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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扶光脚步匆匆赶到的时候,太子已经坐在马车上等着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灵活地蹿上了马车,还抱怨道:“殿下怎么不让人早些喊我。” 他脸上被枕头压出来的印子都还红通通的挂在两颊,罪证确凿,却还能理直气壮地仿佛迟到的那个人不是他一样。 闻承暻无奈:“谁知道那么点子功夫,你居然还能抽出时间睡一觉。” 大雍的太子殿下自幼克己复礼,昼寝这种事,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萧扶光低低地“切”了一声,对这类不懂得享受的工作狂行径表示了不屑之后,才将心里头的一点担忧说了出来:“这次拜谒,臣让家里人备了些礼物,只是西阳地方小,他们搜罗了几天,也只买到些平常的货色,不知道会不会失礼。” 看着眼前忧心忡忡的萧世子,再想到之前看到的那满满一大车的礼物,闻承暻眉毛一挑:“冯家家风俭朴,不会在意这些。” 就算他这么说,萧扶光仍有些惴惴:“人家帮忙照顾了念慈那么久,臣这早晚才登门拜会,多少显得不知礼数。” 到了西阳之后,需要闻承暻忙活的事情太多太多,他几乎都淡忘了还有萧念慈的存在,听到萧扶光提起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儿,当下心中恍然。只是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忍不住给兴兴头头的萧世子泼冷水:“念慈之事,孤劝你还是休提为好,冯家现在未必乐意把人交还给你。” 啊? 萧扶光茫然抬头:“小孩子闹起来多烦啊,冯家怎么可能不乐意还我。” 见他不相信,闻承暻耸耸肩,等到了冯家自见分晓。 * 两人的马车徐徐停靠在冯府大门口,前来迎接的人却只有冯修微一个,原来冯家其他人此时都有军务在身,哪怕是太子亲至,也都无法赶来会面。 不用人帮忙,萧扶光身手灵活的从马车上翻了下来,又作势要搀扶太子。下个马车而已,闻承暻当然也不需要人伺候,但看他眼巴巴的望着自己,只好将手放在萧世子举得高高的右臂上,半推半就地被扶了下来。 满意地听着脑海中一片大好“+2”之声,萧扶光将人放开,好奇地打量起冯府来:敕造承恩公府坐落在京城,恢弘大气自不必说,西阳城的这个气派上就逊色了很多,大门用的只是一等将军爵的规制,门口也未曾静街,一路有很多沿途叫卖的百姓,此时正远远地围在一边,对冯家门口的贵客好奇地指指点点。 麒麟卫们估计也没想到,冯家人明知太子会过来,居然也敢不布置关防,连忙护卫着闻承暻进去了。 冯修微还在后面笑:“这里又不是京城,你们也忒大惊小怪了。” 在她心里,西阳城和军营一般无二,这里哪有货真价实的百姓,各个都是大雍的士兵,太子的安全在西阳绝对无虞。 麒麟卫却学不来她的自信,将太子护送到冯府二门内之后,转身就要出去设置关防,谁知又被闻承暻叫了回来:“西阳能够军民一心、上下一体,靠的就是此地将领能够与百姓同甘共苦,从不倚势凌人。孤身为太子,更当以身作则,又岂能因为出行小事,就大张旗鼓的扰民。” 冯修微亲自奉了茶过来,笑道:“殿下还是这么体贴人,从不教我们难做。” 她打趣起当朝太子来亲昵又自然,可见他们表兄妹的关系要比表现出来还要亲近。 闻承暻接过茶水,打开一看,里面泡的竟然今年采的明前。冯家人从不注重这些吃穿琐事,他猜应当是施景辉孝敬的,忍不住笑了一下,问道:“施大公子不是后日就要出发吗,怎么不见来府上辞行?” 提起未婚夫,冯修微完全没有一般女子的羞赧,仍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他来不来的,我上哪儿知道去!” 虽然她看起来若无其事,但语气中一丝抱怨仍然透露出了她对这位未婚夫,其实也不全然如同表面一样毫不在意。 冯修微显然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看向萧扶光,拿话岔开:“世子来就来了,还带恁多礼物作甚,也忒客气了!” 萧扶光笑道:“舍妹年幼,这些天多得贵府上照顾,在下实在过意不去,只能略备些薄礼,聊表谢意。” 领兵出去那么多天,冯修微忙得都差点儿忘记她嫂子之前的交代了,一经萧扶光提起,她不由有些讪讪:“其实关于令妹,末将还有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 萧扶光一脸茫然,闻承暻却已经猜到了,自顾自地喝了口茶,不打算掺和他们的对话。 冯修微便道:“家兄殉国之后,只留下我寡嫂一人在家,日日以泪洗面,家里人难免担忧她哀毁过甚,日夜苦劝,可惜皆不奏效。谁知一见念慈,嫂子就觉得与她分外投缘,这些天都是亲自照顾,不肯假手于人,两人仿若亲生母女一般。” 没料到还有这一茬,萧扶光有点犯难地看向闻承暻,谁知对方依旧是耸了耸肩,丢来一个“早告诉你了”的眼神。 太子靠不住,萧扶光看向满眼期待的冯修微,斟酌着婉拒道:“可是我已经在家书里向母亲说过念慈的事儿了……” 虽然还没收到靖远侯夫人的回信,但以萧扶光对母亲的了解,对方应当也是欢迎小念慈到来的,毕竟赵明珠真的很喜欢小孩子。