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翾在自责。 杀伐冷肃的大将军,虽所向披靡,位高权重,却一直活在悔恨和自责之中,无一日安宁。 叶川遥心中一阵酸楚,满是心疼。 “不是你的错。” 他轻轻蹭了蹭沈翾的侧脸,一字一顿轻声道:“将军,这一切并非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年少征战,收复失地,你并不亏欠这天下什么。” “是大盛欠你。” 沈翾缓缓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深了些。 这一刻,他仿佛不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大将军,而只是一个历经风雪,满身伤痕的普通人。 一个被困在过往的满目疮痍里,独自忍受煎熬的可怜人。 叶川遥任由身前的人抱着,两颗紧贴的心有力地跳动着。 许久后,沈翾才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波涛渐渐退下,又复往日平静。 轻舒一口气道: “走吧,送你回房。” 叶川遥抬头看向面前之人,见他面色如常,神情淡淡,好似方才的失控不过只是一场错觉。 虽说有些不合时宜,但他好像……还是更喜欢方才那个趴在他肩上的人。 一个真实的沈怀清,而非运筹帷幄的大将军。 叶川遥眨眨眼,咧着嘴笑着道:“将军抱够了吗,没抱够其实可以多抱一会儿的,不必客气!” 沈翾轻笑一声,抬脚先行。 叶川遥跟上去,发尾摇晃着在他身旁继续道:“真的,我把肩膀借给你,想靠多久靠多久,不收你银子!” “你若心里还是难受,要不我给你唱个曲儿吧?” “你想听什么,扬州慢?清平乐?” 沈翾眸色淡淡,心里的郁结却没来由地散了几分。 唇角微弯道:“那就……扬州慢吧。” “哦,你喜欢听这个啊?”叶川遥眯眼笑笑:“可惜这两个我都不会。” 沈翾侧眸:“……” 见他一脸的无奈,叶川遥扯了扯嘴角,慢悠悠地挪着步子,思忖着道:“要不我给将军讲一段话本吧!” “说从前啊,有个世家老爷,过腻了酒肉池林的日子,便寻了个山头,隐居去了。” “谁曾想,在山里竟遇见……” 沈翾一边负手慢步前行,一边无声轻笑。 耳边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清脆的嗓音将这无边黑夜都驱散开,只剩满目清明。 他侧眸朝身旁之人望去。 月色正好,月下之人明眸似水,秋波流转间惊艳一世红尘。 …… 明月楼上,南桑和明烛曲膝而坐,于苍穹之下对饮。 南桑单手握着酒坛,手臂随意地搭在膝上,仰头望向头顶繁星闪烁。 流畅的侧脸拉起紧绷的弧度,眉眼弯了弯道:“许久未见这样美的月色了。” 明烛跟着抬头望去,脸上露出笑意:“是你望天望得少了。” “月色明明从未变过。” “是啊,” 南桑笑笑,嘴角溢出一抹苦涩:“物是人非,沧海桑田,唯有这苍穹却亘古不变,当真薄情。” 明烛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你还有我,有将军,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只要有我们在,就不会让你孤身一人。” 南桑看向他,沉声问:“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问什么?”明烛仰头往口中灌了一大口冷酒,不以为意地笑道: “你是罪臣之子也好,天潢贵胄也罢,于我而言,你只是我明烛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这世上,也唯有你和将军能值得我以命相交。” 八年前,将军将满身是血的南桑带回府。 那时的南桑瘦削羸弱,十二三岁的年纪,却一身戾气,幽深的眼底仿佛随时就要吃人。 府里的下人都不敢上前,只有明烛不怕他。 南桑将自己关在房里不肯见人,明烛便日日去找他说话,逗他生气。 南桑赶不走人,便只好由着他去。 再后来,两人渐渐熟悉,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却唯独对身世闭口不提。 南桑不说,明烛便也不问。 如今所有的线索串起来,从八年前的孤儿,到密室里林大人一家的牌位,再到今日南桑的反常。 明烛又岂会猜不出他的身世。 只是这些,他从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是南桑这个人。 南桑笑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感动自是有的。 但…… 不由地苦笑一声。 见南桑眼底闪烁,明烛拿肩膀碰了碰他,抬了抬下巴道:“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 南桑无奈嗯了声。 顿了顿,忽然问:“听说世子来了陵川,他和将军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明烛笑着道,“自然是两情相悦,不分你我喽!” 语气十分笃定。 南桑抬眼,若有所思地问:“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明烛向后仰了仰身子,得意道:“你没见过世子,等你瞧见他们两个在一起时的样子,自然就清楚了。” “我还从未见将军对谁如此温柔过。