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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开安全带,在窸窣回弹声中侧过脸看向纪宁。 车内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暖黄灯光顺着额头洒在鼻尖,落在对方疏离眼中多了点柔和颜色。 “今天真不好意思。” 袁祈不管对方心里什么算计,扬起笑意,真诚道谢:“多亏了纪组,要不是你好心稍我一程,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来呢。” 纪宁听他毫不拘谨的客套话,知道有多少虚情假意在里边,极轻点了下头。 “慢走。” “好。” 袁祈敞开车门,在他有后话前以一个尽量不活动后背的姿势利落下车。 他从车头前绕过,在被灯光照的惨白路面上侧脸冲纪宁摆手,扬声道:“路上慢点。” 纪宁没给反应,他也像没察觉似的,脸上始终保持着温和笑意,头也不回踏进巷子。 巷子内湖南,只有尽头才有一盏路灯,袁祈脚背有伤,踩在凹凸不平的路上一脚深一脚浅,步伐缓慢。 头顶狭窄漆黑,再往上一线月朗星稀,一切尘埃落定,他的脑海中缓慢梳理得到的信息。 今天过得匆忙繁杂,获得的信息庞大——文物、明灵、怨气…… 他对于自己从小到大接触的东西终于有了大致了解。 纪宁想招揽他。 文物局也是袁祈一定要去的地方。 但眼前这个机会显然不合适,单就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领导他就吃不消。 走出巷口,月光如霜照亮脚下路,袁祈深深呼出口气,眼梢微压,盯着前方枯树上挂着的一串零碎馒头,最底下坠着条血哒哒的肉。 黑夜中,像块破碎的幡。 这是渑省本地一种习俗,牲畜产崽以后会把胎盘跟馒头穿一起挂树上喂乌鸦。 具体什么意思他也说不上来。 袁祈突然啧了下嘴,脸上一瞬恍然,深沉和思虑瞬间消失。 他突然想起今早临走前房东说的要他赶紧腾出地方来,因为房东狗的预产期到了。 袁祈再顾不上文物局的事事非非,匆忙加快脚步,没等到家门口,远远就见自己的被褥和蛇皮袋堆在门口。 袋口敞着,仅有的几件衣服被胡乱塞在里边,他抬起眼,视线尽头,破旧小木门上挂了把新锁。 屋漏偏逢连夜雨。袁祈眼前突然恍惚了下,他缓慢贴着墙坐在自己的被角上缓了会儿。 一天没吃没喝还跑了场地域副本的超级玛丽。 要不是年轻身体抗造,刚才就死路上了。 袁祈深深出了口气后睁开眼,仰头看天,心向自己活了二十六年,从一无所有到身无分文,也是挺厉害的。 他自嘲笑了下,躬着腰把地上的东西挨个拾起来整理卷好。 袁祈背上有伤,不能扛,只能用手拎着或者用腋下夹着,但铺盖卷太粗,又夹不起来,最后把袋子挂在身上,将褥子抱在怀里,幸亏身家不多,这样就安置妥当。 他动作迟缓,做这一切整整花了一个半小时。 再有两个小时天就亮了,市场那边能听见早上出去进货的车声。 袁祈瘸着脚走到巷口,仗着这里进不了车,褥子挡眼也没看路。 直到手里褥子被人一把抢走。 “你做……” 袁祈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纪宁,到嘴边的骂又生生吞回去,惊诧对方怎么还没走?! “纪组。” 他扯开唇角笑了下,额头薄汗不知道是忙的还是疼的,衬的脸色更加憔悴。 “还没回家?” 纪宁朝他来时的巷子里看了眼,二话没说将怀里抱的褥子塞进车里后又折回,将浑身挂着“家当”的袁祈连推带拉的塞进后座。 袁祈嘶抽了口气,倒在后座上勉强用手肘撑起身,疼出一身冷汗。 “纪组,你这是干什么?绑架吗?” 纪宁没接他的玩笑,上车后转动方向盘掉头,一骑绝尘驶出那条狭窄黑暗又充满异味的街巷。 “纪组?” 袁祈在等红灯时从后座上倾身,后背伤口撞了一下后随着时间流逝和拉扯疼痛加剧。 他左立难安,手搭在前靠背上,面色不改说:“我搬个家而已,你要是想帮我忙的话,就把我送到永字路上,剩下的路我自己能走。” 纪宁依旧不回答,视线停在前方,手握方向盘,也没有追问他为什么要半夜搬家。 红灯转绿,所有沉默都汇入了发动机的咆哮中。 袁祈摸不准这人究竟是什么意思,想趁火打劫的话起码吱一声啊。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今夜无家可归,这人大半夜不回家睡觉,守在巷口就为了捡他? 袁祈觑着他侧脸,心说这领导的行为太诡异了。 不知过了多久,纪宁的声带依旧没捡回来,袁祈又试探问了句:“纪组?” 东方的天已经隐隐转成藏青色,车开出市场上了大道,四下静匿堪比深山,又过了一会儿,纪宁才说:“好。” 袁祈无声松了口气,心说你再不讲话我就跳车了。 袁祈转动方向盘变道。 “你在那里定了新居?” 明明是个问句,他语气清淡,说出口却没有丝毫起伏。 袁祈想有钱人的世界就是不一样,格局都这么阔气,新居那是说定就能定的吗。 他并没有正面回复,只是说:“嗯,有住的地方。” 纪宁又问:“永字路哪里?” 袁祈看向窗外,“你过去就能看见。” 每一座城市都有纸醉金迷红灯酒绿的繁华区,也有不见天日勉强挣扎的贫民窟,这是两种完全不会互相流通的阶级。 十分钟后,纪宁的车停在永字路旁。 他这才知道为什么袁祈不需要报具体住址。 