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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魏的皇城,无边的巍峨次第荡开来,顺着通天台的阶梯而上,既是加诸的冠冕,又像囚龙的孤牢。 而如今换了不同的身份再次站到这里,竟是不同的心境。 他脱离皇帝沉甸甸的责任之后,从往日的寂寥中,品出雨中几分瑰丽的美。 秋雨连绵,现在这会,比昨夜的狂风暴雨要小上不少,在竹叶、梧桐叶、枫叶上敲打出独属于皇宫的曲目。 微凉的风扫进窗棂的雕花镂空,沁着湿润的水汽,扑在皮肤上,怪舒服的。 很是可以一扫心中郁结之气。 似乎有东西和上辈子大不同了。 大概是因为含章殿的角度不同,加之雕花的窗栏,和殿外层叠的玉竹的缘故吧。 别有一番意趣。 “爱卿可会作画?”秦玄枵只微微垂下一点头,将下巴搭在秦铎也的肩上,双手也向前,很自然地将人圈在怀中。 秦铎也身子一僵,他眼中的怀念和感慨一点点褪去,面上表情不变,眼底的光却寒凉了几分。 忘了还有这个畜生。 “不会。”秦铎也冷冷地回复。 这是真话。他上辈子就不会。 幼时父亲为他们兄弟请了教书先生,先生精通书画,文采斐然。 可惜,他和秦泽之都是调皮捣蛋的主儿。 他画的像鸡爪子扒拉一样乱飞,翻墙翘课出去飞鹰走马。 给先生气得撂挑子不教了。 他俩被他爹揪着耳朵拎回家,赏了一顿板子,念在秦泽之年龄小,他爹留手,把给他弟弟的那顿揍加在他身上。 他气不过,练字时狂得很,字迹龙飞凤舞,乱七八糟,屡教不改,乐在其中。 后来当了皇帝,突然发现不对劲,怎么他写的字还要被留存下来?! 秦铎也老实了。 他要脸。 他不想多少年之后后世的子孙看着他的奏折批注或是书法字迹,皱着眉啧啧摇头——这皇帝,好烂一手字。 于是秦铎也逼着自己把一手龙飞凤舞的狂草大字改小,改工整,改的一板一眼。 很成功,就是偶尔字中的撇和捺实在收不住势,写的狂了点,问题不大。 字能行,画实在不会。── “好可惜,本想要爱卿为朕画一幅肖像,记录下朕的英姿。”秦玄枵面露惋惜。 想得倒美,不要脸。 “无妨,那朕为爱卿画一幅……”秦玄枵将人往窗边一杵,伸手比划了一下角度,然后搓着下巴,思索,故作了个浪子的姿态,调笑道,“一幅雨窗美人图,如何?” 抽你一巴掌你就不嘻嘻了。 秦铎也心里翻了个白眼,伸手拍开秦玄枵的手,“你政事处理完了?” 说起这个,秦玄枵的声音中出现了几分骄傲,“昨日的早就结束了。不过天雨,路滑,门下省还没将今日的奏折送过来。” “爱卿别总板着张脸啊,来,坐。” 秦玄枵差人搬了张躺椅,搬到窗边,让秦铎也依靠着,坐在窗边。 “美人,给朕笑一个。”秦玄枵手里提起毛笔,将宣纸一把铺开在桌案上,蘸了点墨。 听着这混不吝的话,秦铎也心中泛起淡淡的怒意,忍一时风平浪……没忍住,对着混蛋皇帝,翻了个白眼。 “拿本书来。”秦铎也最终妥协,叹了口气,对着秦玄枵伸出手,勾了勾。 秦玄枵将毛笔架在笔枕上,去一旁的书架上,随手取了本。 “换一本,不要这个。”秦铎也端坐在躺椅上,指使皇帝干活。 秦玄枵动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顺从地将手中的书放下,“哪本?那这个?朕看一眼……《嘉兴帝国说》?” 他又拿出一本书,晃了晃。 嘉兴帝? 弟弟的长子。 秦铎也来了兴趣,说:“就这个吧,给我。” 秦铎也上辈子死时,小侄子才五岁,记忆中还有那个奶乎乎的小团子,拉着张小脸装大人。让他看看他的小侄子都写了些什么。 秦玄枵将书递过去,嘴角向下耷拉了一点。 看见秦铎也拿过书后,就再不管他,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这本书上,他的嘴角又向下耷拉了一点。 他不满地捧过秦铎也的脸,让对方的目光不得不落在自己身上,不满嘟囔:“朕也是皇帝,为何不听朕说,反而要看他人的?” 秦铎也:“……” 你算哪门子的皇帝。偷来的皇帝? 他气笑了:“你不是说你不是小孩子吗?还争宠上了。” 捧在脸上的手用了些力,让他不得不一直抬着头。二人的双眼对视,无声的暗流在其中涌动。 争宠一词,将自己放在了上位者的位置上。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秦玄枵缓缓道,“天下都是朕的,爱卿,你也是朕的,何来争宠之说。” “秦玄枵,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我从不属于你。”秦铎也直呼皇帝名讳,将书放到一旁,伸出手,将对方的手掰开。 “我与你只是交易,昨日之事,看在你将我伺候得不错的份上,我可以不计较。若是再敢冒犯……”秦铎也的视线渐渐下移,落在对方鼓起的衣袍之处,“我亲手剁了它。” 秦玄枵:“……” 脊背一凉。 秦玄枵想将人抵在躺椅上,狠狠教训一番,但看到对方的冰冷的眼神,又莫名觉得落了下乘。 总觉得他哪里有点憋屈,一时被怼的不知该说什么,他将衣袖一甩,黑着脸背对秦铎也。 