眼里像藏了星辰,只为一人而亮。” “是吗?”南桑轻声道。 “倒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对啊,我跟你说,他们两个……” 明烛兴奋地转过头看向身侧,却话音一顿,恍然愣住。 俊朗的面容之上,那双黑眸明亮深邃,漫出无尽柔光。 他甚至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那双无比熟悉的眼里。 明烛一时怔在那,忘了自己原本想要说什么。 呼吸乱了分寸,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南桑看他的眼神,为何同将军看世子的眼神一样…… 见他一脸错愕,南桑低头轻笑一下,转过头不再看他,仰头兀自喝酒。 明烛的思绪彻底乱了,拿起酒坛胡乱往口中灌了一通。 冷酒入喉,心却被灼烧得滚烫起来。 第二天一早,南桑潜入将军府,去书房密见沈翾。 “将军,行刺世子的几个刺客查出来了,是郑家的人。” “郑家?”沈翾蹙眉道:“郑元,他为何要刺杀世子?” 南桑摇头:“不知,我们只查到这几个死士是郑家的远亲,自几年前被培养成死士,这几年里替郑元和郑贵妃做了不少腌臜事。” “不过世子与郑家并无牵扯……” 他顿了顿道:“会不会是季寒?” “季寒,郑家……”沈翾眼中寒光凛凛,“宜州案御史台那边可有进展?” 南桑道:“周印一收到供词便开始派人清查,名单上的大部分官员已缉捕归案,只剩郑元和吏部尚书杜明轩。” “此二人虽在名单之内,但目前尚无足够证据可将其定罪,大概还需等些时日。” 沈翾沉思片刻,道:“告诉周印,继续审,务必要将孟少忠的嘴撬开。” “另外吩咐下去,将郑元这些年犯的大小案件整理成卷,一并送去御史台。” “查了这么久,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他顿了顿,嗓音冷冽道:“我要郑元,郑家,从此再无翻身的可能。” “是。”南桑应下,想了想问:“将军是否要将此事告知世子?” 沈翾眸色沉了沉,“不必,何苦给他平添困扰,让暗卫跟紧就是。” 南桑笑笑:“明烛说得倒是不错,将军对世子果然不一般。” 沈翾扯了扯嘴角:“那个傻小子能知道什么。” 南桑点头笑笑:“是挺傻的。” “属下告退。” 刚推门,迎面撞上一个人。 叶川遥前来寻沈翾,正巧碰上刚从书房出来的南桑。 他惊了一瞬,看清人后随即笑开来:“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阁下,当日救命之恩,在下一直铭记于心。” 南桑微微颔首,笑着道:“在下南桑,是将军的暗卫。当日之事世子不必挂怀,举手之劳,亦是本分。” 叶川遥瞥了眼沈翾,笑笑:“不管怎么说,我欠阁下一个人情,日后若有用得着在下之处,尽可随时差遣。” 南桑微笑:“世子若实在过意不去,便把这份恩情记在将军身上吧。告辞。” 书房内只剩二人,叶川遥看向沈翾,板着脸问:“将军派人跟踪我?” 沈翾回身坐下,淡淡道:“只是恰巧遇见。” 叶川遥撇撇嘴:“将军还真当我毫无察觉?” “那日在明月楼,你觉得我为何会毫无忌惮地同旁人饮酒?” “你派了暗卫跟着我,我都知道。” 沈翾嗯了声:“只是以防万一。你若觉得不便,少出门就是。” 叶川遥坐下喃喃道:“没有觉得不便,只是……” 他看着沈翾,一本正经地问:“将军为何,要为我做这些?”
第45章 静谧的书房内呼吸可闻。 叶川遥直勾勾地盯着沈翾, 抿唇等着他的回答。 替他出头,送他令牌,连暗卫的存在也不避着他。 如今抱也抱了, 还不肯给他个准话吗? 沈翾眸色微闪,默了默道:“不过举手之劳。” “举手之劳?” 叶川遥极轻地嗤笑一声,连声质问道:“不知将军是否对旁的人也如此大方?” “也会将令牌送出去, 让手下将士任人差遣?” “也与旁人如此这般地相处吗?” 沈翾垂眸不语,心中虽暗潮涌动, 却并未应答。 如今朝中储位之争愈演愈烈, 北渊和西夷亦在伺机而动。 他的身边已是危机四伏,暗藏杀机。 郑元对阿遥下手, 也不知是否因了他的缘故。 这个时候, 他不能再将阿遥留在身边冒险…… 沈翾仔细思虑一番, 末了沉声道:“世子来陵川时日已多, 明日我让人护送世子回京。” 叶川遥:“……” 很好,还要赶他走是吧!? 他看向沈翾, 抿唇问:“那你呢?” 沈翾道:“待这边事情了结,我自会回去。” 叶川遥突然没了耐心, 什么试探撩拨全都是对牛弹琴! 他站起身狠狠地骂了句:“沈翾你就是个王八蛋!” “你真当你这将军府是什么神仙宝地啊, 走就走, 没人非要赖在你这里!” 说完便转身自顾跑出去。 明烛正朝这边过来,见他夺门而出, 不明所以地喊道:“哎阿遥你干嘛去?” 叶川遥未应声,转眼便跑没了影。 沈翾的眼底深如寒潭, 板着脸坐在桌案前一言不发。 他也没料到叶川遥竟会反应如此之大。 明烛望着叶川遥离去的背影,走近些问:“怎么了这是,将军你惹世子生气了?” 沈翾神色不虞地低着头, 过了会儿,嗓音低沉道:“明日你带人先护送世子回京。”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0 首页 上一页 41 42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