永字路在建安市最外环,几乎外环到了村子里。 路基被夯实的土坡架起,两边是看不见尽头的石棉瓦棚,新的旧的,破败的连接成片,在朦胧黑夜中汇成黑沉沉的“海”,十分壮观。 这是个巨型“流浪汉集中营”,数以百计的棚子占了大片郊外地皮,收纳数以千计无家可归的人,是建安这个光鲜亮丽龙头城市的下水道。 纪宁一开车门就听见此起彼伏的鼾声,这人连惊诧都显得异常清淡,像平静湖面扔进了一粒沙,面色没等掀起变化就消失,跟着袁祈下车。 他的手摁在车门上,注意力被对方一件件往下搬的行李吸引。 袁祈把行李都放在地上,扫视一眼看不见尽头的“住所”,有种尘埃落定的松弛感。 他是这里的常客,家里发生变故后,他在这里连住了三年,后来开货车赚了点钱就搬出去了。 这几年兜兜转转,也回来过好几趟。 心想真不知道当年是谁领头建的这些破砖烂瓦,给了无数人在纸醉金迷中提供了退路。 “我到了。” 袁祈冲纪宁笑了笑,奔波到现在,他只想能找个窝睡个昏天黑地,体力跟精力匮乏,不愿再应付人情世故。 “时间也不早了,纪组劳累一天,早点回去休息。今天您帮了我这么多忙,如果以后有需要的地方,尽管开口,能帮的我一定帮。” 袁祈下隐形逐客令同时,还不忘大方送上张口头支票。 纪宁似乎并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潜台词,站在原地往下扫了眼,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最靠近的棚子里住了四个人,老少皆有,都是男的,有光着的有和衣睡的,在逼仄空间中胸膛贴后腰挤在一起。 傍边那人不知道梦见什么,脱了一半的裤子下还起了反应。 纪宁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对袁祈说:“跟我回家。” “啊?” 袁祈面对突如其来邀请怔住,要不是纪宁脸上表情依旧平淡,他都要会错意。 他顺着纪宁刚才目光扫了眼,后知后觉笑了,心说身娇肉贵的纪组肯定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睡大通铺。 惊着了。 “谢谢你的好意。” 袁祈视线落在坡下连绵没有尽头的瓦棚上。 “我也只是暂时在这里落脚而已,天亮后就会去找工作,找新的住处。” 他拍了拍纪宁肩膀,既然暗示不行直接明示。 “纪组,您这么肤白貌美的,大半夜别在这里站着了,不安全,赶快回去吧。” 纪宁闻言,纹丝不动——这次不仅声带丢了,耳朵也聋了。 袁祈被磨了大半夜,不知道对方不言不语还死赖在这里意欲何为。 对方不走,他也不能陪着。 袁祈提上被褥叹了口气:“那我就……先休息了。” 他在纪宁注视中走下去,找了个相对来说人少的棚子,踹了踹睡最边上那人横出来的腿。 被踹的人朦胧间骂了句脏话,摸着肚皮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袁祈在他腾出来的那点地方放下铺盖卷,他能感觉到纪宁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却只是低垂着眼自己干自己的。 他现在亟待一个安稳的睡眠,而不是一个自己看不穿需要提起精神打交道的男人。 袁祈就在纪宁一点点簇起眉头间,拆开褥子短暂给自己铺一个窝,没等硬着脸皮躺下。 纪宁走过来摁住被子一角,又重复了遍:“跟我回家。” “……” 袁祈抬头跟他大眼瞪小眼。 “纪组。” 他在对方的磨蹭中彻底没了脾气,有种打不得骂不得的无力感,好话坏话都说了还想怎样? 袁祈精神不济,说话也过线,半开玩笑道:“您再这样穷追猛打,我都要心动了。” 纪宁一怔,眸中明显闪过惊愕,摁住被子的手果然一点点松开。 袁祈心说好好跟你讲你不听,非得恶心你才知道收手,小孩一样。 “我真的要睡了。” 袁祈捡了个干净地侧躺下,避开后背伤口。 纪宁就站在原地,不离开也不阻止,就这么静静看了。 这人的存在感很强,即便是袁祈闭上眼睛,都知道那双清冷又平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但这也并不影响他睡眠——他是在太累了。 东方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前排棚子里有人被尿憋醒,提着裤子嘀嘀咕咕扎到后排找空地解决。 明清折子戏经常写到落魄贵公子因为气质出众被从流民中一眼认出。 纪宁身上还是那件似遮不遮的衬衣,比住在这里的人好不了多少,但这人身躯笔挺。 乌黑柔软发丝在晨风中颤动,让看见的人都无法忽视。 “卧槽?” 那人提着解开的裤子,不敢相信自己一觉睡醒竟然有这种艳遇,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他原本是在背着风尿,瞥见纪宁后眨巴两下眼回神,确认不是梦境后嘚瑟转过身朝向他,显摆的自己大,流氓冲他吹起口哨。 袁祈在这里混了三年,只听声就知道当下是副怎样场景,他下车时说纪宁“细皮嫩肉不安全”并不全是玩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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