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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玉茂并不避讳的觑过门口雪白巨大的蚕茧,纪宁道破后,脑海中“丢失”的记忆完完全全都回来了,轻飘的身体和逐渐抽离的意识让他切实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事实并不像他一开始说的那样。 李威军的记忆也是受他执念影响后被误导的版本。 一直以来,在刘玉茂的认知里,他一直都是“活着”的。 所以墓中一切有关的记忆会随他心意去迂回篡改,避开那最致命的死穴。 袁祈真诚道:“一开始我就觉着你那套说词有问题。” “直到我看见了墓室中成堆的象牙玉镜以及马蹄金,这完全超出了一个游击将军墓室规格。” 那时候他就觉着事情蹊跷了。 袁祈摩挲指尖,假装那里有根烟聊表慰藉,“那些东西大多我都觉着眼熟,在已出土的东汉墓里几乎都见过。所谓的陪葬品,其实是你潜意识里的用多年的汉墓的考古经验,东拼西凑出来的吧。” “那个所谓的陪葬坑,根本就不存在,不存在的墓室,进出就只能由创造他的人来决定。出墓的机关是你发现的,那时候我就确定了你有问题。” 袁祈说完看了眼纪宁,当然他推测出这一切都有个前提——纪宁的提示。 早已知晓全部真相的纪宁,一直跟着他,看着他找线索,关键时候给点帮助和指引。 袁祈回想一路,才发现是他在游刃有余的掌控着事态走向。 这是一场丝毫没有把墓中明灵放在眼里的考核——这种深不可测的感觉叫人毛骨悚然。 纪宁侧目望去,长睫根根扑下,平静吐出两个字:“继续。” 袁祈心说这算交卷吗? 他轻笑一声,出了口气,考虑着最好能拿个满分,继续说:“壁画墓,陪葬坑,没有尽头的甬道,以及最后的主墓室,把这几个……” 袁祈停顿下,脑子里跳出了一个非常符合情境的现代词汇——“副本”。 这个词说出口的同时,他用眼角余光瞥过纪宁,猜测对方大概率不懂。 但袁祈也没有解释,这么冰雪聪明的人,结合上下文语境肯定能明白。 他继续说:“在进入这个墓室以后,我把这几个不同的副本做比较,发现除了陪葬坑的其它地方都有怨灵黑影出现,他们无孔不入,并且目的明显,就是要杀了闯进来的我们。” 换句话说,在除了陪葬坑以外的域内,墓中灵体都在想方设法杀死他们。 “那为什么陪葬坑是个例外的‘安全区’?” 袁祈手搭上栏杆。“这不是玩密室逃脱,不会给中场调整休息的机会。” 他脚背上被雷劈的伤口断断续续传来痛感,刚才又跑又跳,粘稠血浸湿袜子,粘在脚底,很不舒服。 袁祈勉强将重心过度到另一只脚,脸上没露端倪。 “唯一让我想到的理由就是‘圈地盘’。” “守墓的灵体是以前死去人的执念,那别人死在墓里,也能因为执念留下灵体,他们有可能因为执念不同,对进墓人的反应也不同。” 这个点是袁祈刚刚才想到的,当时的陪葬坑中之所以没有黑影灵体,是因为刘玉茂本身就是个灵。 他跟其余灵体“所谋不同”,那是他的域,拒绝“外人”进入。 纪宁不动声色扫过他隐在昏暗中的脚,又顺着袁祈的视线一起看向刘玉茂。 袁祈指尖随意点了下石柱栏杆,“我跟组长被困在壁画墓内时被两个石像追杀,已经走投无路,眼见就要被砸成肉泥时,就被拉进了陪葬坑,恰好遇上了你们。” “换个说法,虽然我们被困在那里,但也因此活了下来,我们受到陪葬坑主人的保护。” 一眼就能看明白的简单墓坑,根本没有出路。 但当袁祈顺着纪宁那些模糊不明的规则往下走时。 刘玉茂真的从不可能中创造了可能。 “是你发现了机关,并且墓门以一个绝对不可能的方式开启。弟弟。” 袁祈抿了下嘴,轻出口气。 “我觉着你大概是盗墓小说看多了,这座墓室地下是风化岩层,硬度极高。地上已经被挖穿了,根本没有地方去设置驱动这扇门的机括,除非古人像现在这样已经发明制造并使用上了电机,但这是不可能的。” 那时候袁祈就生出了一个想法——所谓的“陪葬坑”好像可以随刘玉茂心意控制。 但他本人显然没有意识到。 “后来你又找到了主墓室,进门以后,我们……” 袁祈目光扫过门口雪白蚕茧,适时停顿。 进门以后——他们发现了刘玉茂的尸体。 “那时我才彻底确定,你就是跟守墓灵体相抗衡的另外的执念。 袁祈的目光流露出一点怜悯,浮于表面淡淡的。 “你的想法自始至终都很强烈,就是带你导师出去。” 无论在多危急的情况下,刘玉茂的第一反应都是去扶李威军。袁祈对他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句“我导师不能留在这里”。 刘玉茂忽略自我的存在,让李威军离开的执念在潜意识根深蒂固,影响他无意识做了许多事情。 纪宁往前进了半步,手自然托起袁祈小臂,将他半身重量过度到自己身上。 袁祈被抓着手臂,脚底蓦然一轻微怔,扭头见纪宁目不斜视觑着下方刘玉茂。 纪宁察觉到袁祈视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也不看他。 “我们从主墓室顶进来时你就感觉到了。” 所以刘玉茂知道唯一的出路在穹顶。 “你救我们,目的是将李威军带到我们面前。” 