他与灜祈之间什么都有,独独没有真心,到了该尘缘了却的今日,更不会奢求。 毕竟思念三千年,许下的愿望不过是再见一面。 可袁祈却意外地将这一切都给了他。 袁祈见他纤长睫毛凄凉垂着,明明想给他一巴掌,可却连一个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因为他是这个世上唯一了解纪宁的人,自然看懂这人千丈冰川皮囊掩盖之下,那些旁人无法窥视的极端悲伤。 沉默了半晌,他强压下着心头窒息怒火,深吸一口气。 “那我问你,你是不是动了我的记忆?” 短暂沉默,纪宁回了个“嗯”。 袁祈走过来,脚步声在宫殿中传出清晰哒哒回音,低头睥他。 “你一定要这样我问一句你才答一句吗?” “现在的蜃楼遍布全国,什么样的文物有能力张开数以千计的帐而不受影响,连商代祭祀通天的青铜鼎都感到畏惧。你不受明灵规矩束缚,你可以‘欺天’不受天道惩戒,你能随意决定其它同类的生死,掌世间生杀大权……” 袁祈停顿了下,喉结滚动,声音低下来。 “你就没什么要主动跟我说的吗?” 纪宁低着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又该怎么说。 他做的事情,是袁祈知晓真相后断然不能同意的。 袁祈心头火烧一样,情绪直接冲上头憋红眼眶。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音色透着压抑的沙哑,咬着牙说:“我知道你的算计,我也知道这次事背后的明灵是你。我忍着你,纵着你,跨越大半个祖国跟你从建安到可可西里,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用纪宁回答,他自己接道:“因为我想听你一句实话。” 袁祈目光闪动,深深望着他。 “纪宁,我只要你一句实话。” “对不起,袁祈。” 纪宁知道自己没什么能补偿对方,一切原由起于他的私心。 “我会……” 他垂在身侧双手抑制不住颤抖,纪宁不知道这幅身体为什么会有如此反应,只能紧紧咬住嘴唇克制,至到牙齿切进皮肉…… 他本就是灜祈用一捧土和一捧泉水做出来的东西,生来就没有情也没有心,不懂体谅,不念过往…… 对方死后,他懵懵懂懂活过数百年才明白什么是思念。 后来他在齐寿松的指点下生出执念,尽管如此,可他对于自己要走的路一直都很清醒。 没有迷茫、没有犹豫,灜祈创造了他,他身上也有对方的慈悲和无情。 当纪宁发觉,世间所有文物随着他的诞生而有了生灵能力时,心中短暂一瘆后并没有太过纠结,因为自负有能力处理这一切。 他想见那人一面,见面以后 尘归尘土归土,等到他瞑目,世间千万明灵也将随他消失。 自己为他而生,也为他而死。 他一直坚定的选择这个结局,从未动摇,从未犹豫…… 但此刻,他堪称漠然的决心却在袁祈一声声逼问下开始动摇。 纪宁开始后悔当初不该,不该为一念私心让袁祈遭受眼下这些痛苦。 袁祈预料到纪宁后边的话不会好听,强行打断。 “闭嘴!” 他太了解纪宁了,说来说去,不过是让自己忘记他罢了。 这不是袁祈要的结果,他再次选择妥协。 “既然你不愿意坦白,那我问你。” “你说你的执念,是再见我一面。” “再见我一面要做什么,要我亲手将你镇压吗?” 纪宁霍然瞪大眼睛,没想到袁祈竟聪明至此,连这一步都猜到了。 袁祈对他的表情尽收眼底,长长出了口气。 山鬼没有转世,死后连天墟都不入。 纪宁如果想要再见对方一面,唯一的办法就是钻天地规则空子—— 犹记得对方说过:当最早的文物生出执念,铸造者会因有镇压之责而脱离天地重生。 山鬼重生,是为了镇压他。 而他,在见到对方那一刻,就注定要消亡。 这是天地规矩的闭环,这是他在这向死而生的规律中注定的结局。 袁祈握住纪宁颤抖的手,指尖抬起他下颌逼纪宁直视着他。 他已经回避的够久了。 这是袁祈第一次看见纪宁露出这幅表情,仿佛在极度克制这幅身躯承担不住的悲伤和痛苦,唇上印下血痕,连眼里都弥漫水汽,稍微一碰,就像用碎片拼好的瓷器一样再次碎掉。 袁祈心疼他折磨自己,拇指抚过唇瓣,让他松口给自己留下喘息时间,不忍心再去逼他。 “世间所有文物都有实现执念和强行镇压两个消亡方式,但你没有,对不对?” 纪宁身为一切“罪孽”源头,他的结局只有一种,那就是被强行镇压。 袁祈再次长叹了口气,是对自己的一再妥协的无奈。 愤怒、难过、悲哀、诸多负面情绪压下来有千斤重,可他却在对方难过时什么都不顾,顷刻间溃不成军的投降。 “当年山鬼献祭铸成九鼎,而你不知怎么成了九鼎的灵。因你有了执念,所以这世间文物皆生出三千烦恼,蜃楼是你的帐,也是你的心魔。那些失踪的人根本没有危险,他们只是被你的帐藏起来了是不是。” “你故意留下白玉京的线索,把我引到这里,是要我镇压你,结束这一切对不对?” 纪宁的指尖还在颤抖,但被袁祈温热的掌心包裹着,让他几乎落下眼泪。 这次终于缓慢松开口,从喉咙深处低低发出一声“嗯”。 “你真的想死吗。”跟先前的咄咄逼人不同,袁祈温柔问:“你舍得离开我?” “你没有罪孽,是我有,是我勾引的你。” 他已经不管自己是灜祈还是袁祈了,“明灵的存在不是你的错,由此造成的一切后果我们并肩偿还,一辈子不行就两辈子,两辈子不行三辈子……我会一直陪着你,我给自己下往生咒,等我死后,再度转世时,只要你站在我面前,我一定会再次爱上你。往后的生生世世,我都陪着你。 ” “阿宁,这样的承诺,行吗?” 纪宁听着海誓山盟终于抬起眼,定定看向袁祈,瞳孔颤了下,眼里的情绪随即如潮水般退却,连之前的痛苦悲哀的神色都消失了。 他像个跌入泥潭的泥人,在竭尽全力的挣扎后终于被吞噬,消解,失去了所有手段和生机。 “晚了。” 他盯着袁祈的眼睛,“已经晚了,袁祈。” “什……” 没等袁祈反应,纪宁直接拉着他的肩膀仰头吻了过来。 这是纪宁第一次这么主动,袁祈下意识瞪大眼睛。 急促又秘籍的亲吻落在唇上,像是有千万般不舍的要把他融进血肉之中。 袁祈扶住他的后脑回吻过去。 纪宁身上渐渐飘起点点青光荧光,像是漂亮的萤火虫,汇聚在两人间流转成温和的光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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