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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天,在酒精的作用下,他那一贯精明敏锐的大脑几乎是一团混沌,晕晕乎乎地根本理不清楚萧扶光话里的意思,只能隐约的感觉到对方实在嫌弃自己喝太多了。 对此,大雍的储君委屈道:“孤平常不喝这么多酒的。” 萧扶光又差点儿要睡过去了,听到这话也只是敷衍的点点头:“是是是,您平时岂止是不喝酒,您还五讲四美三热爱。话说咱能睡了吗?我真的好——”在一个巨大的呵欠声之后接上,“困啊。” 他明显没有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的意思,太子殿下可就着急了,坐起来嚷嚷:“孤今天喝这么多是有原因的!” 萧扶光被他吓了一跳,也跟着坐起来,心说自己和一个醉鬼计较些什么,摸索着下地倒了杯水,递到太子面前,哄道:“是,大家都知道殿下最克己复礼了,绝对不是那种滥饮贪杯之人。” 所以求求您,喝了这杯水就安生睡觉好不好。 他态度这么端正,闻承暻终于满意了,意思意思的啜饮了一口便示意将杯子拿开。 萧扶光松了一口气,随手将杯子搁在一边,就想回去继续睡觉。谁知他脚步刚一挪动,就听到太子的声音闷闷的响起:“孤是因为心情不好,今日才多喝了几杯。” 见萧扶光仍然打算走,太子殿下声音提高了些:“你难道不问问孤为什么心情不好?” 萧扶光现在除了后悔,就是后悔,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太子喝醉了会这么难缠啊! 面对喝醉之后智商急速下降、难缠程度光速上升的太子殿下,真的很困很累的靖远侯世子只能无奈的转身回头,努力露出一个真诚的笑脸:“那么请问殿下,您究竟是为什么心情不好呢?” 结果刚才还缠着自己的太子殿下,却在听到这句问话后低下了头,半晌都没有说话。 他沉默的太久,久到萧扶光都以为他坐着睡过去了,轻手轻脚地过来准备把人放倒在床上,却在手刚碰到太子肩膀的时候,听到对方的声音响起:“今天早上,孤收到了父皇的密信,他在信中痛斥我肆意妄为,让我老老实实议和,不要再有其他妄想。” 哪怕是按照这个时代最快的通信速度估算,北疆最新的消息应该是在一两天之前到达京城,也就是说,兴平帝在写这封书信前,应当不清楚闻承暻已经亲身涉险杀死了柔然王。 道理萧扶光都清楚,但他并不敢真的说给闻承暻听。 原因无他:太子是君,他是臣。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打在这个时代每一个人脑子里的思想钢印。 这几个字,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时刻纠缠在每个人的血液和灵魂之中,约束他们的行为、匡正他们的思想,并且从不吝于向敢于违反这条律令的异类展露它的威严——一旦逾越,其下便是无尽深渊。 从此,无人再敢不畏惧,无人再敢不臣服。 他们匍匐在地,他们顶礼膜拜,他们将“君臣父子”四个字刻作人生信条,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和否定。 而萧扶光,作为异界的灵魂,理智上他知道应该对这一套封建教条弃如敝履,实际上他却从来不敢表露出任何的异样和不满,因为他的身后还有一整个靖远侯府,就算他活腻了,也不能拿整个侯府陪葬。 所以萧扶光对自己的要求一直都是做一个合格的纨绔,可以小错不断,但原则性错误一定不犯。后面被闻承暻逼上贼船之后,他又将目标调整为做一个合格的臣子,能力可以平庸,立场一定要正确。 因此,作为一个合格的臣子,这种天家密辛,哪怕是太子喝醉了主动说出口的,他也应该当做从来没有听到过一样,最好在天亮之前就忘得干干净净。 闹了这老半天,闻承暻的酒也渐渐醒了,神志恢复清明后,他也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醉话,又看着眼前莫名沉默的萧世子,还有哪里不明白呢。 尴尬地寂静蔓延在这间小小的卧房里,萧扶光有心想插科打诨,却实在找不到一个切入点,只能苦恼地抠抠脸,继续保持着这种让他不安的沉默。 见他抓耳挠腮的发愁,闻承暻觉得有些自讨没趣,低低道:“孤和你说这些干什么。”语气里满是不在乎,只是其中有几分是在强撑,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萧扶光依旧没有搭话,听到他转身离开的动静,闻承暻心口有些堵。 就在闻承暻以为这场对话已经宣告结束的时候,一个带着些微试探的声音却从外间矮塌上传来:“其实陛下这么说,应该还是在担心您吧……” 萧扶光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胆子突然变得这么大,居然敢和太子讨论起皇帝来。 今晚他也喝了些酒,脑子转的不是很快,此时只能粗浅的将自己突如其来的大胆归结于刚才太子的语气太过失落、也太过委屈,委屈到仿佛萧扶光的矢口不言就是对他最大的伤害一般,让心本来就不是很硬的萧世子根本狠不下心来拒绝。 听到他开口,闻承暻有些诧异地挑眉:“哦?” 一旦开了口,接下来的话说起来就顺溜多了,萧扶光一本正经的分析:“您想啊,一开始您偷偷来北疆的时候,陛下没有阻止,估计那时候他和我一样,以为您只是单纯想救冯家人。谁知道您又是调兵又是抓捕太守的,陛下应该是那时候琢磨出了不对劲,又怕您做傻事儿,所以才写了密信希望阻止您。” 该说他敏锐,还是该说他们心有灵犀呢? 