死去的人表面可以自欺欺人——自己还活着。 但潜意识脑海中很清醒——他已经无法将老师带出去了。 袁祈和纪宁,是他选择托付的人。 “你的尸体就在主墓室里,所以你知道回去的路。” 那是连环诸多幻境唯一切实存在的地方,而出去的路,也就在这里。 纪宁居高临下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刘玉茂,漆黑瞳孔里有一层薄光,不冷不热,却有恰到好处的温柔。 “辛苦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 袁祈略感惊诧抬起眼,出乎意料发现了纪宁外冷内热的一面。 这声安慰在此情此景下堪比诛心。 刘玉茂眼眶倏地红了,他压抑着,嘴唇麻木翕张,似乎是想吸一口气,但他现在已经没有气可以吸了。 “我们进来后……” 他压抑着哽咽,“我们看见了壁画,我在壁画中,看见了哀嚎遍野的场景,看见了人吃人……” 刘玉茂仅剩下的那只眼睛通红,如果灵体也能哭泣,那他早已泪流满面。 “我是被钉板轧死之后才发现绘制壁画的颜料有毒。那时候老师已经晕过去了,我想保护他,我只有一个念头,我想让他活着离开……” 袁祈对于此等深情倍感疑惑,扫过他怀中李威军的脸,勉强问:“你这么孝敬他你亲爹知道吗?” 刘玉茂没有心情再跟他计较话里夹的刺,回忆像走马灯一样在混沌的脑海中盘桓,闷闷说:“我对我亲爹没有一点好印象。” 他耷拉着眼皮,沉默半晌才红着眼睛说:“我爹在我小妹出生那年酒精中毒死了,我妈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妹五个。” 纪宁沉静听着,袁祈面不改色。 “寡妇门前是非多。小时候村里孩子欺负我,就骂我是小杂种,是婊子生的崽。大人们以为我听不懂,当着我的面说我妈又跟XX搞了,我长得像村里XXX……有一次,一个女人冲到我家打我妈,邻居街坊都围进来看热闹,弟弟妹妹都吓哭了,我提着菜刀疯了一样冲出去要砍死她们,被我妈拦下。” “那时候我就发誓,我一定要好好好念书,长大以后出人头地,让我妈在村里抬起头来堂堂正正走路。” 袁祈眉头一点点挑起,仰头看了眼洞口,估计外边天已经黑了,透出几分无奈——今晚的故事格外多。 回忆开闸后就无法停止的奔涌而出,刘玉茂颓自沉浸在回忆辛酸的走马灯中,越陷越深。 “我们那个小县城,每年能考上高中的人五个指头都能数出来,我考上了我们市重点。” 说到这里,他破败嘴角边浮现一丝凄凉的微笑。 “全家高兴坏了,那是除了过年外,我第一次杀鸡。晚上我睡着了,半夜听见我妈坐在地下哭,因为怎么都凑不够的五百块钱学杂费。” “第二天一大早,我的两个弟弟妹妹就收拾了行李,说,‘妈,我们不念了,反正成绩也不好’我们出去打工,一起供我哥读书。我听见了,但我假装没睡醒躲在被窝里,因为我害怕出声以后自己会没有学上。” “你们能理解那种感觉吗?就这样我踩着全家人的肩膀和弟弟妹妹前途读完了高中。” 情至深处,刘玉茂跪在地上,哽咽出声。 纪宁看不出悲喜,只是垂眸静静听着。 袁祈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点在栏杆上,眼皮半阖,不知在想什么。 “后来我高中毕业,我考上了大学。但我们县里学校答应在村小学给我一份教师的工作,我通过房间墙上裂缝,看着我妈拿着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坐在正间,头顶着二十五瓦的钨丝灯,灯光很暗,随着飞进来的飞蛾扑腾摇晃,她才五十出头,就有一头的白头发。” “那时候我弟弟刚在工地上摔了腿,下半身残废,因为打黑工,工头不管也告不了,因为没有钱治,每天在家疼的哼哼。” “我妈天天哭,我们家什么都卖了,唯一值钱的就剩做饭用的那口大铁锅。” “我知道家里需要钱,但我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上大学,我成宿睡不着觉,她在外边抹眼泪,我就躲在被窝里偷哭。” “那一晚,我回想了很多,不甘、绝望、痛苦,我抗争了那么久,却还是要在贫穷下屈服于命运,我甚至开始求神,希望能有谁来救救我……” 刘玉茂深深吸了口气,“第二天,我就遇到了改变我一生命运的贵人。” 袁祈挑了下眉,散漫地目光随之落在安稳躺在刘玉茂怀中的李威军身上。 “那时候我们村东边水库出了点东西,李教授受邀去看。我屈服于命运,每天像个行尸走肉,骑自行车去村小学的路上走了神,撞上他的车。” “四个轮子的汽车,跟那比起来我就是贱命一条。” “结果他不仅没有怪我,还要带我去看伤。很奇怪,我第一次听见他声音时,就想叫一声‘爸’。” “他得知了我的情况,去我家劝我妈让我去念大学,钱不够,他来出,他资助我上学,给我弟申请残疾人津贴,资助我妈支起蔬菜大棚,我家的条件就这么好了起来。” “我因为这个,报考了渑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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