秦玄枵本以为秦铎也会跟他说点什么,于是他沉下气来去等,结果等来等去,等到了秦铎也翻书的声音。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一看,只见秦铎也斜倚在躺椅的靠背上,寻了个舒适的姿势,一手持书,一手支着下颌,目光清浅地落在书卷上,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一副浑然天成的矜贵之姿。 秦玄枵气急了,他回身,伸手盖在书上。 “文晴鹤!朕在与你说话!” 秦铎也还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他。 他淡淡抬眸,捉到了秦玄枵凤眸中的一抹迫切与在意。 秦玄枵。当你的心绪被我的的一举一动所影响时,你在此局的博弈中,就已经输了。 秦铎也敛起心中所想,有些许的自嘲。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然算计上了他人的情感。 卑劣,但有用。 这么想着,秦铎也伸出手,点在秦玄枵的额头上,语气放缓,露出一抹笑意:“不是要为我画像么?快去吧。” 秦玄枵忽地撞进这笑中,发觉除了眼前之人,连天地都黯然失色。
第27章 取悦朕 “......” “............” 良久,秦铎也指着桌案上的那张宣纸,伸手扶额,缓缓道:“别告诉我,这是你用了一个时辰画出来的东西。” 洁白的宣纸上,抽象且凌乱的线条遍布,潦草的底稿肆意妄为,勉强勾勒出窗户和人物的轮廓。 “是啊,如何?朕今日一瞧,觉得自己很有天赋。” 秦铎也眼睁睁地看着秦玄枵将那副鬼东西拿起来,将画对着他,比划,觉得很像,还在点头。 秦铎也缓缓闭目,他就不该由着这个小畜生胡来乱画,亏他还真信了,这一个时辰都没怎么动,由着人画。 “爱卿,点评一下?”秦玄枵拉着秦铎也的手走到桌案边,让秦铎也看画。 “......略具人形。”秦铎也搜刮尽肠肚,也找不出一个赞美的词汇,最终放弃,“好丑。” 他伸手将桌上的宣纸拿起来,揉吧揉吧,成了一个团,塞进衣袖内侧的口袋中,眼不见为净。 秦玄枵看见秦铎也的小动作,眉毛一挑,倚着桌案将身子一斜,懒散地靠在桌案上,仰头看向秦铎也。 这个角度,年轻的皇帝眉眼并不显得阴沉,还能看出少年人的样子,仰面的动作让他的头发散落在桌案上。 秦铎也看得眼皮子直跳。 头发头发!头发蘸到砚台的墨里了! 秦玄枵浑然不知,自顾自凹出了一个最帅气的姿势,声音拖长。 “嘴上说着不喜,但还不是将朕的御笔墨卷私藏起来了。” 秦铎也:“......” 他觉得早膳的油可能放多了。 “再胡言乱语,塞你嘴里。”秦铎也凉飕飕地威胁。 秦玄枵闭了嘴。 勾弘扬恰到好处地瞅准了这一段空白的、不会打扰到皇帝雅兴的时机,从殿门口来报。 门下省将今日上午的奏折送来了。 秦铎也下意识地想催促皇帝批改奏折,话刚开了个头,忽然想起,这不是他家的孩子。 那他教导的意义何在呢? 在秦铎也愣怔的功夫,秦玄枵已经差人将桌案和奏折摆好,又将属于秦铎也的坐榻放在了自己的旁边。 “爱卿,过来坐。”秦玄枵支着脑袋看秦铎也。 秦铎也站在不远处,看着前几日一样的摆设,还是一张桌案,两张坐榻。桌案上、桌案下摞了高高的一堆的奏折。 灯火融融,砚台上还有上次留下的红色猫儿未洗去,无甚偏差。 但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秦铎也望着年轻的皇帝。 那双本是鹰视狼顾的凤眸此刻在望过来的时候,浸染了一些融在暖光中的情绪。 秦铎也知道,他们二人都有所求,所以均是心照不宣地对昨夜关于“身份”的话题避之不谈。 秦玄枵亲口承认不是先帝之子,但此刻他稳坐在皇位上,而秦铎也因为信息掌握不足,无法得知究竟这件事其中的秘密是什么。 他想重铸秦家的江山,就必须先按捺下来,借着现在交易之后的身份便利,和皇帝的纵容,在其身边虚与委蛇。 他也知道,秦玄枵对他的人,或者说对他的身体有莫名其妙的欲望,且明知道自己所忠的是秦姓的大魏,所以假装没有身份的争执,用皇帝之便利留住自己,贪恋一时的温存。 也不知道这份欲望中藏着几分真心,可供利用。 他们二人现在在一个巧妙的平衡之中,互相纠缠拉扯,系于危崖边,摇摇欲坠,这跟平衡只需要在一边放上一片轻飘飘的尾羽,便可顷刻失衡。 羽毛究竟落在何处,而两边的筹码又是否会随着时间的推进而加减,不得而知。 谁死谁活,或是均葬身悬崖,亦不得而知。 所以说他厌恶勾心斗角。 秦铎也静静地想着,光和影在他的眼前飞舞。 上辈子他不得不勾心斗角,因为他要从傀儡的身份中挣扎出来,将命数掌握在自己手中。 上辈子工于心计的那几年,是为了活下去。 那这辈子呢? 为了活着?不是,他活得好好的。 为了权势?胡说,他从没向往过权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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