萧扶光的这番话,竟然与闻承暻自己的推断一般无二。 但多一个人印证自己的猜想,只会让闻承暻更加难受和暴躁,他怏怏地翻了个身,声音倦怠:“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恨皇帝。” 交心可以,但您有必要兜头就来这么猛的吗? 萧扶光吓得半坐了起来,差点儿就没尖叫阻止了:“殿下您不要说醉话了。” 将憋了很久的心里话吐了出去,闻承暻只觉得胸口都松快了不少,此时他一手垫在脑后,一手闲闲拨弄着帐子垂下来的丝绦,对于萧扶光的抗议置若罔闻:“我没有醉。” “他优柔寡断、软弱无能,面对身边人,他处处猜忌,面对强敌时,膝盖又软趴趴。永远看不到长久,只求当下快活。” “这些放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可能没什么,但是放在一个皇帝身上,那就是对天下万民的残忍。” “他真的算不上一个好皇帝。”太子的声音闷闷的,低到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但他对孤,的的确确是一片慈父之心。” 作为一个儿子,他发自内心的爱戴父亲,但作为大雍的太子,他无法不痛恨兴平帝的懦弱无能。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在他胸腔深处不知道埋藏了多少岁月,他将这些偏激的想法隐藏的很好,从未表现出来过一丝一毫,一直都是那个老成持重、尽职尽责的太子。 但是今晚,借着一点儿若有似无的酒意,他突然觉得,拥有着一对亮晶晶猫儿眼的靖远侯世子,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倾诉对象。 果然,在听完他那些违天逆理的狂悖言论后,萧扶光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制止,而是在仔细思考了一番之后答复他:“有没有可能,在您做了这些之后,陛下就会改变想法呢?” 闻承暻有些没听明白,于是萧扶光继续补充道:“就以臣为例吧。一开始臣领了光禄寺的缺之后,家父生怕臣行差踏错毁了侯府的基业,为此没少对臣耳提面命。但后来臣说要出使北疆,父亲却是第一个放手支持臣的。” “有些时候,是不是父辈们年轻时也曾经尝试过一些道路,正是因为他们走过这条路,知道走下去看不到希望,所以才会拦着孩子们,不想孩子再经历一次他们遭受的苦楚。” “但如果孩子能带回一条看得见希望的路,说不定父辈也会转变想法,放手让孩子们一搏呢?” 说完,萧扶光自己先愣了一下。 靖远侯,不会真的就是这样想的吧?
第44章 御人 大晚上不好好睡觉的后果就是, 第二天甄进义带着小徒弟在门口足足多等了半个时辰,才听到太子的房间里传出了动静。 他在心里念了声佛,将声音略微放大了些:“殿下,奴才伺候您更衣。” 听到里面不知是谁说了声“进来”,他便连忙推门进去,一进去就见到萧扶光正坐在外间榻上,睡眼惺忪地准备下床。 甄进义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自理能力超强的世子爷给按了回去,语气亲热极了:“世子且等等,好歹让他们伺候您换上鞋袜。” 原来他大清早就让人去萧扶光院子里拿了身新行头过来,此时由两个小黄门捧在手里,刚好替他换上。 萧扶光还没清醒,闻言打了个大大的呵欠,随性的点点头,任由几个小公公将他围起来更衣,让伸腿就伸腿,让抬手就抬手,配合态度简直满分。 甄进义则是带着徒弟溜进内间,殷勤地伺候闻承暻起身,又道:“殿下昨晚喝多了酒,早上肯定没什么胃口,老奴特意交代了给您做几道爽口的小菜,一会儿好送粥。” 虽然久不做这些近身伺候贵人的活计,但甄掌印一出手,仍旧是妥帖周到的不得了。 闻承暻却又想起一事,问道:“早膳只备了粥?” 甄进义忙道:“还备了鸡汤面、各色点心和肉馒头。”说着又悄悄观察他的神色,试探地补充了一句,“都是萧世子平素爱吃的。” 闻承暻“嗯”了一声,权且当作答应了,将此事揭了过去。 梳洗完毕,两人果然又一道用了早膳。 萧扶光昨晚没怎么吃东西,五脏庙早就造反了,见到有顶饱的鸡汤面,当下痛吃了两碗。闻承暻一点儿胃口都无,只拣了一碗燕窝粥在旁边勉强吃了点。就在两人用膳的当口,却有个小黄门过来通传,只道是沐统领求见。 能让他这么急匆匆赶来,甚至不惜打扰太子殿下用膳,定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萧扶光连忙撂下筷子,转头找人要水漱口。 闻承暻见状,微微皱眉道:“无妨,你且慢慢吃。”又看向小黄门,“让他进来。” 就算太子发话,萧扶光也不好意思在别人聊正事的时候吃东西,那也太不尊重人了。 他极快速地收拾好了自己,沐昂之也刚好卡着这时候出现在正厅前面:“殿下,京中八百里加急密信。”说着便双手举着呈上一封被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件。 此时屋内其他人早已乖觉地退下,仅余萧、甄二人,一坐一站,簇拥在太子身边。 闻承暻用一柄竹刀将信拆开,见里面塞了厚厚一沓金粟纸,每张都写满了密密麻麻地小字,他神态微窘:“这信应当是圣上亲笔。” 如果是朝廷公文,他们等在这里倒也无可厚非,现在明显是兴平帝给大宝贝儿子写的家书,他们仨还杵在原地就有点太没眼力劲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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