不过萧扶光也清楚,相较于千里迢迢去京城侯府做个来路不明的“义”小姐,留在西阳冯家显然是个对念慈更好的选择。 见他态度松动,冯修微顺坡下驴:“这不妨事,过几天等令尊到了,我一定让家父就此事当面向侯爷赔罪。” 真是个好姑娘,卖起自己亲爹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萧扶光还能说什么呢,当然只能答应了。 完成了嫂子的托付,冯修微一拍掌,乐道:“世子只管放心,念慈被我嫂子养得健壮极了,肯定也是个练武的好苗子,我以后会好好教导她的。” 闻承暻听不下去,打断道:“你可歇歇吧。自己当了女将军还不够,难道还要再教导出来一个女将军。” 能把女儿教成冯修微这般英姿飒爽,可见冯家对子女的教育一视同仁,与京中一味注重女子德容言工的风气大相径庭。闻承暻赞同舅家的做法,却也会担心自幼接受世家教育的萧扶光因此而产生抵触。 谁知在冯修微大言不惭地保证过后,那小纨绔不但毫无抗拒,还一脸惊喜对她道:“既然如此,那念慈就拜托冯将军了!” 也是,孤怎么忘了,他分明对冯家的小丫头崇拜地不得了呢。 大雍储君一口饮尽杯中龙井,不动声色地想到。 三人又叙了一阵寒温,管家进来在自家大小姐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冯修微便道:“贵客登门,家中也无甚好招待的,只能略备些薄酒,聊表情谊。两位若是不弃,还请移步。” 说着便站了起来,要带他们去花厅用饭。 闻承暻却道:“不急。”见冯修微诧异地望过来,他不自觉地放软了声音,“孤想先去给三哥上柱香。” 冯修衡去世四月有余,他死的时候还是大雍当之无愧的大英雄,理应在朝廷旌表下来之后风光大葬。可当时朝廷摄于柔然威势,不仅不愿意给英雄应有的名分,还要将整个冯家打为罪臣,其中也包括尸骨未寒的昭勇将军。 冯家人当然不愿意亲人连死后都得不到清净,要被泼脏水以罪人的身份下葬,西阳城的百姓同样也不肯让英灵含冤受屈。所以冯修衡一直停灵到了现在,至今没能入土为安。朝廷命官的丧仪都是有规制的,对于自家这种堪称违制的长时间停灵行为,冯修微理直气壮的很。 但听到太子要去哥哥灵前致祭,她又难免有些心虚,不过仍然是乖乖地将人带到了灵堂前面。 * 一到灵前,首先迎入眼帘的便是一轴绘着冯修衡容相的大影,画中人穿着朝服,手持象牙笏,剑眉星目,姿容俊朗,但这中规中矩的打扮与萧扶光想象中白盔银甲潇洒少年郎的模样还是相去甚远。 咦?打量着打量着,萧扶光却看出了一些不对劲:三品武官补子,好像不该用狮子啊…… 对于红白之事,大雍人喜好大操大办,花的银子越多越显得有面子,风气如此,所以逾制之事屡见不鲜。 但本朝对于民间婚丧嫁娶逾制管得很松不假,可对朝廷命官管得那就堪称严苛,一丁点儿逾制都会被御史言官大做文章,曾经因此下狱抄家的不计其数。到了现在,京中世家办大事,都会特意从礼部请人相看,确保不会有逾制的情况。 可冯家这是什么情况? 萧扶光悄悄看了一眼太子,见对方虽面沉如水,却没有对之前灵堂的布置发表任何看法,当即也松了一口气,猜测道:也许是京中的封赏已经下来,冯将军被加封了二品,所以才如此布置吧。 闻承暻一眼就认出这灵堂的布置规格与一品武官葬仪一般无二,当下心中对冯修微之前的那番推诿也有了答案。 虽然冯家人活着的时候可以不重名利,但仍然希望至亲能够拥有死后的哀荣。即便这份冯修衡应得的哀荣,朝廷并没有施恩赐予,他们也想尽量让他拥有。 看着心虚到不敢正眼看他的表妹,闻承暻只作不觉,自顾自地用菊花水认真净手,冯家人只打了一盆水,萧扶光也凑过来和他一起洗。 他们淡定的态度也感染了冯修微,她点燃三柱清香,抖灭明火,双手递给肃立的太子殿下。 闻承暻接了过来,将弟对兄的礼仪减去一等,肃穆地俯身三拜后,亲自将一捧清香插在案上香炉中。 一束香递到萧扶光身前,他连忙接过,走到灵前认认真真地拜了四拜,依样画葫芦将香插好之后才退了回来。 两人献香毕,又有人端上祭酒,闻承暻率先取过,将前三杯都洒在地面,到第四杯时,却突然举起酒杯,对着画像抬手致意后,微微一点头,自己一气喝干了。 从敬香到现在,闻承暻没有在他三哥的灵前说一句话,却在此时仿若斯人在世时那样,与他共饮手中酒,一切尽在不言中。 肃静的灵堂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明显的抽泣,萧扶光没有回头去看,但他觉得应该是冯小将军正在偷偷掉泪。 太子祭完,就轮到了萧世子,这时他才发现,端酒的竟是个妇人,挽着一丝不苟的发髻,斜插两根素银簪子,一张清水面庞,神情似怨似泣。隐约猜到来人是谁,萧扶光不敢再看,赶紧将祭酒都倒了。 吊唁完毕,那妇人接下来的话果然印证了萧扶光的猜测,只见她将手中银盘递到下人手上,自己上前向太子轻施一礼:“未亡人韩氏见过殿下,多谢殿下还记挂着拙夫。” 谢过太子后,韩氏又看向萧扶光,但她久居内帷,显然是认不出靖侯世子的,只能朝那边微微一福,以表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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